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景類·栩栩欲活，饒具深致的宋詞賞析

【依據(jù)】王和甫 “薰風微動”，寫夏日清況，栩栩欲活，饒具深致，耐人玩味。(黃蘇《蓼園詞選》)

【詞例】

瀟湘憶故人慢

王安禮

薰風微動，方櫻桃弄色，萱草成窠。翠幃敞輕羅。試冰簟初展，幾尺湘波。疏簾廣廈，寄瀟灑、一枕南柯。引多少、夢中歸緒，洞庭雨棹煙簑。驚回處，閑晝永，但時時，燕雛鶯友相過。正綠影婆娑。況庭有幽花，池有新荷。青梅煮酒，幸隨分、贏得高歌。功名事、到頭終在，歲華忍負清和。

【解析】王安禮，字和甫，宋代政治改革家王安石之弟。蘇軾因事被誣下獄，他人無敢救者，安禮從容對神宗陳言，蘇軾得以從輕處理。王安禮官知開封府，斷訟神速，囚系皆空，據(jù)傳連遼國使者見之都為之贊嘆夸異。他一生創(chuàng)作雖然極少，然就《瀟湘憶故人慢》 詞而言，卻寫得情趣盎然、引人入勝，足見其藝術創(chuàng)作造詣的精湛高超。

上片側重寫夏睡。在人們的心目中，夏天總是烈日炎炎似火燒，蚊蟲叮咬多困擾，想要休息入睡也往往是一種艱難之事?？稍谠~人的筆下，夏天的風，夏天的果，夏天的草，一切都是美好的，并且令人陶醉的?！稗癸L微動”三句，詞人有意識地選用夏日三景，“薰風”即東南風，為清明和熙之風，暗寓社會安定，家庭和睦和個人安居樂業(yè)之意；“櫻桃”為初夏成熟果實，此也暗示初夏時節(jié)；“萱草”，古人以為可使人忘憂之草。嵇康《養(yǎng)生論》 說：“合歡蠲忿，萱草忘憂，愚智所共知也?！痹~言萱草，不無言己夏日忘憂之意。“翠幃敞輕羅”至“一枕南柯”，詞人言己在薰風微動、櫻桃弄色和萱草成棵的愜意夏景中打開幃帳，展開涼席，放下窗簾，安然瀟灑、自在入睡，準備做美夢一番。然而，詞人的夢并不是唐代李公佐 《南柯太守傳》 中淳于棼的當官發(fā)財夢，而是想激流勇退，隱居江湖，做一個頭戴斗笠，身披蓑衣，在斜風細雨中漁歌弄晚的漁翁。所以，詞人便有“引多少、夢中歸緒，洞庭雨棹煙蓑”之句。唐代自號“煙波釣徒”的張志和有 《漁歌子》 詞曰：“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蓖醢捕Y詞句之意實脫胎于此。

下片側重寫夏思。但是，詞人并不直接涉及正題，而是由遠漸近，娓娓道來，在讀者的不知不覺中托出自己的心事想法?！绑@回處”三句，是說夏日晝長夜短，閑時苦多，自己從睡夢中醒來，是由于時時有“燕雛鶯友相過”而“驚回”?！罢G影婆娑，況庭有幽花，池有新荷”，是對上片初夏之景的補寫和延續(xù)，進一步突出夏日清況?！扒嗝分缶啤倍?，極寫自己心情舒暢，舉杯與家人同飲“高歌”。此時詞中作者亦或是酒喝多了，亦或是樂極生悲，亦或是借酒吐露心事，故而突然不無內疚地想到：“功名事、到頭終在，歲華忍負清和”。為國建功立業(yè)是一個有志者的抱負理想，在這清明祥和的盛世之時，自己怎忍虛度年華，到頭來落得空悲切。詞作上片收結，以夢幻來表達自己的隱退之意；下片收結，則以抒情來表達自己的進取之心。詞人的思想感情經過幾多曲折，最后的重心終于落實在珍惜時光，為國建功立業(yè)的深刻主題之上。這是全篇最為閃光，最有思想價值的地方。

全詞用語新奇活潑、栩栩如生。如說薰風為“微動”，說櫻桃方“弄色”，說萱草正“成窠(通棵)”。再如說到鋪席，則曰 “冰簟初展，幾尺湘波”，既富形象，又有動感和涼意； 說到睡覺，則曰 “寄瀟灑，一枕南柯”，顯得典雅含蓄，發(fā)人深省。至于退隱思想從夏睡之夢中流露，進取思想從酒后高歌中表達，一為上片結語，一為下片結語 (亦是全篇結語)，雖是三言二語的點化，卻是全詞的重心所在。作者雖以較大篇幅寫夏日的清閑，寫夏日的享受，但最終是要落實到 “功名事，到頭終在歲華忍負清和”這一中心詞旨之上，這是詞作者精心構思、精心安排的結果，也是王氏詞“饒具深致、耐人玩味”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