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示】 本篇敘燕世家世系。從燕的始祖召公寫起，直至最后一個(gè)君主燕王喜，共傳四十余代。召公以下九世至惠侯，中間七世未寫，可能是史料缺乏，因秦“燒天下詩書，諸侯史記尤甚?！?《史記·六國年表序》)

文中對燕的多數(shù)君主寫得簡略，僅對燕王噲、燕昭王、燕王喜的情況有較詳記載。燕王噲愚暗無能，聽信蘇代及鹿毛壽的話，讓子之主決國事，大權(quán)獨(dú)攬，結(jié)果“國大亂，百姓恫恐?！毖嗾淹跏且晃挥凶鳛榈木鳎谖黄陂g，關(guān)心民眾疾苦，招納賢士，國家殷富，他國賢士亦爭著前來投靠，使弱小的燕國一度出現(xiàn)中興局面。最后一個(gè)國君燕王喜，不明事理，攻趙屢遭失敗，后來被秦所滅。通篇有略有詳，寓褒貶于敘事之中，對燕昭王的禮賢下士，師事郭隗，極端贊美。特別是對召公的仁德，在“論贊”中至為稱頌。

召公奭與周同姓^[1]，姓姬氏。周武王之滅紂，封召公于北燕^[2]。

其在成王時(shí)^[3]，召公為三公^[4]。自陜以西^[5]，召公主之^[6];自陜以東，周公主之^[7]。成王既幼，周公攝政^[8]，當(dāng)國踐祚^[9]，召公疑之，作《君奭》^[10]?！毒龏]》不說周公^[11]。周公乃稱“湯時(shí)有伊尹，假于皇天^[12];在太戊時(shí)，則有若伊陟、臣扈，假于上帝，巫咸治王家^[13];在祖乙時(shí)，則有若巫賢^[14];在武丁時(shí)，則有若甘般^[15]：率維茲有陳，保乂有殷^[16]?！庇谑钦俟苏f^[17]。

召公之治西方，甚得兆民和^[18]。召公巡行鄉(xiāng)邑，有棠樹，決獄政事其下^[19]，自侯伯至庶人各得其所，無失職者^[20]。召公卒，而民人思召公之政，懷棠樹不敢伐^[21]，哥詠之，作《甘棠》之詩^[22]。

【段意】 寫召公在周武王時(shí)封于燕，在成王時(shí)為太保，與周公分陜而治。因成王年幼，周公代掌朝政，引起召公懷疑，周公乃作《君奭》一文說明情況，召公的懷疑得到消除，并對陜以西地區(qū)勤加治理，使各樂其業(yè)，死后人民作《甘棠》詩以示懷念。

【注釋】 [1]召(shao)公奭(shi)：姓姬名奭，周武王之臣。因封于召(在今陜西岐山西南)，故稱召公。周代燕國的始祖。周：周王室。 [2]北燕：古諸侯國名，建都薊，故地在今北京市西南。 [3]成王：周武王子，名誦。 [4]三公：指太師、太傅、太保。召公在周成王時(shí)任太保(見《史記·周本紀(jì)》)。 [5]陜：今河南陜縣。 [6]主：主持，掌管。 [7]周公：姓姬名旦，周文王子，周武王弟。文王時(shí)，因封于周(在今陜西岐山北)，故稱周公。 [8]攝政：代行政事。攝：代理。 [9]當(dāng)國踐祚(zuo)：主持國政，登天子位。當(dāng)國：執(zhí)政。踐：登。祚：帝位。 [10]《君奭》：篇名，載《尚書·周書》，相傳為周公所作。文中希望召公要胸懷寬廣，共同把國家治理好。君：對人的敬稱。奭：召公名。 [11]不說(yue)：不滿。說：通“悅”，喜悅。[12]稱：說。湯：商朝開國君主。伊尹：商湯賢臣。曾幫助湯攻滅夏桀。湯死后，傳至孫太甲暴虐、亂德，被伊尹流放，國事由伊尹代理，后太甲悔過向善，又接回復(fù)位。假(ge)于皇天：功德感通上天。假：通“格”，感通?；剩簩μ斓淖鸱Q。 [13]太戊：商朝君主，即中宗，能修德任賢。伊陟(zhi)：伊尹之子，太戊時(shí)為相。臣扈(hu)：太戊臣。巫咸：太戊臣。治王家：治理國家。王家：帝王之家。 [14]祖乙：商朝君主。巫賢：巫咸之子，祖乙臣。 [15]武?。荷坛?，即高宗，用傅說為相，使國家得到治理。甘般：武丁臣。[16]率：一般。維：助詞。茲：此，指這些賢臣。陳：設(shè)施，建樹。保又(yi)：治理，安定。有：助詞，無義。殷：商朝的別稱。這兩句意思是：這些賢臣一般都有建樹，使殷朝得以安定。 [17]說：通“悅”。 [18]兆民：眾多的百姓。兆：言其多。和：歡心。 [19]巡行：巡回。鄉(xiāng)邑：鄉(xiāng)村和城鎮(zhèn)。棠樹：木名，一名甘棠，俗稱野梨。決獄政事：判決官司，處理政事。 [20]侯、伯：古代五等爵位中第二等稱侯、第三等稱伯。此泛指貴族。庶人：平民。無失職者：沒有失去職務(wù)和職業(yè)的。 [21]懷：懷念。伐：砍伐。 [22]哥：通“歌”?！陡侍摹罚浩?，見《詩經(jīng)·召南》。詩中寫人民對召公的懷念。

