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羅馬紹夫是駐防小城的下級年輕軍官，剛剛從軍校畢業(yè)，滿懷著建功立業(yè)的憧憬來到邊境駐軍某團(tuán)，過著舊俄軍官那種浮華空虛的生活。在遭受挫折后，他為自己的“不幸”而沮喪，可是當(dāng)他目睹貧苦兵士真正悲慘的命運之后，他的心靈才真正開始蘇醒—— 只有具備了高尚的良知，一個人才能成為真正具有獨立人格的人。在舊俄軍隊黑暗的環(huán)境中，羅馬紹夫的良知并不能讓他看到希望，卻讓他喪失了生的意志；為了彌補生活的無聊和內(nèi)心空虛，他尋歡作樂，酗酒斗毆，與尼古拉中尉的妻子舒蘿奇卡勾搭約會。最終，年輕的羅馬紹夫為了一段毫無意義的愛情，與尼古拉中尉進(jìn)行了一場毫無意義的決斗，因為中了舒蘿奇卡的計策，在決斗中羅馬紹夫喪命。

【作品選錄】

羅馬紹夫邁著輕快敏捷的步伐走到所在半連中央的前方。一種幸福、美好、自豪之感在他心中油然而生。他匆匆將第一列士兵的臉掃視了一遍?！袄蟿陀铭椧粯酉哪抗鈱⒆约耗切┚媒?jīng)沙場的老兵掃視了一遍”，他頭腦中閃過這一華美的詞句，與此同時，他威風(fēng)凜凜地拉長聲音喊道：

“第二——半——連……”

“一、二！”羅馬紹夫在心中數(shù)著，同時用兩只靴尖踩著節(jié)拍?！皯?yīng)該先出左腳?！彼癫赊绒?，仰起頭，用洪亮高亢、鏗鏘悅耳的男高音朝全場喊道：

“向前看！”

他像裝有彈簧似的，輕巧地將身體的重量轉(zhuǎn)到一條腿上，但仍未向后轉(zhuǎn)，接著用低兩度的聲音像唱歌似的喊道：

“向——右——看——齊！”

瞬間的美妙簡直令他陶醉。他一時覺得，是音樂將如此灼熱、耀眼的縷縷陽光灑在他的身上，而聲若洪鐘的歡天喜地的喊聲則來自天上，發(fā)自空中的太陽。就像前不久那次相會時一樣，一股甜蜜的令人發(fā)抖的涼意掠過他的全身，使他的皮膚起雞皮疙瘩，使他頭發(fā)豎了起來，微微抖動。

五連的士兵合著樂曲的節(jié)拍，齊聲高喊著回答將軍的夸贊。嘹亮的進(jìn)行曲穿越人體的活墻，愈來愈響亮、愈來愈歡樂地迎著羅馬紹夫跑來，仿佛在慶祝獲得自由?，F(xiàn)在少尉完全看清楚前方和左側(cè)騎在灰馬上的將軍那臃腫的身軀，他身后那些一動不動的隨從，以及更遠(yuǎn)處太太們身上穿著的色彩斑斕的衣裙，這些衣裙在正午令人目眩的陽光照耀下，就像童話中爭奇斗艷的鮮花。而在左方，樂隊正在高奏的喇叭閃耀著金色的光芒，羅馬紹夫覺得在將軍和音樂之間拉著一根看不見的神奇的細(xì)線，跨越這根線讓人既高興又害怕。

第一半連已經(jīng)踏上這根線。

“小伙子們好??！”響起了軍長滿意的聲音。

“啊——??！”士兵們高亢、幸福的聲音呼應(yīng)著。樂曲聲變得更響亮了?！鞍?，真可愛！”羅馬紹夫動情地想著將軍，“真是聰明人！”

現(xiàn)在羅馬紹夫獨自一人了。他平穩(wěn)有力地邁著步子，雙腳似乎只是輕輕觸及地面，漸漸接近這根神奇的細(xì)線。他高昂著頭，面帶驕傲、挑釁的神情，側(cè)轉(zhuǎn)頭對著左方。他渾身上下都有一種輕松、自由的感覺，仿佛突然獲得了騰云駕霧的能力。他意識到自己是眾人贊嘆的對象，是整個世界矚目的中心，他仿佛處于喜不自禁的美夢之中，自己對自己說：

