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辭類·類比鋪張式的宋詞賞析

【依據(jù)】取與主題相類似之事物以相比附而放大言之者為 “類比”，意較深廣?！椭黝}之力量加以比附，以增益其力量之動人者，屬于此格。( 《詹安泰詞學論稿》 第七章 《論修辭》)

【詞例】

念 奴 嬌

書東流村壁

辛棄疾

野棠花落，又匆匆過了，清明時節(jié)。鏟地東風欺客夢，一夜云屏寒怯。曲岸持觴，垂楊系馬，此地曾輕別。樓客人去，舊游飛燕能說。聞道綺陌東頭，行人曾見，簾底纖纖月。舊恨春江流不斷，新恨云山千疊。料得明朝，尊前重見，鏡里花難折。也應驚問，近來多少華發(fā)？

【解析】 “壯歲旌旗擁萬夫”的辛棄疾闖金營，縛叛將，束馬銜枚，直奔京師臨安。但南宋朝廷對這位心懷大志的北方“歸正人”并不委以重任。十年之中，只讓其做那管錢糧的小官。面對“興亡滿目”的河山，當時，他發(fā)出了這樣的感慨：“我來吊古，上危樓，贏得閑愁千觴?！边@首 《念奴嬌》 詞也表現(xiàn)了同樣的不滿和悲憤，其中的 “舊恨春江流不斷，新恨云山千疊”二句，用比喻極力夸張繁多而無窮盡的 “新恨”、“舊恨”，以其獨具魅力的 “類比鋪張”，尤為著名。

詞的上片寫時光匆匆流逝，自己卻壯志未酬、一無所成的苦悶?！耙疤幕洌执掖疫^了，清明時節(jié)”二句，描寫花落紛飛、光陰似箭的春景，著一“又”字說明自然的節(jié)律不以人的一事無成而推遲其運轉?！扮P地東風欺客夢，一夜云屏寒怯”，悲憤而委婉地傳達出自己被南宋朝廷猜疑欺騙、美好理想遭到幻滅的心曲。既為下片寫“新恨”埋下伏筆，醞釀氣氛，又寫明了 “新恨”的內容。接下來幾句，寫舊地重游，激起種種難以言說的失意悵惘，這是為寫“舊恨”作注腳。上片把自己當時的處境心緒婉曲地抒發(fā)表達出來，使下文所寫的新恨如山、舊恨如水不顯得是“為賦新詩強說愁”了，而是情有所感，恨有所本。

過片三句，既說明自己舊地重游，有值得懷念的情事，又借“行人曾見”“簾底纖纖月”一事，逼出 “舊恨春江流不斷，新恨云山千疊”二句。這二句之所以感人，之所以使讀者心靈震顫而成為全詞的“居要”之辭、“警策”之句，就在于它將本詞的主旨 “傾吐舊恨新恨”加以比附夸張，增加其藝術感染力。它從李煜的詞句：“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中受到啟示，以春江比舊恨，云山比新恨。“恨”是虛空的不具象的情感體驗，而 “江”與“山”是實在的可觀的形象。這里以實比虛，以具體比抽象，是由虛實聯(lián)想所連接與組合而成的形象即意象，它既富于生活的實感，又富有空靈之趣，生動而新奇。然而它卻不僅僅是比喻，比喻只取妙肖，不重夸飾，這里運用“未盡”“千疊”二詞，卻是比喻中的夸張，是比喻兼夸張，所以更能強調其主題的力量。再說比喻的理論架構，本是以心理學中的“類化作用”為其基礎，比喻從本質上說，它是想象的外化，是審美想象中的審美聯(lián)想，因此，很多譬喻本身就帶有夸張的特征，如果其中還帶有夸飾之辭，如“不盡”、“難比”之類，就是“類比式鋪張”了。張先的 《離亭宴》詞云：“千里恩深云海淺，民愛比、春流不斷”，以“千里云?！北取岸鳌?、“春流”比“愛”，本身就有夸飾意味，再加以“淺”“不斷”的形容，就是鋪張夸飾了?！傲系妹鞒?，尊前重見，鏡里花難折”仍承“行人曾見”而來，“花難折”表示青春已逝，自己心境不依舊，難得有過去那種躊躇滿志的時候了。結句是“舊恨”“新恨”所造成的結果：“也應驚問，近來多少華發(fā)。”由此我們也可以想見詞人的恨多么深重，連頭發(fā)都愁得花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