自召公已下九世至惠侯^[1]。燕惠侯當(dāng)周厲王奔彘，共和之時(shí)^[2]。

惠侯卒，子釐侯立^[3]。是歲，周宣王初即位^[4]。麓侯二十一年，鄭桓公初封于鄭^[5]。三十六年，釐侯卒，子頃侯立。

頃侯二十年，周幽王淫亂，為犬戎所弒^[6]。秦始列為諸侯^[7]。

二十四年，頃侯卒，子哀侯立。哀侯二年卒，子鄭侯立。鄭侯三十六年卒，子穆侯立。

穆侯七年，而魯隱公元年也。十八年卒，子宣侯立。宣侯十三年卒，子桓侯立。桓侯七年卒，子莊公立^[8]。

莊公十二年，齊桓公始霸。十六年，與宋、衛(wèi)共伐周惠王^[9]，惠王出奔溫^[10]，立惠王弟頹為周王。十七年，鄭執(zhí)燕仲父而內(nèi)惠王于周^[11]。二十七年，山戎來侵我^[12]，齊桓公救燕，遂北伐山戎而還。燕君送齊桓公出境，桓公因割燕所至地予燕^[13]，使燕共貢天子，如成周時(shí)職^[14];使燕復(fù)修召公之法^[15]。三十三年卒，子襄公立。

襄公二十六年，晉文公為踐土之會(huì)，稱伯^[16]。三十一年，秦師敗于殽^[17]。三十七年，秦穆公卒。四十年，襄公卒，桓公立。

桓公十六年卒，宣公立。宣公十五年卒，昭公立。昭公十三年卒，武公立。是歲晉滅三郤大夫^[18]。

武公十九年卒，文公立。文公六年卒，懿公立。懿公元年，齊崔杼弒其君莊公^[19]。四年卒，子惠公立。

惠公元年，齊高止來奔^[20]。六年，惠公多寵姬^[21]，公欲去諸大夫而立寵姬宋^[22]，大夫共誅姬宋，惠公懼，奔齊。四年^[23]，齊高偃如晉^[24]，請共伐燕，入其君^[25]。晉平公許，與齊伐燕，入惠公?；莨裂喽馈Ｑ嗔⒌抗?/p>

悼公七年卒，共公立^[26]。共公五年卒，平公立。晉公室卑^[27]，六卿始強(qiáng)大^[28]。平公十八年，吳王闔閭破楚入郢^[29]。十九年卒，簡公立。簡公十二年卒，獻(xiàn)公立。晉趙鞅圍范、中行于朝歌^[30]。獻(xiàn)公十二年，齊田常弒其君簡公^[31]。十四年，孔子卒。二十八年，獻(xiàn)公卒，孝公立。