“你們看，你們看，羅馬紹夫過來了?！薄疤珎兊难劬镩W耀著狂喜的光芒。”一、二，左！……“步伐漂亮地走在半連前邊的是年輕英俊的少尉?！弊?、右！……“舒利戈維奇上校，您的羅馬紹夫真是一表人材，”軍長說，“我真想讓他當(dāng)我的副官?！弊蟆?p>

再過一秒鐘，再過一瞬間，羅馬紹夫就要跨越這根神奇的細(xì)線。樂曲在瘋狂地轟響，仿佛在高奏得勝回朝的凱歌?！艾F(xiàn)在他就要夸贊了，”羅馬紹夫思忖，他心中充盈著節(jié)日的歡樂。他似乎聽見了軍長的聲音，接著是舒利戈維奇的聲音，還有別人的聲音……“不用說，將軍夸贊過了，可是士兵們?yōu)槭裁床换卮鹉?？后邊隊伍中有人在喊叫……出了什么事了？?p>

羅馬紹夫回頭一看，頓時臉色發(fā)白。他屬下的半連并未排成兩條筆直的直線，而是成了七零八落、擠擠插插、左沖右突的一群，難看得就像是羊群。原來因為少尉沉浸在狂喜和五光十色的幻想之中，不知不覺、一步一步偏離了中心，走到了右側(cè)，堵住了自己的半連的路，他最終走到了隊伍的右翼，將整個隊伍攪亂了。所有這一切，羅馬紹夫在短促的瞬間看清并明白了，正像他看見列兵赫列布尼科夫獨自一瘸一拐地走著，落在隊伍后邊二十步以外，正好處在將軍的面前。他在行進(jìn)途中跌了一跤，全身沾滿了塵土，正在追趕隊伍，沉重的裝具壓彎了他的腰，他就像是四肢著地在奔跑，一只手握著槍的中央，另一只手無可奈何地擦著鼻子。

羅馬紹夫突然覺得，這個陽光燦爛的五月的日子即刻變得陰暗了，他的肩上壓著像沙丘一樣死沉死沉的重物，而樂曲聲也變得乏味、喑啞了。他覺得自己是那樣渺小、軟弱、難看，動作是那樣無精打采，兩腿是那樣沉重、笨拙，似乎開始發(fā)抖了。

團(tuán)部副官正飛快地朝他跑來。費多羅夫斯基氣得滿臉通紅，連臉型都歪斜了，下頜在不停地抖動。由于憤怒和奔跑，他連氣都喘不上來。打老遠(yuǎn)他就厲聲吼叫，結(jié)結(jié)巴巴的連話都斷斷續(xù)續(xù)連不成句：

“少尉……羅馬紹夫……團(tuán)長宣布給您……嚴(yán)重警告……關(guān)七天……禁閉……去師部……太不像話，丟臉……全團(tuán)都……咳！簡直是頑童！”

羅馬紹夫沒有吭聲，甚至沒有回頭朝他看。是啊，他當(dāng)然有權(quán)責(zé)罵！現(xiàn)在連士兵也聽見副官訓(xùn)斥他的話了?！半S他去吧，聽見就聽見，我這是活該，隨他去吧，”羅馬紹夫心里想，他深深地痛恨自己。“現(xiàn)在我一切都完了。我該開槍自殺。我要一輩子遭受恥辱。我一切的一切全完了。我真渺小，真可笑，我的臉蒼白、難看，丑陋得不像樣，比世上任何一張臉都討厭。一切全完了！士兵們就在我后邊走著，望著我的脊背，他們在譏笑，互相偷偷地捅胳膊肘?；蛟S他們會可憐我？不會，我一定、一定得開槍自殺！”

所有半連走得離軍長很遠(yuǎn)，一個接著一個左轉(zhuǎn)彎，返回當(dāng)初出發(fā)的位置。他們在這里重新排成展開的連橫隊。等到后邊的隊伍都返回之后，才讓士兵們原地稍息，而軍官們離開自己的位置，去活動活動麻木的四肢，偷偷吸幾口紙煙。惟有羅馬紹夫一人留在隊伍中央的前方，站在自己所在半連隊伍的右翼。他聚精會神地用出鞘的軍刀的刀尖在腳邊的地上挖著，盡管垂著頭，但是他仍然感覺到從四面八方向他投來的好奇、譏諷、蔑視的目光。

