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與義

商水西門語， 東風動柳枝。

年華入危涕， 世事本前期。

草草檀公策， 茫茫杜老詩。

山川馬前闊， 不敢計歸時。

這首《發(fā)商水道中》，是詩人南奔途中的第一首。胡穉《陳簡齋年譜》“靖康元年”下云：“正月，北虜入寇，復丁外艱，自陳留尋避地，出商水，由舞陽次南陽……”可見這是作者在陳留酒監(jiān)任上，因遇靖康之變，徑從陳留南奔，道經(jīng)商水(河南商水)而小憩，復又從商水登程時所作。這是一首感時感事的詩。

首聯(lián)，地、時、事兼敘。于地，則商水西門；于時，則東風動柳，是早春時季；于事，則臨別告語?！罢Z”字大約也從杜詩學來。杜甫《哀王孫》：“不敢長語臨交衢，且為王孫立斯須?！弊髡咴谏趟№?，現(xiàn)在又和陳州(商水屬陳州)的故舊告別，斯須告語，見其奔亡道中，行程催迫?！吧趟鏖T語，東風動柳枝”兩句，大有杜甫《發(fā)同谷縣》“臨歧別數(shù)子，握手淚再滴”之意。

次聯(lián)，敘而兼議?！澳耆A”，猶言年光?！澳耆A入危涕”一句，從上“東風”句來，說年光雖然進入了一個新的春天，但是汴京失守，都下士民流散失所，莫不帶著?？嗵闇I。此聯(lián)下句“世事本前期”是說，眼下時勢方艱，但追本求源，也有其前事之因?！笆朗隆卑瞪涫拙洹拔鏖T語”，從而知道，西門竊語，必是時勢艱難這番話題。

“草草檀公策”，緊承“世事”句，追究前事之因?！疤垂摺?，用劉宋時征北將軍檀道濟“三十六計，走為上計”事，譏刺北宋朝廷避金人、求茍安的失計。草草，魯莽輕率。宋文帝元嘉七年，魏軍南下，洛陽陷落，虎牢不守，繼而進逼濟南。時以檀道濟為都護諸軍事，率眾救援。檀道濟進至濟上，初時頗有捷報，但后因糧餉不繼而倉猝撤退，遂導致魏軍的進一步深入。詩人用這個典故，追究宣和末年北宋朝廷退避金兵，以致軍機貽誤、汴京被占的罪過。

“茫茫杜老詩?！薄岸爬稀奔炊鸥Α６鸥υ谌胧褚院笠约霸诤鏁r期，寫到安史之亂或各地軍閥的戰(zhàn)爭時，多用“干戈茫?！弊盅?。如《南池》詩：“干戈浩莽莽?！庇秩纭断e行送劉仆射判官》詩：“九州兵革浩茫茫?！标惻c義此句，徑直以杜甫自比，意思是說： 他此后也只能像杜甫顛頓蜀中、流落荊南一樣，吟詠些“干戈茫茫”的詩句了。

最末一聯(lián)：“山川馬前闊，不敢計歸時?！弊髡咦詡巴具|遠，吉兇未卜，不敢率爾作歸鄉(xiāng)之計。感情凄惻，語意酸楚。

南宋詩評家劉辰翁(須溪)曾對陳與義詩逐一加以評點。他對《發(fā)商水道中》這首詩的“年華入危涕，世事本前期”二句，評云：“亂離多矣，何是公之能語也！”稱贊陳詩善敘亂離。劉又于“草草檀公策”以下四句，評云：“經(jīng)歷如新，不可更讀?！庇址Q贊陳詩善用典故。劉辰翁評詩，類多標新立異，有時竟近于詭怪。上引兩條評語，說到陳與義詩有杜甫沉郁蒼茫的氣韻，盡管語焉不詳，但可供賞析時的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