孝公十二年，韓、魏、趙滅知伯，分其地，三晉強(qiáng)^[32]。

十五年，孝公卒，成公立。成公十六年卒，湣公立^[33]。湣公三十一年卒，釐公立^[34]。是歲，三晉列為諸侯^[35]。

釐公三十年，伐敗齊于林營^[36]。釐公卒，桓公立?；腹荒曜?，文公立。是歲，秦獻(xiàn)公卒。秦益強(qiáng)。

文公十九年，齊威王卒。二十八年，蘇秦始來見，說文公^[37]。文公予車馬金帛以至趙^[38]，趙肅侯用之。因約六國，為從長^[39]。秦惠王以其女為燕太子?jì)D。

二十九年，文公卒，太子立，是為易王^[40]。

易王初立，齊宣王因燕喪伐我^[41]，取十城；蘇秦說齊，使復(fù)歸燕十城。十年，燕君為王。蘇秦與燕文公夫人私通，懼誅，乃說王使齊為反間^[42]，欲以亂齊。易王立十二年卒，子燕噲立^[43]。

【段意】 寫召公死后，燕從西周到戰(zhàn)國前期燕易王時(shí)的情況。其間在燕莊公時(shí)始稱公，燕易王即位后始稱王。同時(shí)寫了此段時(shí)期內(nèi)燕國所發(fā)生的一些主要事情：燕莊公時(shí)，曾遭山戎侵犯；燕惠公時(shí)，因想任用寵臣宋而引起內(nèi)亂；燕文公時(shí)，蘇秦至燕游說；燕易王時(shí)，齊趁文公的喪事期間攻燕。

【注釋】 [1]已：通“以”。 [2]當(dāng)：正值。周厲王：名胡。在位期間，行暴政，人們敢怒而不敢言，后引起反抗，他逃奔到彘(今山西霍縣)。共和：厲王出逃后，至宣王立，中間十四年，由朝中大臣執(zhí)政，號“共和”。共和元年，即公元前841年，是中國歷史上有明確紀(jì)年的開始。 [3]釐(xi)：通“僖”。 [4]周宣王：名靜，厲王子，即位于公元前827年。在位期間，任賢用能，舊史稱為中興。 [5]鄭桓公：姬友。鄭國的始封者。鄭：今陜西華縣。 [6]周幽王：名宮涅，宣王子。寵愛褒姒，廢申后及太子宜臼，申侯怒，聯(lián)合犬戎攻幽王，被殺于驪山下。西周亡。犬戎：在周時(shí)居于我國西部的少數(shù)民族。弒(shi)：舊稱地位在下的人殺死地位在上的人為弒。 [7]秦：嬴姓。其遠(yuǎn)祖伯益，舜時(shí)賜姓嬴。周孝王封伯益之后非子于秦(在今甘肅天水)，作為周的附庸。傳至秦襄公，于幽王被殺時(shí)曾將兵救周，又以兵護(hù)送周平王東遷，有功，“平王封襄公為諸侯，賜之岐以西之地?！?《史記·秦本紀(jì)》) [8]莊公：燕君稱公自此始。 [9]共伐周惠王：因惠王“奪其大臣園以為囿”(《史記·周本紀(jì)》)，故大夫邊伯等五人召燕、衛(wèi)等國出兵伐之。 [10]溫：邑名，故城在今河南溫縣西南。 [11]鄭：鄭國。執(zhí)：拘捕。燕仲父：人名。內(nèi)(na)惠王于周：送惠王復(fù)人周京。內(nèi)：通“納”，入。 [12]山戎：部族名，居住在今河北省北部。我：指燕國。下同。 [13]割燕所至地予燕：把燕君到達(dá)的地方割給燕國。 [14]共貢天子：一道向天子進(jìn)貢。如成周時(shí)職：像西周初期時(shí)所獻(xiàn)貢品那樣。成周：西周都城，即東都洛邑，乃成王時(shí)周公所營建。職：貢賦。[15]修：遵循。法：法度。[16]晉文公：名重耳。在位期間，能修政惠民，又平定周王室內(nèi)亂，迎周襄王復(fù)位，并救宋破楚，在踐土大會(huì)諸侯，成為霸主。踐土：鄭地名，在今河南原陽西南。伯(ba)：通“霸”。 [17]秦師敗于郩(xiao)：晉文公死后，秦穆公舉兵襲鄭，在殽被晉軍襲擊，大敗。殽：也作“崤”，山名，在今河南陜縣東。 [18]三郤(xi)：指郤锜(qi)、郤犨(chou)、郤至。因“三郤讒伯宗，殺之?！?《史記·晉世家》) [19]崔杼：齊國大夫。[20]高止：人名。來奔：逃亡到燕國。 [21]姬：《史記志疑》認(rèn)為“姬”是“臣”的誤字，是。下兩“姬”“字”同。 [22]去：罷除。宋：人名。 [23]四年：指燕惠公奔齊的第四年。 [24]高偃：人名。如：往。[25]入其君：送回燕君。入：由外至內(nèi)。 [26]共(gong)：通“恭”。 [27]公室：諸侯的家族，也指諸侯國的政權(quán)。卑：衰弱。 [28]六卿：指晉國的韓、趙、魏、智、范、中行(hang)六家大臣。 [29]郢(ying)：楚國都城，故址在今湖北江陵西北。 [30]趙鞅：晉國大臣。范：指范吉射(yi)，晉大臣。中行：指中行寅，晉大臣。朝(zhao)歌：晉地名，故址在今河南淇縣。趙鞅圍朝歌事，在晉定公十五年，見《晉世家》。 [31]田常：齊國大臣。殺死簡公后，“田常乃立簡公弟驁，是為平公。平公即位，田常相之，專齊之政?！?《史記·齊太公世家》) [32]韓：韓康子。魏：魏桓子。趙：趙襄子。知伯：即智瑤。知：同“智”。四人皆晉大臣。晉國原有韓、趙、魏、智、范、中行六家卿大夫，后來范、中行兩家逃亡國外，智伯被殺，韓、趙、魏三家又“滅晉侯而三分其地。”(《史記·晉世家》)三晉：韓、趙、魏瓜分晉國后，各立為國，史稱“三晉”。 [33]湣(min)：通“閔”。 [34]釐(xi)：通“僖”。 [35]列為諸侯：正式被承認(rèn)為諸侯?！妒酚洝ぶ鼙炯o(jì)》：“(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命韓、魏、趙為諸侯。”這年正值燕湣公三十一年(前403)。 [36]伐敗齊于林營：討伐齊國并在林營將其擊敗。林營，地名。 [37]蘇秦：戰(zhàn)國時(shí)東周洛陽人，曾游說燕、趙、韓、魏、齊、楚六國聯(lián)合抗秦。說(shui)：勸說別人聽從自己的意見。 [38]予：給予。至趙：讓蘇秦到趙國去。 [39]為從(zong)長：蘇秦游說六國合縱抗秦，佩六國相印，為縱約之長。從：通“縱”。 [40]易王：易王初即位時(shí)并未稱王，即位的第十年始稱王。 [41]喪(sang)：喪事。指給燕文公辦喪事。 [42]使齊為反間：讓他(蘇秦)出使齊國行反間計(jì)。反間：用計(jì)離間對方內(nèi)部。 [43]燕噲(kuai)：燕王噲。