斯利瓦大尉從羅馬紹夫身旁走過，沒停下腳步，也不朝他看一眼，仿佛自言自語地，強壓怒火、緊咬牙關(guān)、聲音嘶啞地埋怨：

“對不起，今天就打報告要求調(diào)到別的連去?！?p>

后來韋特金走上前。羅馬紹夫從他淺色的和善的眼中和嘴唇下撇的嘴角上看到人們面對被火車壓死小狗時所表露的那種嫌惡和憐憫的神情。這時候羅馬紹夫厭惡地感到，自己臉上也有一種無理性的暗淡的微笑。

“我們?nèi)コ橹煱?，尤里·阿列克謝伊奇?！表f特金說。

他咂了一下嘴，晃了一下腦袋，懊喪地補充說：

“唉，老兄！”

羅馬紹夫的下巴開始顫抖，喉頭則發(fā)苦、發(fā)緊。他強忍著沒有號啕大哭，像受了委屈的小孩，用斷斷續(xù)續(xù)的、嗚咽的嗓音回答：

“不了……算了吧……我不想……”

韋特金走到旁邊去了?！拔椰F(xiàn)在就去抽斯利瓦一個耳光，”羅馬紹夫腦子里毫無緣由地閃過一個絕望的念頭，“或者去找軍長，對他說：‘老家伙，你玩玩具兵游戲，盡折磨人，你該感到羞恥。放他們?nèi)バ菹?。都是因為你，士兵們挨了兩星期的揍?！?p>

他突然又想起不久以前自己那些高傲自負(fù)的幻想，什么英俊威武的少尉，什么女人的狂喜，什么將軍眼中滿意的神色，于是他感到羞恥，霎時間他不僅臉紅了，連胸部和脊背都紅了。

“你是可笑、可鄙而又可惡的人！”他在心中責(zé)罵自己，“你該明白，我今天就要開槍自殺！”

羅馬紹夫就這樣猶猶豫豫地、極其緩慢、但愈來愈深入地思索著種種生活現(xiàn)象。以往一切似乎都是這樣簡單。世界分成人數(shù)懸殊的兩個部分，一部分是少數(shù)，那就是軍官，伴隨他們的是榮譽、力量、權(quán)力、軍服神奇的尊嚴(yán)和隨軍服而來的莫明其妙的真正勇敢、體力及無比的自豪；另一部分是人數(shù)眾多的蕓蕓眾生，他們是百姓，也是另一種非軍人，是松雞，他們是受蔑視的；他們把無故打罵百姓、把燃著的香煙在老百姓的鼻子上摁滅、將圓筒高帽扣到他的耳朵上都看成是英雄好漢的舉動；而這些壯舉還在軍校里就被那些乳臭未干的士官生所津津樂道?，F(xiàn)在退離現(xiàn)實一步，從側(cè)面，就像從陰暗的角落、從細(xì)小的縫隙中來觀察現(xiàn)實，羅馬紹夫便開始逐步理解，整個軍役連同它那虛幻的英勇精神，全都是全人類殘忍可恥的誤會造成的?！斑@一階層的人是怎么能存在的呢？”羅馬紹夫問自己，“在和平時期，他們并不帶來半點利益，卻吃著別人的面包和肉，穿著別人的衣服，住在別人的房子里；而在戰(zhàn)爭時期，他們就去殺戮和殘害與他們自己一樣的人。”

他心中的一個想法變得愈來愈明確： 世上只存在三類值得驕傲的人類使命，那就是科學(xué)、藝術(shù)和自由的體力勞動。他以一種新的力量向往起文學(xué)創(chuàng)作來了。有時候他讀到一本充滿真實靈感的好書，他就會痛苦地想：“我的上帝啊，原來這么簡單，這我自己也想到過，感受過。要知道我本來也可以做成這種事！”他就想寫一部中篇小說或大部頭的長篇小說，軍隊生活的恐怖和無聊就可以作為小說的素材。他頭腦里一切都是那樣地巧妙——畫面鮮明，人物生動，情節(jié)展開了，構(gòu)成精巧奇妙的花紋，他無比快樂、興趣盎然地想象著?？墒钱?dāng)他執(zhí)筆寫出來之后，竟是這樣蒼白，像孩子一樣無力、笨拙、夸張，或者落入俗套。他寫的時候，滿腔熱情，下筆千言，自己也沒發(fā)現(xiàn)有這些缺點，可是他只要讀上一段俄羅斯大作家的作品，與自己寫的東西作一比較，立即就感到無可奈何的絕望、羞愧和對自己無能的怨恨。

