【作品提要】

斯坦·帕克在父母親去世后，孤身來到一處荒野開墾田地。他娶了艾米為妻，生下兒子雷和女兒塞爾瑪。帕克夫婦在澳大利亞廣袤的田野里，一起經(jīng)歷了歲月的風風雨雨，遭遇過雷電交加的暴風雨襲擊、洪水泛濫和森林火海的威脅。隨著年歲的增長，艾米與斯坦思想情感上逐漸產(chǎn)生了隔閡，這個鄉(xiāng)村家庭也發(fā)生了蛻變。艾米經(jīng)受不住外界誘惑，背叛了丈夫，斯坦也有了新的情感體驗。兒子雷貪圖物質(zhì)享受，非法牟利，淪為社會的罪犯，最后死于非命。女兒塞爾瑪嫌貧愛富，利用婚姻關(guān)系進入了上流社會，最終變成了自私冷漠的貴婦人。盡管經(jīng)歷了家庭的巨變，子女也都不肖，但斯坦一直沒有停止以自己的方式思考人生意義。隨著工商業(yè)城市的擴張，斯坦晚年時，他的農(nóng)莊所在地已并入悉尼市的郊區(qū)，即將被收購。斯坦平靜地去世，而他的孫輩則如幼小的樹木，正在成長，延續(xù)著人類的生命之樹。

【作品選錄】

“啊！”人們叫喊著。“你們看見了嗎？沒法兒阻止大火燒到這幢房子跟前了。那些老松樹最容易著火?！?p>

那些松樹一直等待著，奉獻給這場大火?；饛南溶f上來，在組成幾個復雜的隊形之后，便撲向擠作一團的松樹。于是，火的“擁抱”燃起那樣一支激情澎湃的火炬，照亮了每一張臉，照亮那臉上最為隱秘的、夢幻般的表情。梅珀爾·阿姆斯特朗用胳膊捂住了胸脯。

阿姆斯特朗太太在松脂燃燒的臭氣中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滔滔不絕地講著什么。這時候，她開始大聲疾呼，要找一個犧牲者了。

“我一定要找到那個姑娘，”她說?！皽酚肋h都不會相信。他只是上星期三才買回那個訂婚戒指?！?p>

艾米·帕克看見那戒指是鉆石的，四周都是火。

“斯坦，”她碰了碰丈夫，說。他是在松樹起火的時候到她這兒的，為了在混亂中待在她身邊?！八固梗彼f，“你去樓上，把那個小姐弄出來吧。你知道嘛，就是騎馬從我們那條路上走過的那位。紅頭發(fā)。”

眼下，斯坦·帕克可沒打算對妻子唯命是從。他知道，在這明亮的大火面前，他是一個處于守勢的遲鈍人。他在等待，不是要給予，而是要得到什么。他在驚疑之中，生了根似的站在那兒，血管里面流動著的似乎是松脂。妻子不得不又碰了他一下。她頗有權(quán)威地碰了碰他；她對他的全身是那樣地熟悉。但是如果這個敬仰烈火的人不是被火所觸動，他還會站在那兒一動不動。是不是燒掉更好呢？他晃了晃像鉛鑄成的雙腳。這雙腳沒有把他帶到過很遠的地方。窗簾被鐵環(huán)揪扯著，朝外面飄拂。有幾個窗口透出更其柔和的燈光，在肆無忌憚熊熊燃燒的大火的映照之下閃爍，充滿懷舊之感。他從未做過的事情，從未見過的東西，看起來都包容在這幢房子里面，而且那房子向他敞開了大門。他的腦袋被他想象中的烈火般的壯麗景象攪得一陣眩暈。他準備接受它的邀請，沿著那房子的走廊，或者說火的曲徑，去闖一闖了。