燕噲既立，齊人殺蘇秦。蘇秦之在燕^[1]，與其相子之為婚，而蘇代與子之交^[2]。及蘇秦死，而齊宣王復(fù)用蘇代。燕噲三年，與楚、三晉攻秦，不勝而還。子之相燕，貴重，主斷^[3]。蘇代為齊使于燕^[4]，燕王問曰：“齊王奚如^[5]?”對曰：“必不霸^[6]?！毖嗤踉唬骸昂我玻俊睂υ唬骸安恍牌涑?sup>[7]?！碧K代欲以激燕王以尊子之也^[8]。于是燕王大信子之。子之因遺蘇代百金^[9]，而聽其所使。

鹿毛壽謂燕王^[10]：“不如以國讓相子之。人之謂堯賢者^[11]，以其讓天下于許由^[12]，許由不受，有讓天下之名而實(shí)不失天下。今王以國讓于子之，子之必不敢受，是王與堯同行也^[13]?！毖嗤跻?qū)賴谧又?sup>[14]，子之大重^[15]?；蛟?sup>[16]：“禹薦益，已而以啟人為吏^[17]。及老，而以啟為不足任乎天下^[18]，傳之于益。已而啟與交黨攻益^[19]，奪之。天下謂禹名傳天下于益^[20]，已而實(shí)令啟自取之。今王言屬國于子之，而吏無非太子人者，是名屬子之而實(shí)太子用事也^[21]?！蓖跻蚴沼∽匀偈粢焉隙е又?sup>[22]。子之南面行王事^[23]，而噲老，不聽政^[24]，顧為臣^[25]，國事皆決于子之。