羅馬紹夫打開門。燈油早已燃盡，現(xiàn)在油燈畢畢剝剝地閃著最后幾點火苗，冒著煙。床沿一動不動地坐著一個女人，在半明不暗、時有時無的燈光中看不清身影。

“舒蘿奇卡！”羅馬紹夫喊道，激動地喘著粗氣，不知為什么竟踮著腳尖躡手躡腳地走到床邊?！笆嫣}奇卡，是您？”

“小點聲。坐下，”她低聲匆匆回答，“把燈熄了。”

他從上方朝玻璃燈罩里吹了一口氣，怯生生的藍(lán)色火苗熄滅了，房間里立刻變得又黑暗又寧靜，此前擺在桌上一直沒有發(fā)現(xiàn)的小鬧鐘當(dāng)即大聲急促地嘀嗒嘀嗒響了起來。羅馬紹夫在亞歷山德拉·彼得羅夫娜身邊坐了下來，彎著腰，不朝她這邊看。一種害怕、激動、心中揪緊的奇怪感覺控制住他，使他說不出話來。

“隔壁是誰，墻后邊？”舒蘿奇卡問，“那邊會聽見嗎？”

“不會，隔壁是空房間……都是舊家具……主人是細(xì)木工。大聲說話也無妨。”

可是兩人說話依然低聲細(xì)語，在濃重的黑暗中，這些斷斷續(xù)續(xù)的悄聲細(xì)語含有很多驚恐不安、難以啟齒、不可告人的意味。他們倆幾乎是身貼身地坐在一起。羅馬紹夫耳內(nèi)血脈在沖動，在轟鳴。

“您為什么要這樣做，為什么？”她突然輕聲問道，口氣里含有嚴(yán)厲責(zé)備的意味。

她將一只手放在他的膝蓋上。羅馬紹夫隔著褲子感覺到她那只溫暖的手在不安地抖動，于是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瞇起了眼睛。這樣一來反倒不覺得黑暗，只是眼前浮現(xiàn)出兩個像神奇的湖泊一樣的黑色橢圓形的東西，四周泛著淺藍(lán)色的光暈。

“記得吧，我讓您對他要克制。不，不，我不是責(zé)怪您。您不是故意找茬，這我知道?？墒钱?dāng)您心中那只野獸蘇醒的時候，難道您就不能有一刻想到我，并就此作罷？您從來就不愛我！”

“我愛您。”羅馬紹夫悄聲說，并用發(fā)抖的手指頭怯生生地碰了一下她的手。

舒蘿奇卡縮回手，不是一下子抽回，而是慢慢地縮回，似乎同情他，怕傷害他。

“不錯，我知道，無論是您，還是他都沒有提起我的名字，可是你們的俠義心腸全都是枉然，反正全城到處都在風(fēng)言風(fēng)語?！?p>

“原諒我沒有克制住自己……忌妒心使我瞎了眼?！绷_馬紹夫勉強說道。

她長時間地冷笑著。

“忌妒心？莫非您以為我丈夫如此寬容大度，與您打架之后得意得不告訴我，當(dāng)時您從哪里來到俱樂部？他還向我提起納贊斯基呢。”

“請原諒，”羅馬紹夫重復(fù)道，“我在那里沒有做過任何壞事。請原諒?！?p>

她突然提高聲調(diào)，斷然地厲聲說：

“聽著，格奧爾吉·阿列克謝耶維奇，每一分鐘我都很寶貴。而且我已等了您近一個鐘頭。所以我們得長話短說，開門見山。您知道沃洛佳在我心目中的地位。我不愛他，但我為他耗費了一部分心血。我比他更有自尊心。兩次考軍事學(xué)院他都失敗了。這給我?guī)淼倪z憾和痛苦遠(yuǎn)比他多。要進(jìn)總參謀部的主意是我出的，純粹是我一個人的主意。我竭盡全力拉他，鞭策他，和他一起死記硬背，幫他補習(xí)，激勵他的自尊心，在他灰心喪氣的時候鼓勵他。這成了我本人熱衷的重大事業(yè)。我心中無法擺脫這個念頭。無論如何他必須進(jìn)軍事學(xué)院?！?p>