“我去試一試，”他邊說邊穿過瑟瑟抖動的草叢。阿姆斯特朗太太叫喊著告訴他該干些什么，但他聽也不聽。

艾米·帕克覺得她正在失去對丈夫的控制，覺得她也許做了一件蠢事。而他在這樁事情上表現(xiàn)出來的勇敢，將是唯一的安慰。

大家都為斯坦·帕克站出來采取某種積極的行動而感到高興。心上的一塊石頭落下了地?，F(xiàn)在他們可以心安理得地觀賞這一切了。于是他們舒了一口氣，安定下來，甚至那些就像為另外一次洗禮揭開序幕，抱著力量不大的水龍帶往樓房上澆水的人，也都把目光集中在正向里面走去的斯坦·帕克的身上。水越發(fā)漫無目的地噴了出去。

屋子里面一片寂靜，大火和易燃的松樹搏斗著，劫難暫且還未光臨。那是一種讓人不舒服的寂靜，盡管寂靜中不時有輕微的響動。一只貓從一張用花毯裝飾的椅子上拽下一個毛線團，在靜悄悄的小屋里玩，拉出長長的灰顏色的毛線，把自己纏了進去?？諝馕蹪?，灰蒙蒙的煙已經(jīng)飄然而來，一縷一縷地在枝形吊燈上繚繞。有一股煙像根長長的毛線，從門下飄散開來，吸引了那只鐵灰色的貓。它猛撲過去，從煙塵中穿了過去。

一進這座房子，斯坦·帕克便毫不懷疑，他是應(yīng)該來的。有一盞還亮著的燈，放在一本書旁。燈光映照下，他似乎比平常更魁梧了。他走動的時候，身影和蟄伏在那里的那盞枝形吊燈糾纏在一起。吊燈發(fā)出輕微的玎玲聲。他發(fā)現(xiàn)自己走進一個發(fā)出音樂般響聲的洞穴，便在一片昏暗中微笑著，想起曾經(jīng)從母親——他的老師——的一本書里讀過的劇本《哈姆雷特》。那一切他都忘了，直到再從這充滿詩意的屋子里穿過。這屋子他只需輕輕觸一下門，便向他敞開了。

他走出這個房間，從一塊掛毯旁邊擦肩而過。掛毯在他的肩頭顫動著，輕輕飄拂了幾下，又歸于永久的沉寂。如果你能忘掉這場大火，這樓里的一切在這個夜晚便都處于一種永恒的狀態(tài)。走廊里，特別是走廊盡頭，時間仿佛凝固了。在那昏暗與幽深之中，立著幾把掃帚，掛著幾件冬天穿的外套和皮革做的污漬斑斑的舊大衣。有一匹馬一碰就搖動，馬肚子上什么東西在格格地響。一頂粗糙的女式草帽掛在一個鉤子上，還散發(fā)著玫瑰和陽光的氣息。煙氣尚未駕到，黑暗把這幢房子保護得這樣嚴實，此刻還用不著害怕。你等著聽墻那邊的人聲，那尚且活著的人們的聲音。

因此，他不得不從寧靜的走廊掙脫出來，重新回到眼下危急的局面之中。他打開一扇門，走進一間很長的屋子。那里面擺著鏡子和一張張毫無生氣的椅子，鏡子一閃一閃地顫動著。他那雙笨頭笨腦的靴子在這兒顯得十分寒傖?，F(xiàn)在這當然已經(jīng)無關(guān)緊要了。如果時間在那令人窒息的、擺著櫥柜的走廊里凝固了的話，在這里又開始流動了。這個房間的一扇窗戶外面，有一株雪松?，F(xiàn)在，連樹干上最小的節(jié)瘤和縫隙都看得一清二楚?；鸸鈩澠坪诎担霞t色的煙云在樹枝間流動、盤桓，鉆到房子里面。于是這個男人像那株樹一樣，也在煙火中飄動起來。他那笨手笨腳的身影似乎在竭力記起來這兒的使命。他當然是來這兒找什么人的?，F(xiàn)在她正坐在這樓里的哪個房間，裹著綢緞，戴著珠寶。如果她不想聽他說話，他就像挾一捆燕麥一樣，把她攔腰一挾，趕快帶到樓下?？墒?，她或許要聽他作一番自我介紹，這就讓他為難了。還有，要接觸她的身體。他已經(jīng)為她那柔軟的肌膚而感到緊張了。

