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國葉黃時，洞庭霜落夜。行舟聞商估¹，宿在楓林下。此地送君還，茫茫似夢間。后期知幾日，前路轉(zhuǎn)多山。巫峽通湘浦，迢迢隔云雨。天晴見海檣²，月落聞津鼓。人老自多愁，水深難急流。清宵歌一曲，白首對汀洲。

與君桂陽別，令君岳陽待。后事忽差池，前期日空在。木落雁嗷嗷，洞庭波浪高。遠(yuǎn)山云似蓋，極浦樹如毫。朝發(fā)能幾里，暮來風(fēng)又起。如何兩處愁，皆在孤舟里。昨夜天月明，長川寒且清。菊花開欲盡，薺菜泊來生。下江帆勢速，五兩遙相逐。欲問去時人，知投何處宿。空令猿嘯時，泣對湘簟竹³。

二詩清音古致，樂府之遺。大歷間五古及此者蓋寡。

【校記】

1.聞，《全唐詩》一作“問”。

2.檣，《全唐詩》一作“嶠”，一作“橋”。

3.簟，《全唐詩》一作“潭”。

【注釋】：

[古別離]　樂府雜曲歌辭名，多寫男女離別之情?！稑犯娂肪砥咭弧半s曲歌辭”：“《楚辭》曰：‘悲莫悲兮生別離?！旁娫唬骸行兄匦行?，與君生別離。相去萬余里，各在天一涯?！筇K武使匈奴，李陵與之詩曰：‘良時不可再，離別在須臾?！屎笕藬M之為《古別離》。梁簡文帝又為《生別離》，宋吳邁遠(yuǎn)有《長別離》，唐李白有《遠(yuǎn)別離》，亦皆類此。”

[水國]　猶水鄉(xiāng)。顏延之《始安郡還都與張湘州登巴陵城樓作》：“水國周地險，河山信重復(fù)?！?唐張說《岳州作二首》：“水國生秋草，離居再及爪。”孟浩然《洛中送奚三還揚(yáng)州》：“水國無邊際，舟行共使風(fēng)?！?/p>

[巫峽]　長江三峽之一。一稱大峽。西起四川省巫山縣大溪，東至湖北省巴東縣官渡口。因巫山得名。兩岸絕壁，船行極險?！端?jīng)注·江水二》：“其間首尾百六十里，謂之巫峽，蓋因山為名也。自三峽七百里中，兩岸連山，略無闕處，重巖迭嶂，隱天蔽日，自非停午夜分不見曦月，至于夏水襄陵，沿泝阻絕。或王命急宣，有時朝發(fā)白帝，暮到江陵，其間千二百里，雖乘奔御風(fēng)，不以疾也。春冬之時，則素湍綠潭，回清倒影，絕巘多生怪柏，懸泉瀑布，飛漱其間，清榮峻茂，良多趣味。每至晴初霜旦，林寒澗肅，常有高猿長嘯，屬引凄異，空谷傳響，哀轉(zhuǎn)久絕。故漁者歌曰：‘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鳴三聲淚沾裳?！碧茥罹肌段讔{》：“三峽七百里，惟言巫峽長?！?王維《聞裴秀才迪吟詩因戲贈》：“莫作巫峽聲，腸斷秋江客。”杜甫《聞官軍收河南河北》：“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

[海檣]　海船的桅桿。此處指船。唐李洞《敘舊游寄棲白》：“省沖鼉沒投江島，曾看魚飛倚海檣?！?/p>

[津鼓]　古代渡口設(shè)置的信號鼓。

[桂陽]　《通典》卷一八三“桂陽郡”：“郴州，今理郴縣。春秋戰(zhàn)國時皆楚地，秦屬長沙郡，項羽徙義帝于長沙，都郴，即此地也。漢初以其地為桂陽郡，后漢、晉、宋、齊皆因之。陳以其地為桂陽、盧陽二郡。隋平陳，廢二郡，置郴州，煬帝初，州廢，復(fù)置桂陽郡。大唐為郴州，或?yàn)楣痍??！?/p>

[差池]　意外。

[木落]　《楚辭·九歌·湘君》：“裊裊兮秋風(fēng)，洞庭波兮木葉下?！倍鸥Α兜歉摺罚骸盁o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p>

[云似蓋]　謂遠(yuǎn)望群山，云繞其上如車蓋。沈約《餞謝文學(xué)離夜》：“漢池水如帶，巫山云似蓋。” 唐陳叔達(dá)《早春桂林殿應(yīng)詔》：“朱樓云似蓋，丹桂雪如花?！?/p>