羅馬紹夫坐在那里低垂著頭，手捂著臉。他突然察覺舒蘿奇卡的手在輕輕地、慢慢地?fù)崮λ念^發(fā)。他痛苦、不解地問：

“我究竟能做些什么？”

她摟住他的脖子，溫柔地將他的頭貼在自己的胸口上。她沒穿緊身胸衣。羅馬紹夫的一側(cè)臉頰感覺到她那柔軟而又富有彈性的胸脯，聞到了溫暖、芬芳、令人心蕩的體香。在她說話的時候，他感覺到她的氣息一陣陣吹在他的頭發(fā)上。

“你記得吧，當(dāng)時……晚上……野餐的時候。我對你說了全部實情。我不愛他?？墒悄阆胍幌?，三年哪，整整三年的期望、幻想、計劃，還有沒完沒了的煩人的作業(yè)！你也知道，我對軍官這個庸俗、卑微的階層討厭得要命?？墒俏乙蚕霑r時刻刻穿得漂亮，舉止高雅，我需要別人崇拜，需要支配別人！可是突然，一次荒唐的酗酒之后的斗毆，軍官之間的胡鬧，于是一切全都完了，全都成了泡影！啊，這是多么可怕！我從來沒做過母親，可是我時常想象： 我有一個孩子，他在成長，我珍愛他，在他身上寄托著全部希望，向他傾注了關(guān)愛、眼淚、一個個不眠的長夜……可是，突然出了荒唐的意外，飛來一場橫禍： 他在窗臺上玩，保姆一轉(zhuǎn)身，他掉了下去，摔死在石頭上。親愛的，我心中的痛苦和憤恨只有跟這種母親的絕望可以比擬。不過，我不怪罪于你?！?p>

羅馬紹夫歪身坐著，又怕壓著她，所以感到很別扭?？墒切闹邪筒坏镁瓦@樣坐上整整數(shù)小時，在心醉神迷之中聽她那小小的心臟有節(jié)奏地急速跳動。

“你在聽我說嗎？”她俯身問他。

“是的，是的……你說吧……只要我能做到，你要我做什么，我一定做到?！?p>

“不，不。你聽我把話說完。要是你把他打死，或者他被取消考試資格，那一切都完了！我得知這一消息的當(dāng)天，撇下他就走，去彼得堡，去敖德薩，去基輔，反正去哪里都一樣。別以為這是從報紙上愛情故事中學(xué)來的假話。我不想用這種沒有價值的東西來嚇唬你。不過我知道，我年輕、聰明，有教養(yǎng)。長得不漂亮。但是我能夠成為比許許多多在公開舞會上靠美貌獲得白銅托盤或音樂鬧鐘的美女更有價值的人。我可以侮辱自己，但我能在瞬間燃燒得像焰火一樣明亮耀眼！”

羅馬紹夫望著窗外。現(xiàn)在他的眼睛已經(jīng)適應(yīng)黑暗，能分辨模模糊糊、依稀可見的窗扇。

“別這么說……別這樣……我很難受，”他悲傷地說，“嗯，或許你希望我明天就去取消決斗，向他道歉？這樣做好嗎？”

她沉默了一會兒。鬧鐘那單調(diào)乏味的嘀嗒嘀嗒的金屬響聲充斥著這黑暗的房間的每個角落。她終于用勉強聽得見的聲音，仿佛經(jīng)過深思熟慮，帶著羅馬紹夫無法捉摸的口氣說：

“我早就知道你會這樣說。”

他抬起頭，盡管她的一只手摟住他的脖子，他還是在床上挺直了身子。

“我不怕！”他高聲喑啞地說。

“不，不，不，不，”她熱情、急切、低聲地懇求說，“你沒明白我的意思。朝我靠近些……像剛才一樣……過來呀！”

