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漢卿

題情

云鬟霧鬢勝堆鴉^①,淺露金蓮簌絳紗^②,不比等閑墻外花^③。罵你個俏冤家，一半兒難當一半兒耍^④。
碧紗窗外靜無人，跪在床前忙要親。罵了個負心回轉(zhuǎn)身。雖是我話兒嗔^⑤,一半兒推辭一半兒肯。
銀臺燈滅篆煙殘^⑥,獨入羅幃淹淚眼^⑦,乍孤眠好教人情興懶^⑧。薄設設被兒單^⑨,一半兒溫和一半兒寒。
多情多緒小冤家，迤逗得人來憔悴煞^⑩,說來的話先瞞過咱。怎知他，一半兒真實一半兒假。

【注釋】①堆鴉：烏黑的頭發(fā)。②簌(sù):即“簌簌”。擬聲詞。絳：深紅色。③等閑：一般。④難當： 難以抵擋。⑤ 嗔(chēn):責怪。⑥篆 (zhuàn)煙：指青煙。⑦幃：同“帷”。帳子。⑧乍：剛。⑨薄設設：薄薄的。⑩迤逗(tuō dòu):勾引，挑逗。
【鑒賞】這首組曲描繪了一對青年男女一見鐘情、別后相思的愛情發(fā)展變化的過程，拆之可獨立為四，合之則融而為一。
第一支曲子是從“男子”的角度寫“俏冤家”的儀態(tài)。你看她濃密、松散、烏黑的頭發(fā)松松綰就，未經(jīng)精心修飾，卻自有一種天然的韻味，輕挪蓮步，紗裙兒發(fā)出“簌簌”的聲響。從靜態(tài)到動態(tài)，都是那么千嬌百媚，怎能不叫人一見傾心呢？可是這個“俏冤家”不比尋常路柳墻花，可以隨便任人攀折，于是，他只能在希望與失望、激情與懊惱中罵了一聲“俏冤家”。忽又意識到俏冤家是愛極的反語，是戀人們的愛稱，他又有什么資格去瀆犯別人呢？只好自我解嘲地說：這只不過是一半兒情不自禁一半兒玩笑而已。幾句話，把一個多情多緒的少年瞬間的心理活動逼真地表現(xiàn)了出來，真正是詞中有人，呼之欲出。
第二支曲子從少女的角度寫少年的魯莽行為。但魯莽中有深情，癡呆中有慧根，令人既愛不可，又恨不忍，只好在半推半就中“遂了少年心，稱了于飛愿”。曲子開頭設置了一個極其幽靜的環(huán)境：碧紗籠著窗欞，四周靜悄悄沒個人影，這就給少年求愛尋歡營造了理想的氛圍。少年懷著“負心”的內(nèi)疚，裝著一副可憐樣，要與她親熱。一個“跪”字何等傳神，將少年的癡情愛意、內(nèi)疚懺悔都一一表現(xiàn)出來。而少女的“罵”、少女的“轉(zhuǎn)身”、少女的“嗔”都是裝出來的，是少女特有的嬌嗔，接受他的“親”承受他的“愛”才是真真實實的?！耙话雰和妻o一半兒肯”把一個少女又矜持又大膽、半嗔半羞、半推半就的心理活動過程，活靈活現(xiàn)地刻畫了出來?？v有千般誤會，萬般猜忌，到此都渙然冰釋和好如初了。
然而，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此事古難全。第三、四支曲子寫的便是別后相思。夜深了，人去了，女主人公懷著“才歡悅，早別離”的孤寂與無奈，重又陷入痛苦的相思之中。燈滅銀臺，煙散寶鼎，往事一幕幕清晰地在心頭閃過。沒奈何只有流著兩行清淚走向清冷的羅幃，想起那多情多緒的小冤家，半真半假的私房話，怎能不讓人魂牽夢縈衣帶漸寬呢？唉，這一切煩煩惱惱、哀哀怨怨又怎一個“情”字了得。
這組曲子，以“情”字貫穿始終，無論是相悅的戀情，還是相思的苦情都寫得真摯熱烈、大膽潑辣、無遮無掩、雅俗共賞。尤其是前二支曲子，更是難得的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