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我從元后，整駕至南鄉(xiāng)。過彼豐沛都，與君共翱翔。四節(jié)相推斥，季冬風(fēng)且涼。眾賓會廣坐，明燈熺炎光。清歌制妙聲，萬舞在中堂。金罍含甘醴，羽觴行無方。長夜忘歸來，聊且為大康。四牡向路馳，歡悅誠未央。

余嬰沉痼疾，竄身清漳濱。自夏涉玄冬，彌曠十余旬。常恐游岱宗，不復(fù)見故人。所親一何篤，步趾慰我身。清談同日夕，情眄敘憂勤。便復(fù)為別辭，游車歸西鄰。素葉隨風(fēng)起，廣路揚埃塵。逝者如流水，哀此遂離分。追問何時會，要我以陽春。望慕結(jié)不解，貽爾新詩文。勉哉修令德，北面自寵珍。

秋日多悲懷，感慨以長嘆。終夜不遑寐，敘意于濡翰。明燈曜闔中，清風(fēng)凄已寒。白露涂前庭，應(yīng)門重其關(guān)。四節(jié)相推斥，歲月忽已殫。壯士遠出征，戎事將獨難。涕泣灑衣裳，能不懷所歡？

涼風(fēng)吹沙礫，霜氣何皚皚。明月照緹幕，華燈散炎輝。賦詩連篇章，極夜不知歸。君侯多壯思，文雅縱橫飛。小臣信頑鹵，??俛安能追？

這是一組贈詩。曹丕于建安十六年為五官中郎將。這組詩便是劉楨贈給曹丕的。詩的第三首有句云：“壯士遠出征，戎事將獨難”，《文選》李善本疑曹丕 (壯士)“出征謂在孟津也”。如果是這樣的話，這組詩當(dāng)做于建安二十二年 “魏郡大疫”之前不久。

詩作四首，從內(nèi)容上看各有側(cè)重。

第一首，詩人追憶了建安十四年冬，曹軍由合肥還譙(后漢為豫州等治所)，曹丕夜宴眾賓的情形。前兩句中的“元后”，指的是曹操；“南鄉(xiāng)”，指建安十三年七月，曹操南征劉表事；“豐沛”，為漢高祖住過的地方，此處喻“譙”。從這兩句可知，劉楨參加了對劉表的征伐，也參加了征伐后的 “翱翔”。劉楨甚喜用 “翱翔” 以喻宴事 ( “遺思在玄夜，相與復(fù)翱翔”《公宴詩》劉楨作)。接下來兩句，詩人大處落墨，運用對比的手法，烘托了宴飲的氣氛。天氣雖寒，但會聚一堂的“眾賓”在溫暖明亮的燈光照耀下卻興致勃勃?！扒甯柚泼盥暎f舞在中堂。金罍含甘醴，羽觴行無方?！边@幾句，從聽覺和視覺兩個方面勾勒出觀宴的氛圍以及籠罩在這種氛圍中的“眾賓”們杯盞交錯、一醉方休的場面。萬舞，舞名。萬者，舞之總名。武用干戚，文用羽籥也?！?《集傳》)。金罍、羽觴均為酒器。詩的最后兩句，寫詩人沉浸在宴飲的歡樂氣氛中久久不能自拔，直至席散，尚意猶未盡。大康，“過于樂也” ( 《集傳》)。四牡，四匹肥馬。

從這首詩當(dāng)中，我們可看出，劉楨詩不乏一股氣，但缺少一種勢。用陳祚明的話來說，公干詩 “本無浩蕩之勢，頗饒顧盼之姿“(見《采菽堂古詩選》卷七)。以下三首，當(dāng)可進一步印證。