她伸出雙手摟住他，細(xì)軟的頭發(fā)將他的臉刺得癢癢的，熱乎乎的氣息呵著他的臉頰，悄聲對他說：

“你沒明白我的意思。我說的完全是另一種意思。在你面前我感到羞恥。你是這樣純潔、善良，我都不好意思跟你說這件事。我一向謹(jǐn)慎小心，我很卑鄙……”

“不，你都說出來吧。我愛你?！?p>

“聽我說，”她接著說，他與其說是聽出她的話的意思，倒不如說是猜出她要說的意思?！叭绻憔芙^決斗，那么會有許許多多的委屈、恥辱和痛苦落到你頭上。不，不，我也不是這個意思。啊，我的天哪，這時候我不能對你說假話。我親愛的，一切我全都考慮過、權(quán)衡過。假設(shè)你拒絕，那么我丈夫的名譽倒是恢復(fù)了?？墒悄阋靼祝粓鰶Q斗以和解了結(jié)，總會留下什么……怎么說呢？嗯，怎么樣，總有點可疑之處，讓人產(chǎn)生困惑和失望……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她憂愁、溫和地問，同時小心翼翼地吻了吻他的頭發(fā)。

“明白。那又怎么樣？”

“在這種情況下，幾乎可以肯定不允許丈夫參加考試了?？倕⒅\部軍官的聲譽是絕不允許有一絲一毫的污點的。再說，如果你們真的互相開槍射擊，那么這中間多少有些英勇堅強的氣概。面對槍口能夠保持體面自尊，對這樣的人許多許多事情都可以原諒。過后……決斗之后……如果你愿意，你還可以道歉……嗯，這是你自己的事了。”

兩人緊緊擁抱在一起，互相臉貼著臉，手拉著手，聽著對方的呼吸，竊竊私語，仿佛是在搞什么陰謀詭計。但是羅馬紹夫覺得，某種無形的、神秘、丑惡、滑溜溜的東西在他們之間爬行，使他心中泛起一股股涼氣。他又想從她的懷抱中掙脫出來，可是她摟著他不肯放手。他竭力掩飾著莫名其妙、隱隱約約的憤恨，干巴巴地說：

“看在上帝分上，直說吧。我什么都答應(yīng)你?！?p>

這時候她貼著他的耳朵，不容反駁地說了起來，她的一句句話就像是急促的、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親吻。

“你們明天必須互相開槍射擊。但是誰都不能打傷對方。哦，你要記住，要記住我的話，不要責(zé)怪我！我本人蔑視膽小鬼，可是我是個女人。為了我，請你這樣做，格奧爾吉！不，別問我丈夫會怎樣，他知道。我一切、一切、一切都安排好了?！?p>

這下他的頭固執(zhí)地掙扎著，終于從她的柔軟而又有力的雙臂中擺脫出來。他從床上站起來，口氣堅決地說：

“好，那就這樣。我同意?！?p>

(朱志順　譯)

【賞析】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庫普林是俄國優(yōu)秀的批判現(xiàn)實主義作家，1905年他以描寫沙皇軍隊腐敗的長篇小說《決斗》獲得廣泛聲譽。

《決斗》這篇小說帶有自傳性質(zhì)，反映的是庫普林在軍隊里的生活。小說描寫了剛從軍校畢業(yè)的羅馬紹夫少尉滿懷建功立業(yè)的憧憬來到邊境的沙俄駐軍某團(tuán)，但在軍中他處處受到排斥、打擊和陷害，看到軍官對士兵的摧殘和虐待使他心灰意冷。為填補生活的無聊和內(nèi)心的空虛，他尋歡作樂，酗酒斗毆，與尼古拉中尉的妻子舒蘿奇卡勾搭、幽會。最后，中了她的圈套，與尼古拉中尉進(jìn)行了一場毫無意義的決斗，在決斗中喪命。小說從一個側(cè)面揭示了沙俄軍隊的毫無戰(zhàn)斗力以及殘酷腐敗，也為日俄戰(zhàn)爭和對馬海戰(zhàn)爭的敗北作了最好的注腳；小說也表現(xiàn)出對俄國士兵的深切同情。