[極浦]　遙遠(yuǎn)的水濱?！冻o·九歌·湘君》：“望涔陽兮極浦，橫大江兮揚(yáng)靈?！蓖跻葑ⅲ骸皹O，遠(yuǎn)也；浦，水涯也。”江淹《雜體詩·效謝惠連〈贈別〉》：“停艫望極浦，弭棹阻風(fēng)雪?！?/p>

[薺菜]　一、二年生草本植物?；鋈~叢生，羽狀分裂，葉被毛茸，柄有窄翅。春天抽花薹，花小，白色。嫩葉可供食用。《詩經(jīng)·邶風(fēng)·谷風(fēng)》：“其甘如薺?！?/p>

[五兩]　此處謂兩只船。五兩，謂兩只配成一雙?！对娊?jīng)·齊風(fēng)·南山》：“葛屨五兩，冠雙止?！敝祆浼瘋鳎骸皟?，二履也?！蓖醴蛑奘瑁骸鞍创恕濉之?dāng)與伍通，行列也。言陳履者，必以兩為一列也。乃與冠必雙，男女有匹之義合?！?/p>

[湘簟竹]　即湘潭竹，湘妃竹。

【評論】

《升庵詩話·李端古別離詩》：李端《古別離》詩云：“水國葉黃時，洞庭霜落夜。行舟聞商估，宿在楓林下。此地送君還，茫茫似夢間。后期知幾日，前路轉(zhuǎn)多艱(一作‘山’)。巫峽通湘浦，迢迢隔云雨。天晴見海檣，月落聞鐘(一作‘津’)鼓。人老自多愁，水深難急流。清宵歌一曲，白首對汀洲。與君桂陽別，令君岳陽待。后事忽差池，前期日空在。木落雁嗷嗷，洞庭波浪高。遠(yuǎn)山云似蓋，極浦樹如毫。朝發(fā)能幾里，暮來風(fēng)又起。如何兩處愁，皆在孤舟里。昨夜天月明，長川寒且清。菊花開欲盡，薺菜泊來生。下江帆勢速，五兩遙相逐。欲問去時人，知投何處宿?？樟钤硣[時，泣對湘潭竹?！贝嗽姸思惠d，古樂府有之，然題曰二首，非也，本一首耳。其詩真景實(shí)情，婉轉(zhuǎn)惆悵，求之徐庾之間且罕，況晚唐乎？大歷以后，五言古詩可選者，惟端此篇與劉禹錫《搗衣曲》、陸龜蒙“茱萸匣中鏡”、溫飛卿“悠悠復(fù)悠悠”四首耳。

《詩藪內(nèi)編·古體中·五言》：世多謂唐無五言古。篤而論之，才非魏晉之下，而調(diào)雜梁陳之際，截長絜短，蓋宋齊之政耳。如文皇《帝京》之什，允濟(jì)《廬岳》之章，子昂《感遇》之篇，道濟(jì)《五君》之詠，浩然“疏雨”之句，薛稷《郊陜》之吟，太白《古風(fēng)》、《書懷》，少陵《羌村》、《出塞》，儲光羲之田舍，王摩詰之山莊，高常侍之紀(jì)行，岑補(bǔ)闕之覽勝，孟云卿《古離別》，王昌齡《放歌行》，李頎《塞下曲》，常建《太白峰》，韋左司《郡齋》，柳儀曹《南澗》，顧況《棄婦》，李端《洞庭》，昌黎《秋懷》，東野《感興》，皆六朝之妙詣，兩漢之余波也。

又：楊用修謂中唐后無古詩，惟李端“水國葉黃時”，溫庭筠“昨日下西洲”，及劉禹錫、陸龜蒙四首。然溫、李所得，六朝緒余耳。劉、陸更遠(yuǎn)。

《唐詩鏡》卷三二：風(fēng)味絕近何遜。

《圍爐詩話》卷五：賀方回《望夫石》云：“亭亭思婦石，下閱幾人代？蕩子長不歸，山椒久相待。微云蔭發(fā)彩，初日輝蛾黛。秋雨疊苔衣，春風(fēng)舞蘿帶。宛然姑射子，矯首塵冥外。陳跡遂無窮，佳期從莫再。脫如魯秋氏，妄結(jié)桑下愛。玉質(zhì)委塵沙，悠悠復(fù)安在？”此詩力量，雖不及子美《玉華宮》，亦不讓李端《古離別》矣。論者嫌其黏皮著骨，謂“微云”下六句也，高識之談。

《龍性堂詩話初集》：古樂府《西洲曲》，唐人李端《古別離》格調(diào)祖之，而語意尤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