外面，大火已經(jīng)占據(jù)了一個新的立足點。不知道什么東西，咔嚓一聲壓斷一根樹枝，甚至是整個一株樹。一張四散開來的火光的大網(wǎng)，撒進這個房間。事實上，男人只是在瞬息之間墜入夢鄉(xiāng)，現(xiàn)在又變得充滿活力，專心一意了。他向后踉蹌了幾步，撞在一架從未有人彈過的豎琴上面。豎琴發(fā)出震人心魄的、悲愴的響聲，立刻推動著他，跑出這個房間去尋找馬德琳。

現(xiàn)在這幢房子里面，黑暗已經(jīng)不那么濃重了。斯坦·帕克在一片昏暗中奔跑著。他在黑暗中找到樓梯，跌跌撞撞向樓上爬去。他的手像著了火，摸著樓梯扶手向上爬。他肩負著某種神秘的使命，向上攀登的時候，覺得急速飄動的襯衫拍打著肋骨。上面房間里的空氣還不算污濁。但是明亮的火光也已經(jīng)破窗而入。高大的家具赫然聳立，甚至在這樣的光線之下，桃花心木也格外觸目。那張屠戶選來躺在上面苦心修煉的普通鐵床，鍍上一層耀眼的、讓人覺得很了不起的金光。

在接近這最緊張的一幕時，這位救星或者說犧牲者——這一點尚未搞清楚——呼吸變得更急促了。他穿著那雙笨重的靴子，跌跌撞撞，在身后摔開一扇扇房門，甚至踢著家具。這些房間有的也是一望而知的倉皇和混亂。主人們都跑了，拉出來的抽屜懸在桌子上，櫥柜門敞開著，隱秘暴露無遺。漂亮的東西都凋謝了?；ㄆ坷锏幕▋嚎菟懒耍釆y臺前美麗的倩影消失了。不知道是誰把假發(fā)丟在地毯上。它躺在那兒，因為露出真相而失去了往日的光澤。它似乎正在等待大火燒進這個房子，在火舌把它吞掉時發(fā)出一聲尖叫。

火還沒燒進來，斯坦·帕克一陣風似的沖進這幢房子的心臟地帶，看見她正背朝他站著。因為外面的大火是第一位重要的。

馬德琳穿著一件肥大的長袍。那袍子在火光下閃出許多種光彩。她那滿頭秀發(fā)垂下來，披在肩頭。因為下午天熱，她把頭發(fā)都解開了。因此，當她回轉(zhuǎn)身面向他的時候——因為她不可能對他的到來充耳不聞——他覺得，他從來沒有見過有誰能像這個穿著閃閃發(fā)光的長袍的女人這樣光彩奪目，飄飄欲仙。他站在那兒，感覺到他可能說出來的那番話像一團什么東西堵在嗓子眼里。他幾乎希望發(fā)生一場災難，把他們倆都毀了。如果天花板能塌下來……

馬德琳卻說：“我在看火，已經(jīng)燒到下面的教室里了。教室里有一個制型紙做的舊地球儀，小姑娘們經(jīng)常用它記各個國家的首都。現(xiàn)在似乎一下子就化為灰燼，太可怕了。”

但是，情形也完全可能不是這樣。這番話或者是因為憎惡，或者是因為喜悅，像朵朵細浪慢慢地從她嘴里涌出來。在她說出之前，便在喉嚨里泛著層層漣漪。也許是那火光使她變得柔弱、馴服了。她的嘴唇很薄，說完這番話仍然半張著。馬德琳不喜歡自己這張嘴巴，她希望嘴唇更豐滿一些。盡管誰也不認為這算什么缺點。她的容貌整體上是如此美麗，些許瑕疵也無法影響她的美貌。