庫普林的創(chuàng)作繼承了俄國古典主義和民主主義的精華，他不斷探索和理解社會主義和人道主義，在托爾斯泰、契訶夫和高爾基創(chuàng)作思想的熏陶下，逐步確立了自己的創(chuàng)作風(fēng)格——以寫實主義的筆觸暴露灰色而又慘痛的現(xiàn)實；但是，筆下的人物不是灰色枯干的，而是始終充滿生氣，在死的命運中尋求生的意志和力量。正如克·邱科夫斯基說過的，庫普林的藝術(shù)本質(zhì)在于他有特殊的敏銳的觀察力，對世界的具體細(xì)微的觀察，使他能夠不斷地認(rèn)識這個世界。《決斗》正體現(xiàn)出作家的這種人道主義和創(chuàng)作觀。

整部小說筆觸細(xì)膩，結(jié)構(gòu)巧妙，人物形象鮮活，心理描寫細(xì)微，具有強烈的藝術(shù)感染力。小說中的羅馬紹夫很多地方具有“哈姆雷特王子”的特點，他常有“哈姆雷特式”的意識流和自語，這些生存困惑的思索具有真實而又形而上的特點，深刻地體現(xiàn)出了19世紀(jì)末沙皇軍隊里士兵們枯燥乏味的業(yè)余生活、殘暴單調(diào)的訓(xùn)練、卑污的浪蕩、鄙俗的酗酒……這些是他們的全部生活，一旦開始了思想和反省，則就會災(zāi)禍接連不斷。譬如愛幻想的羅馬紹夫，由于意識的走神而帶來演習(xí)的丟丑，接下來遭全連人的輕視和嘲諷；正郁悶之時又面臨與情人幽會被其丈夫嫉妒，悲觀絕望之時酗酒去妓院；酒醉之后無意識地打了情敵，掀起了一場很小的斗毆，結(jié)果卻引發(fā)了丟掉小命的決斗！整部小說中的羅馬紹夫猶如一個小丑，一生都處在被動尷尬的境地，想覺醒卻無力，想逃避卻被欺！可憐的甲殼蟲！

試看第十五章的選文，突出表現(xiàn)了人與自我的矛盾，即羅馬紹夫內(nèi)心的本我與現(xiàn)實中的自我的“決斗”。五月十五日舉行檢閱的日子，羅馬紹夫少尉卻在檢閱之時神游遠(yuǎn)方，想象著自己的出場將會像久經(jīng)沙場的“老劍客”一般威風(fēng)凜凜、引人注目，心中美妙的想象簡直讓他陶醉得神采飛揚；可是，不知不覺間，他竟將檢閱隊伍帶領(lǐng)得偏離了行道，他屬下的半連因他而成了七零八落、左沖右突的“羊群”。于是，陽光燦爛的五月十五，馬上陰暗起來，所有上級、下級的批評和謾罵之聲全部入耳，羅馬紹夫很自然地想道：“我一定、一定得開槍自殺！”這樣的人格決斗是一切矛盾的導(dǎo)火索和墊腳石，接踵而來的打擊、排擠，將是這個年輕的少尉難以想象的。

正是因為一次檢閱的失敗，羅馬紹夫在軍中的地位一落千丈，成了孤家寡人，他開始思索人與社會的矛盾關(guān)系。在他眼中，往日的種種生活現(xiàn)象都是如此這般的簡單。他充滿激情的腦力活動只會讓他更加看破紅塵，看透軍隊生活，甚至參透整個社會和人生。第十七章選文中，他對社會的看法多么經(jīng)典，只是這種意識只會讓他更加絕望、無助與孤單。至此，他的人生已歷經(jīng)了自我人格分裂和與社會抗?fàn)幍氖?，那種痛徹心肺的苦在文中化為無聲的心理活動，為下文的酗酒和縱樂埋下了伏筆。