第二首也是追憶，所憶之事時間未能考。頭兩句敘說身染痼疾，來到漳水之濱休養(yǎng)，從夏天到冬天，長達十余旬。嬰，纏繞?！俺？钟吾纷?，不復(fù)見故人”，此句極言患病期間的消極心境?！对衿酢吩唬?太山，天帝孫也，主召人魂?？磥恚瑒E當(dāng)時病得很厲害?！八H一何篤”至“游車歸西鄰”六句，寫曹丕 (所親)親自去慰問，朝夕清淡，一個關(guān)心病情，一個關(guān)心國事，流露出彼此間的互愛之情。眄，原意斜著眼看，此處可作為焦慮意解。西鄰，指鄴都。分別在即，詩人的心態(tài)不免失重。建功立業(yè)的愿望自不必說，遠離親朋的游離感更增添了依依惜別的深情。當(dāng)“素葉隨風(fēng)起，廣路揚埃塵”時，詩人不能不產(chǎn)生“逝者如流水”的感覺，也不能不生發(fā)“哀此遂離分”的慨嘆。至此，我們以為兩廂終于分手了，豈料，詩人又跑上前去 “追問何時會”，得到的回答是“要我以陽春”。這首詩在這里掀起了高潮，詩人心中的郁結(jié)全都拋散此處。楚辭：無衣裘以御冬，恐死不得見陽春。陽春當(dāng)指病愈意。最后兩句寫最終的分別：一個贈詩，一個贈言，彼此互相表達內(nèi)心的愿望和希望，情真意切。令德，意即忠誠。北面，系指曹操。

第二首按時間順序追憶而敘，寫的一波三折，意伏情起，纏綿始終。與第一首一樣，第二首也為追憶之作，但更多了幾分顧盼之姿，而浩蕩之勢幾至無存。第三首與第四首為抒發(fā)現(xiàn)實內(nèi)心真情之作，雖氣勢漸起，但仍未擺脫悱惻之虞。

先來看第三首。“秋日多悲懷，感慨以長嘆”，自古文人墨客莫不如此，劉楨也不例外。從全詩流露出的情緒看，四首均為一時所作。這二句，還有“終夜不遑寐，敘意于濡翰”二句，當(dāng)是承接上兩首詩意而來。不遑寐，無暇以寐。濡翰，毛筆?！懊鳠絷组|中，清風(fēng)凄已寒。白露涂前庭，應(yīng)門重其關(guān)?！痹娙说乃季w由過去轉(zhuǎn)換到了現(xiàn)在。視點先落在閨中而后移向庭院，最后落在“應(yīng)門”(正門)上頭。詩人的心境是凄清的，也是沉重的?！八墓?jié)相推斥，歲月忽已殫?！倍犌屣L(fēng)，眼看白露。詩人感嘆歲月的流逝。一切景語皆情語。詩人大段寫景，究竟用意何在呢？“壯士遠出征，戎事將獨難。涕泣灑衣裳，能不懷所歡？”詩人和盤端出了所思所想，所感所傷?！皦咽窟h出征”，是說曹丕遠征事。這次遠征，劉楨不能隨其右，在感情上的確難以割舍。追憶往事，身歷秋霜，這種感情就愈發(fā)強烈。畢竟，劉楨是曹氏父子“寵珍”的文人幕僚?！疤槠鼮⒁律选彪m無氣勢可言，但卻自有一股真情在。

第四首，即最后一首，詩人的纏綿意氣似乎遁去。“涼風(fēng)吹沙礫，霜氣何皚皚。明月照緹幕，華燈散炎輝?！笔彝怆m然涼風(fēng)怒吹，霜氣濃重，室內(nèi)卻是華燈輝耀，氣氛熱烈。興之所至“賦詩連篇章，極夜不知歸”。讀到這時，人們不禁要問一句：“詩人此時身在何處？”“君侯多壯思，文雅縱橫飛。小臣信頑鹵，??俛安能追?！痹瓉恚娙艘恢迸c曹丕在一起詩賦酬酢。看來，這是一次宴飲，也是一次餞行。詩人稱頌曹丕胸懷壯烈，文采飛揚，并以自謙來反襯曹丕，壯其行色。這內(nèi)里，雖說豁達，卻難藏臣之于君的悱惻之意。鹵， 魯鈍。 ??俛， 勤奮。

統(tǒng)觀全詩，前兩首重在敘舊，后兩首傾于感懷。無論敘舊還是感懷，一個情字貫穿首尾。這情字雖說近于纏綿悱惻，但詩人直抒胸臆、樸質(zhì)沉頓，不事做作，將情感或寓于景，或敘于事，若起若伏，忽隱忽現(xiàn)，氣脈不斷，也殊可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