斯坦·帕克沒有聽她說些什么。因為這沒有必要?；鹦秋w濺，和大團大團紫色的煙霧一起，從窗前掠過。這對于他是一種安慰，因為他用不著再看馬德琳了。他可以說：“他們派我來把你救出去，我們不能再浪費時間了。如果我們不趕快走，火就燒到樓梯上了。快跟我走。我把你送下去?！?p>

“啊，”她說，“他們派你來的?！?p>

她向他走了過來，腳下踩著一些舊信。她一直在讀這些信，讀完就把它們隨手扔在地板上。她走了過來，但還不那么順從。

“我待在這兒當然很可笑了?？晌易詡€兒也不怎么明白為啥要待在這兒。你一定以為我瘋了?！?p>

他可是最怕她這么嘮嘮叨叨。可她沒有走得很近。他只得在地上蹭著一雙腳，希望有什么辦法，不接觸她的身體就把她帶下去。

“誰都會有發(fā)瘋的時候，”她說。

她走到他的身邊。他看見她的眼圈剛干。這就讓他更加缺乏信心了，因為交給他的是一個不幸的人兒。

馬德琳說：“我希望這一切過后，我不會成為別人的負擔?！?p>

她準備跟他走了，但又懷疑他是不是真的能救她出去。他可能采取的所有可以奏效的、誠實的行為，她都只能是懷著一種譏嘲去接受。這使她情不自禁地感到悲哀。

他心里想，他是否能從他自己完全不同的經(jīng)驗當中為她提供點暗示。但是這種可能性像一個影子，從門口溜走了。

“如果我們從這兒走，”他對她溫和地說，“我想，我們一定能找到一條從樓后面出去的路。”

“我應(yīng)該給你領(lǐng)路，”她說?！澳闶堑谝淮芜M這幢房子?！辈还芩遣皇堑谝淮?，她的那種傲慢已經(jīng)“拍板定案”了。“如果我們從那扇掛羊毛毯的門出去，就能走到后面的樓梯?！彼目跉夂途徚?，沒有把它稱之為“仆人走的樓梯”。

她說了這話之后，人也變得更柔和了，親手打開那扇將不同等級區(qū)分開的沉悶的門。

可是那兒也已經(jīng)著火了。火燒著仆人們走的那道用普通木頭做成的樓梯，發(fā)出陣陣爆裂聲?；鹧姹P桓而上，要尋找新的獵物。女人和她的“救星”站在那兒朝下望著。他們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球好像鍍了一層金。大火新的勢頭似乎多少改變了他們先前的模樣。為了尋求力量和勇氣，他們相互間靠攏得更近了。

“看來非得再找一條路不可了，”斯坦·帕克說。

因為這兒已經(jīng)無路可走，他們回轉(zhuǎn)身，從女仆們住的那些小匣子似的房間跑過去。那些房間是她們換帽子、洗身子、夢想茶余飯后聊天的地方。她們貼在墻上的皇室和圣人們的畫片已經(jīng)失去了威嚴。只剩下一張張的紙留在那兒，先前的神秘已經(jīng)蕩然無存，斑斑點點，落滿了蒼蠅屎。

馬德琳快步走著。她已經(jīng)握住他的一只手，給他看這看那。

“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非常小，我想還是讓人抱著的時候，碰到一場大火，”她說，聲音由于周圍的火已經(jīng)變得很高。她愿意把心里想到的每一件事都講給他聽?！拔覄倓傁肫饋?，是映在一堵堵高高的白墻上的火光勾起我對往事的回憶。我能記起一只鳥籠子，可是那只鳥籠子怎么樣了，就想不起來了。暫且還想不起來。我想那場面一定太可怕了。現(xiàn)在我又經(jīng)歷了第二場大火。”她笑著，把火光映紅的頭發(fā)，猛地朝肩膀后面甩去，恰似一團燃燒的火?！拔液孟褡⒍ㄒ换馃?，可你……”她停了下來。