在這樣糟的情緒下，羅馬紹夫自然將情感轉(zhuǎn)移到了酗酒和女人身上，這種邏輯是軍中任何層次的士兵都想得到，也做得到的，社會批判性由此而生。正因為酗酒和情人的冷落，羅馬紹夫在見到情敵尼古拉并受其侮辱之后，自然地與他發(fā)生了瘋子般的搏斗，接下來就必然是決斗！決斗前，他見過兩個人，一個是跟自己一樣愛過舒蘿奇卡的納贊斯基，一個是舒蘿奇卡。納贊斯基像一個參悟人生的圣人勸他轉(zhuǎn)入預(yù)備役取消決斗，二人的對話涉及社會的各方面，可謂富含哲思；而更能說明人性卑劣的則是與舒蘿奇卡的“決斗”式的最后一面。羅馬紹夫在情人面前，一切男人的自尊化為烏有，一切只為情人開心，博得美人一笑，殊不知舒蘿奇卡早已預(yù)謀良久，而羅馬紹夫怎么也不會想到情人在說假話。這似乎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在失去那么多名譽之后的他，只愿緊緊抓住眼前這根未知成敗與否的愛情稻草，只要它還沒有確切地失敗就要抓牢，就像一個饑不擇食的餓漢?？墒?，他的人生早就注定了全盤失敗，這種亡命的愛情掙扎只會讓他死得更慘、更快。試看舒蘿奇卡這個女人的句句高深之言和種種蘊含深意之神情，羅馬紹夫當(dāng)真是參悟不了了……但決斗的結(jié)局卻是無可變更，毫無疑義的決斗卻使死去的永遠(yuǎn)逝去。

可見，《決斗》絕不僅僅是寫羅馬紹夫一生中致死的那一次“普希金式”的決斗，而是描寫了三個層面的決斗： 人與社會、人與人以及人與自我。三者的關(guān)系可以構(gòu)成一個金字塔狀： 人與自我的人格分裂導(dǎo)致人與社會的矛盾，人與社會的矛盾導(dǎo)致人與人的決斗，最終導(dǎo)致主人公的毀滅。由此推理，可以說羅馬紹夫的喪命是一種宿命的“自殺”，不可避免的自我人格滅亡。馬克思曾經(jīng)說過，人的束縛來自三個方面： 自然界、人類社會和人自身。沒想到這三個方面全部被羅馬紹夫占據(jù)，羅馬紹夫的悲劇也體現(xiàn)了這一點。天生的幻想和純情是他的魅力所在，同時也是他的阿喀琉斯之踵。小說的精彩正在于作家從健全的理想人格的反面出發(fā)，借羅馬紹夫的悲劇，來批判資本主義文明對現(xiàn)代人心靈的扭曲與人格的破壞，批判軍隊的殘酷和腐敗，呼喚理想人格的出現(xiàn)。

小說通過軍官為情所困的悲劇愛情故事，深刻反映了世紀(jì)之交俄羅斯社會中人們的生存狀態(tài)，尤其是精神狀態(tài)。它的獨特就在于： 從不同側(cè)面體現(xiàn)出俄羅斯人的多重特征，表現(xiàn)了“半個圣徒、半個野蠻人”的俄羅斯人性格。羅馬紹夫剛剛出場是那么的靦腆害羞，可是等到檢閱的時候已明顯表現(xiàn)出他思想的復(fù)雜和情場的老練，儼然一個無甚戰(zhàn)斗力的亡命徒。這種多重特征，正應(yīng)了有些學(xué)者所言： 俄羅斯人既遵從古羅斯圣徒的精神準(zhǔn)則，甘愿忍受無可忍受的精神痛苦，善良而人道，靈魂深處又蘊含著自發(fā)的狂亂和恐怖，不時地表現(xiàn)出暴力傾向。這就是說，俄羅斯既是索非亞的，又是撒旦的；既是神圣的，又是有罪過的；既是清醒的，又是喝醉了的。這些看起來互相對立、充滿矛盾的人文特征是互相融合地、渾然天成地統(tǒng)一在民族自然力的混沌之中。這些奇特的人性導(dǎo)致了分裂人格的普遍存在，也是作家憂心如焚的根源。

與近現(xiàn)代歷史相呼應(yīng)，俄羅斯文學(xué)是沉重的，俄羅斯作家具有強烈的社會責(zé)任感和人類使命感。從庫普林的《決斗》中，我們不難看到，他對生活的痛苦感受和深刻思索，他對人性和心靈的深層開掘，對揚善懲惡的道德探索，對人世滄桑的哲理演繹，對資本主義社會心靈扭曲的揭露……可以說，庫普林的創(chuàng)作是20世紀(jì)俄羅斯文學(xué)最寶貴的遺產(chǎn)之一。

(雷　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