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景類·善狀景物的宋詞賞析

【依據(jù)】少游《畫堂春》“雨余芳草斜陽，杏花零落燕泥香”之句，善于狀景物。至于“香篆暗銷鸞鳳，畫屏縈繞瀟湘”二句，便含無限思量意思，此其有感而作也。(周濟(jì)《宋四家詞選》)

【詞例】

畫 堂 春

秦 觀

東風(fēng)吹柳日初長，雨余芳草斜陽。杏花零落燕泥香，睡損紅妝。寶篆煙銷鸞鳳，畫屏云鎖瀟湘。夜寒微透薄羅裳，無限思量！

【解析】 “寫景妙絕”是就修辭而言的，是說作者在創(chuàng)作過程中通過錘煉詞語、布局謀篇，把景物描寫得活靈活現(xiàn)，令人擊節(jié)稱嘆。這是在造語上爐火純青時才能達(dá)到的一種境界。象張先、李清照等詞人在這方面都有名篇佳什。這種藝術(shù)技巧歷來為詞人所追求，但達(dá)到極至者卻不多。秦觀的這首 《畫堂春》 便是這方面的典范作品。這是一首描寫美人春睡的詞，詞的主題仍是傳統(tǒng)的傷春懷人，但這一古老的題材經(jīng)過秦觀的藝術(shù)處理卻別具情致，這也突出地表現(xiàn)在景物描寫上。

“東風(fēng)吹柳日初長，雨余芳草斜陽”，詞的起筆詩人便從宏觀入手描寫暮春時的景致。春風(fēng)吹拂著裊娜多姿的嫩柳，天也一天比一天長了，雨過天晴，一縷斜陽正映照著芳草。起句雖平，但也可以看出作者是在煉字，“雨余芳草斜陽”將三個名詞并列，毫不板滯，這與元人馬致遠(yuǎn) 《天凈沙·秋思》 有異曲同工之妙。這種環(huán)境正為美人春睡做了鋪墊?！靶踊懵溲嗄嘞?，睡損紅妝”是美人睡醒時對春光的感受。又一場春雨打過，杏花凋零，而凋零的杏花混入泥中又正巧被燕子連泥一起銜著去筑巢，因此燕巢也帶有香氣了。這一場春雨下得這么久，真把這位美人睡壞了。實際上“杏花零落燕泥香”和前句“雨余芳草斜陽”正是從溫庭筠 《菩薩蠻》： “雨后卻斜陽，杏花零落香”中化出。所不同的是溫詞只是狀雨后之景，而淮海詞則把幾個動作濃縮在一句之中，增強(qiáng)了詞語的厚度，體物之妙，惹人遐想。無怪乎王國維說：“雖自此脫胎，而實有出藍(lán)之妙?！?《詞辯·眉批》)秦觀的這一名句也頗啟迪后人，象李清照的 “風(fēng)住塵香花已盡”，(《武陵春》)陸游的“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 (《卜算子》)等等?！八瘬p紅妝”可視為雙關(guān)語，一方面指美人，另一方面也指服飾。因為這位美人和衣而臥，致使“愁損羅衣金線”，從中可以看出其“愁”，這“愁”一是指落花引起的愁緒，一是看到燕筑巢而人不歸，景中蘊(yùn)情，真是妙絕。

下片寫夜里失眠，仍是用景語來表現(xiàn)這種心理?！皩氉瓱熶N龍鳳，畫屏云鎖瀟湘”寫室內(nèi)的陳設(shè)，而這種陳設(shè)是經(jīng)過選擇了的與主人公情愫相關(guān)的事物?！皩氉奔醋?，香作篆紋；“鸞鳳”即香的形狀似鸞鳳?！霸奇i瀟湘”指畫屏上的圖案，這里當(dāng)是瀟湘煙云圖。如秦觀 《浣溪沙》“淡煙流水畫屏幽”即畫屏上所繪為淡煙流水圖?！皩氉瓱熶N龍鳳”是說夜已深，主人公長時間不能入眠，百無聊賴，只專注快要燃盡的香；“畫屏云鎖瀟湘”則流露出所思念之人在瀟湘那邊，“云鎖”又使畫面富于動感?！耙购⑼副×_裳，無限思量”最終點題，收束全篇。暮春時節(jié)，余寒猶存，尤其是在夜里表現(xiàn)得更為明顯，“微透”正是此意?！氨×_裳”表明主人公身份，這是顧影自憐。“無限思量” 象一把鑰匙，把主人公日夜顛倒，生活規(guī)律失調(diào)的原因都予以解答了； 也如一條紅線，把全詞的景語全部貫串起來。很顯然，這 “無限思量”是不能自已的。

這首詞以 “寫景妙絕”著稱，詩人用白描手法描寫主人公所處的環(huán)境。上片先寫室外之景，尤其是 “柳”和 “芳草”都是懷人的象征，是情化了的自然。這樣開篇看似平平，實際已嵌入了情感。接著又描寫 “杏花零落”、“燕泥香”這里含有破碎和企盼的意蘊(yùn)，“流水落花春去也”，這不盡的情思遂導(dǎo)致主人公 “晝寢”，層層推進(jìn)。下片把筆觸深入室內(nèi)，通過 “寶篆煙銷”，“畫屏云鎖瀟湘”、“夜寒微透”等令人寂寞的意象，來補(bǔ)足主人公的情感，構(gòu)成完美的意境。《草堂詩余雋》 卷四 “眉批”謂此詞，“句句寫景入畫，言少而意甚多?！贝藶榈脑u?；春Ｔ~素以描寫迷離傷懷而著稱，而這首詞又經(jīng)過詩人的渲染，使情與景達(dá)到了完整的統(tǒng)一，句句寫景，字字關(guān)情，真是極煉不如不煉，堪為后人用這種技巧創(chuàng)作的范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