他們已經(jīng)來到前面的樓梯口，滾滾濃煙讓人看不清火的走向。

“我一點兒也不了解你。你一直沒能對我講什么，現(xiàn)在就更不會講了。”

“沒什么可講的，”斯坦·帕克說。

他離她很近，看見她已經(jīng)變得面色灰黃，幾乎很丑。這使他心里舒服一些。她那非常漂亮也顯得非常脆弱的鼻子旁邊，有一個小點兒，像顆麻子。他突然希望自己的臉能陷入她的肌膚之中，去聞那溫馨；希望能分開她的兩個乳房，把臉貼在乳峰中間。

她看出了這一點。他們一起在濃煙滾滾的樓梯口燃燒?，F(xiàn)在，她不得不承認，而且是毫無反感地承認，他身上的汗水使她沉醉。如果可能，她會從他的一雙眼睛鉆進去，不再回來。

實際上，他們已經(jīng)開始了一次旅程的最后階段。他們摸索著走下似乎變軟了的樓梯，在灰黃色的濃煙中挪動著腳步，慌亂中把對方的手錯當成樓梯扶手，又把扶手錯當成手。有一回，他們的目光相遇，可是還沒來得及接受對方的目光，便又收回去了。因為這個煙火與綽綽人影混雜的世界，一切都更柔和了。

他們走到樓梯中間的平臺，感到火舌已經(jīng)舔了過來。他們屏住呼吸?，F(xiàn)在，馬德琳的美貌已經(jīng)不復存在，斯坦·帕克可能有過的任何情欲也都煙消云散了。他在自己的軀體之內(nèi)變得渺小而孤獨，拉著那個面色灰白的女人。

“不，”她說，“我不能?！?p>

她情愿滾下去，燒死在大火之中，因為這更容易忍受一些。

他把她抱了起來?，F(xiàn)在他們已經(jīng)不再是肌膚相觸，而是筋骨相連。然后，他們掙扎著穿過大火。他們似乎不再生存。他們已經(jīng)進入一種痛苦的狀態(tài)，部分地失去了知覺。他抱著她，兩條腿仿佛身外之物，繼續(xù)摸索著前進。她的牙齒緊貼著他的面頰，表現(xiàn)出他們同樣的痛苦。

“瞧！他在那兒！”人們叫喊著?！八麄冊谀莾?，他把她救出來了?！?p>

聚攏在這所燃燒著的房子四周的人們看著火勢，情緒已經(jīng)達到頂峰。他們看見斯坦·帕克抱著那個年輕女人踉踉蹌蹌沖出來，便開始喊些充滿感情的、鼓勵的話來，或者只是尖聲叫喊。他們已經(jīng)被煙火熏黑，但燒到什么程度還說不清楚。

斯坦·帕克就這樣出來了。他把那個女人抱在懷里，她的身體僵硬而彎曲。他繼續(xù)往前走。涼爽的空氣使他恢復了理性。而與這種理性同來的是為發(fā)生過的這一切而產(chǎn)生的不安和局促。

“她莫非死了？”人們壓低嗓門，相互詢問著。

她沒有死。她把臉藏在他的脖子下面，她還不愿意伸出頭來看外頭的情形。她差不多蘇醒過來了，咳嗽著，哭泣著，開始在他的脖子上面蹭她的臉蛋。

然后，小湯姆·阿姆斯特朗——她的愛人。他是聽說這場大火之后，從悉尼趕回來的——跑上前把她接了過來。他看起來既英俊又干凈，袖口潔白，身上散發(fā)著朗姆酒的氣味。

“馬德琳！”他喊道。

她還在哭著，咳嗽著。他把她放下。她說：“別管我，我沒事，只是嚇了一大跳?！?p>

然后，她雙膝跪下，干嘔起來。她抱著腦袋，甚至爬到了地上。大多數(shù)人出于驚訝和憐憫沉默著?？墒怯幸粌蓚€人卻爆發(fā)出一陣大笑。

“馬德琳，親愛的，”小湯姆·阿姆斯特朗抑制著自己的厭惡，在大伙兒面前向她伸出手來。

“求求你，”她說，“別碰我?，F(xiàn)在別?！?p>

她爬起來，蹣跚著向黑暗中走去。她的頭發(fā)被火燒光了。

難道這就是馬德琳？艾米·帕克暗暗問自己，心中并無遺憾。她的“傳奇小說”就此結(jié)束。

這當口，要不是事態(tài)有了新的發(fā)展，格蘭斯頓伯里這場大火甚至會把圍觀的人們燒個精光。但是，在那滾滾濃煙以及人們激動的情緒之上，一種巨大的變化一直醞釀著。另外幾團濃云飄蕩在這幢熔爐似的房屋之上，開始灑下沉重的雨滴。一個小孩伸出手去接這天上落下的珠玉。大滴大滴的雨水落在手上，他開懷大笑起來。當閃電劈斬熊熊烈火的時候，人們還心懷疑慮?？墒且宦曮@雷炸裂開來，連他們置身其中的灰蒙蒙的廢墟與灰燼也為之震動時，人們都驚恐地叫喊起來。

雷雨總算下來了。人們大笑著，吮吸著雨水，在聲聲炸雷面前，努力使自己鎮(zhèn)定下來。

大雨傾盆而下，證實了其實烈火也沒有什么了不起。人們在雨水中游逛，仿佛他們自己就是條條小溪。雨水在女人們的乳房間流淌，灌滿了男人們的口袋。他們得救了。聞著灰燼的氣味，他們清楚地知道這一點。人們懷疑，班加雷這邊可能還會有一條火舌殘留下來，或者在另外一邊——遠至烏龍雅。

于是，人們又開始鉆回到他們熟知的那個世界。他們是被那滾滾濃煙從那個世界的各個出口逼出去的。

艾米·帕克把手搭在丈夫身上，她本可以問他許多事情。

“我們走吧，斯坦，”她說?！盁脜柡幔课覀儽仨毎褌诎?。告訴我，”她說，“覺得很糟糕嗎？”

“不，”他說，“傷得不厲害?！?p>

他覺得雨水打在肩膀和胳膊的傷口上面一陣刺痛，不由得向后縮了一下。但這只是肉體表面上的創(chuàng)傷。如果他正在顫抖，那是因為他從大火里面鉆出來的時候，已經(jīng)虛弱得像個小孩子。而且在閃電的照耀之下，他看見了自己剛出來時的神態(tài)和表情。他沒有再去看那個曾經(jīng)和他一起站在樓梯口的女人。他把這件事情扔到腦后，不再去想它了。

可是，當他們在雨水中穿行的時候，妻子還想著這樁事。

“她嚇壞了，可憐的人兒，”她說，透過黑暗望著他?！澳敲纯膳碌囊淮谓?jīng)歷！”

究竟是怎樣的經(jīng)歷，她也想見識一番，可惜不能。這很讓她煩惱。斯坦在那座燃燒著的房子里面找到馬德琳的時候，他會跟她說些什么呢？她渴望在燈光誠實的照耀之下，重新獲得她的丈夫，雙手捧起那張臉，看清楚他的思想。

大雨如注，他們跌跌撞撞地走著。閃電照亮她的臉，種種想法在她臉上顯現(xiàn)著，但是從他的臉上卻什么也看不出來。

于是，她只能為丈夫從大火中救出那個女人的勇敢行為感到滿足。

(胡文仲、李堯　譯)

【賞析】

《人樹》(或譯《人類之樹》)是澳大利亞著名作家、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懷特的成名作，以悉尼郊外的一處墾荒地區(qū)為背景，敘述了澳大利亞一個普通農(nóng)民斯坦·帕克的一生。斯坦雖然生活平凡，精神世界卻極為豐富。他的一生既是墾荒造田、向自然界爭奪生存權(quán)的奮斗史，又是不斷自我探索、尋求生活真諦的精神之旅?！度A盛頓郵報》評論說：“這部小說場面令人難忘，人物非凡，情感表現(xiàn)豐富多樣，比喻象征新奇鮮明。所有這些要素使得這部小說……成為我們記憶中永恒的一部分。”而《倫敦每日電訊》更是認為在這部小說中，“我們感受到托爾斯泰作品中獨具的情感痛苦，包羅萬象的尊嚴和同情?！痹S多評論家認為，這部小說實際上是以現(xiàn)代主義的手法，通過斯坦·帕克這位普通小人物的經(jīng)歷，再現(xiàn)了澳大利亞的拓荒史。

在談到這部小說時，懷特曾提出了其著名的創(chuàng)作原則，主張“發(fā)現(xiàn)平凡背后的不平凡，發(fā)現(xiàn)神秘和詩意”?！度藰洹房芍^這一創(chuàng)作原則的成功體現(xiàn)。細讀之下，我們可以發(fā)現(xiàn)普通農(nóng)民斯坦的一生其實并不普通。主人公斯坦是現(xiàn)代社會中永遠的他者，“渴望永遠呆在一個固定的地方”，一個真正屬于自己的家園。為此，他在悉尼遠郊開荒辟地、娶妻生子，歷經(jīng)艱辛，建立起自己的農(nóng)場，希望從此安居樂業(yè)。但現(xiàn)代商業(yè)社會的影響無所不在。他們的一雙兒女長大后，抗拒不了現(xiàn)代商業(yè)社會的種種誘惑，斯坦也無力阻止。女兒嫁給一個律師，爬上了上層社會，變得勢利庸俗。兒子為追逐金錢，鋌而走險，淪為一個罪犯。甚至他妻子艾米也被象征著商業(yè)社會的推銷員誘奸。他與自然的和諧相處只是突出了他在現(xiàn)代社會中的他者處境。最終，斯坦的農(nóng)場也將被征用，為城市發(fā)展讓路。在現(xiàn)代商業(yè)社會的勢力侵蝕下，他的理想家園不堪一擊，成為一個耗盡他一生心血的幻想。至此，斯坦已不再是一個普通的小人物，而是一個象征處于精神困境中的現(xiàn)代人。《人樹》試圖表現(xiàn)的是現(xiàn)代人如何走出精神困境的一種探索，是對現(xiàn)代人的心靈的探索。

小說突出地展示了懷特所擅長的意識流技巧和象征表現(xiàn)手法。盡管評論家們早在懷特出版《姨媽的故事》時就已注意到他刻意尋求采用喬伊斯和伍爾夫的技巧，以展示他所認為的人類基本問題：“心靈的分裂”，但在《人樹》中，懷特對其人物尤其是斯坦的心理敘述卻有著自己獨特的方式。他的小說既不關(guān)注情節(jié)，也不關(guān)注外部客觀世界的局部細節(jié)，而是注重借助外在事物，結(jié)合人物的內(nèi)心活動和跳躍式的自由聯(lián)想，象征性地反映人物的內(nèi)在真實，探索人物的內(nèi)心感受和生活的內(nèi)涵，形成懷特自己的心理現(xiàn)實主義敘述風格。

節(jié)選部分中，這一特點體現(xiàn)得十分鮮明而典型。這部分的內(nèi)容敘述的是斯坦從熊熊大火中救出美貌小姐馬德琳的過程。當森林大火燒到當?shù)厥赘话⒛匪固乩实淖≌裉m斯頓伯里時，阿姆斯特朗太太首先逃了出來，而她未來的兒媳馬德琳小姐卻被困在房子里面。面對烈火，圍觀者眾多，卻無人敢出手相救。這時，斯坦受妻子艾米的激勵，不顧安危，沖進房子，幾經(jīng)周折，終于成功地救出馬德琳小姐。懷特以其心理敘述手法，捕捉到斯坦進入格蘭斯頓伯里的大火中的種種微妙的心理瞬間，使讀者有機會感受到斯坦在烈火中經(jīng)歷過的思潮起伏，如突然記起的救人使命、在火中乍見馬德琳小姐時的驚艷以及兩人之間暫時的親近感和稍縱即逝的欲動等等。所有這一切既不類同于通常的寫實小說注重外部環(huán)境和動作過程的寫法，也有別于單純刻畫人物意識流動而完全不顧外在事件影響的現(xiàn)代技巧，讀來使人一方面感到新鮮，一方面又感到親切，恍如身臨其境。面對著一個有血有肉的斯坦，讀者看到的不僅是他略嫌笨拙的腳步，還有他隱秘而曲徑通幽的內(nèi)心世界。

受20世紀文學潮流的影響，懷特的小說創(chuàng)作有自己獨到的追求，即致力于表現(xiàn)“內(nèi)在的真實”，以對抗“膚淺的表面性”。既然是所謂“內(nèi)在的真實”，那么時間的尺度也就轉(zhuǎn)到了內(nèi)在的方面來，展現(xiàn)的不是以分秒和鐘點為刻度的時間概念，而是內(nèi)在的時間。本來，節(jié)選部分描寫的火災，是爭分奪秒、刻不容緩的事件。但小說的筆觸偏偏不跟著時針走，相反，按照斯坦的心理活動情況，張弛有度地騰挪變化。時間可以在瞬間凝固，以便讓斯坦反窺內(nèi)心，弄明白自己到底在想什么，或充分體驗一下瞬間的激動、甜蜜與困惑。時間也可以飛速跳躍，略過進程而一步跨到終點，直接讓救火的人把被救的人帶出火災現(xiàn)場。所有的不同的場面，都在想象世界中成了伸縮自如的靈活畫卷，它們似乎獨立于迅速蔓延的熊熊烈火之外，有著自己的生命和活力。

不過，這樣的寫法并非只為了炫耀技巧，相反，無論對情節(jié)的發(fā)展，或人物性格的塑造，都起到了積極的作用。從節(jié)選部分我們發(fā)現(xiàn)，在斯坦救出馬德琳小姐的前后，妻子艾米和他在思想溝通方面已經(jīng)產(chǎn)生了問題。艾米督促斯坦沖入火海救人時，并不真正關(guān)懷他心中的感受，而是只想叫丈夫表現(xiàn)出令人敬畏的勇敢氣派來。她更像是個把丈夫當成自己的驕傲來炫耀的女人。等營救行動結(jié)束后，她憑女人的本能直覺到其中已經(jīng)發(fā)生了某種微妙的變化，但她無法真正進入丈夫的內(nèi)心。在這里，夫婦兩人之間的隔閡已端倪初露，無疑為以后的感情破裂埋下了種子。小說也把與火災抗爭的過程中的斯坦刻畫成“敬仰烈火的人”，他之所以進入火海是由于他“被火所觸動”，而不是因為別人催促了他。這就突出了斯坦和大自然的親近。我們知道，澳大利亞是個干旱的國家，每年都有大大小小的火災發(fā)生，給人們帶來不同程度的損失。但斯坦不像別人那樣懼怕火、仇視火。反而把火看成澳大利亞大地的精神，這一點是相當獨特的。

瑞典皇家科學院的諾貝爾文學獎授獎辭將懷特的藝術(shù)成就概括為：“以史詩般的擅長于刻畫人物心理的敘事藝術(shù)，把一個新的大陸介紹進文學領(lǐng)域?！睉烟氐摹度藰洹泛翢o愧色地做到了這一點。小說時間跨度將近半個世紀，前后涉及三代人，展現(xiàn)了澳大利亞民眾拓荒的歷史和農(nóng)業(yè)與工商業(yè)發(fā)展的情況，但更主要的是探索和表現(xiàn)了主人公斯坦的心路歷程。在此意義上，斯坦與其說是自然界的拓荒者，倒不如說是精神領(lǐng)域的探索者。

(吳寶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