三年^[26]，國大亂，百姓恫恐^[27]。將軍市被與太子平謀^[28]，將攻子之。諸將謂齊湣王曰：“因而赴之^[29]，破燕必矣?！饼R王因令人謂燕太子平曰：“寡人聞太子之義^[30]，將廢私而立公^[31]，飭君臣之義^[32]，明父子之位。寡人之國小，不足以為先后^[33]。雖然，則唯太子所以令之^[34]?！碧右蛞h聚眾^[35]，將軍市被圍公宮^[36]，攻子之，不克^[37]。將軍市被及百姓反攻太子平，將軍市被死以徇^[38]。因構(gòu)難數(shù)月^[39]，死者數(shù)萬，眾人恫恐，百姓離志^[40]。孟軻謂齊王曰^[41]：“今伐燕，此文、武之時(shí)^[42]，不可失也?！蓖跻蛄钫伦訉⑽宥贾?，以因北地之眾以伐燕^[43]。士卒不戰(zhàn)，城門不閉，燕君噲死，齊大勝。

燕子之亡二年，而燕人共立太子平，是為燕昭王^[44]。

燕昭王于破燕之后即位，卑身厚幣以招賢者^[45]。謂郭隗曰^[46]：“齊因孤之國亂而襲破燕^[47]，孤極知燕小力少，不足以報(bào)。然誠得賢士以共國^[48]，以雪先王之恥^[49]，孤之愿也。先生視可者，得身事之^[50]?！惫笤唬骸巴醣赜率?sup>[51]，先從隗始^[52]。況賢于隗者，豈遠(yuǎn)千里哉^[53]!”于是昭王為隗改筑宮而師事之^[54]。樂毅自魏往^[55]，鄒衍自齊往^[56]，劇辛自趙往，士爭趨燕。燕王吊死問孤^[57]，與百姓同甘苦。

二十八年，燕國殷富^[58]，士卒樂軼輕戰(zhàn)^[59]。于是遂以樂毅為上將軍，與秦、楚、三晉合謀以伐齊。齊兵敗，湣王出亡于外。燕兵獨(dú)追北^[60]，入至臨淄^[61]，盡取齊寶，燒其宮室宗廟。齊城之不下者，獨(dú)唯聊、莒、即墨^[62]，其馀皆屬燕六歲^[63]。

昭王三十三年卒，子惠王立。

惠王為太子時(shí)，與樂毅有隙^[64];及即位，疑毅，使騎劫代將^[65]。樂毅亡走趙。齊田單以即墨擊敗燕軍^[66]，騎劫死，燕兵引歸^[67]，齊悉復(fù)得其故城。湣王死于莒^[68]，乃立其子為襄王。

惠王七年卒。韓、魏、楚共伐燕。燕武成王立。

【段意】 敘寫戰(zhàn)國中期燕王噲?jiān)谖黄陂g，將國政讓給子之掌管，造成國中大亂，齊乘機(jī)來攻，燕軍不戰(zhàn)而退。燕昭王即位后，廣招賢才，與百姓共甘苦，國家富足，用樂毅為上將軍聯(lián)秦、楚、三晉兵伐齊，取得大勝。燕惠王繼位，使騎劫代毅，燕軍敗歸。

【注釋】 [1]與其相子之為婚：與燕相子之結(jié)為姻親。子之：人名。[2]蘇代：蘇秦之弟。交：有交往。[3]相燕：為燕相。相：為相。貴重：位尊權(quán)重。主斷：主管、決斷一切大事。 [4]為齊使于燕：替齊國出使燕國。 [5]奚如：何如，怎么樣。[6]必不霸：一定不能稱霸。 [7]不信其臣：不信任他的大臣。[8]激：激發(fā)。這句意思是：蘇代想以此激發(fā)燕王尊崇子之。 [9]遺(wei)：贈(zèng)送。金：黃金單位的名稱。古以一鎰(二十兩或二十四兩)為一金。 [10]鹿毛壽：人名?！俄n非子·外儲說右下》作“潘壽”。 [11]堯：傳說中的古帝王。 [12]許由：上古高士，相傳堯讓以天下，他不受。 [13]同行：有相同的德行。 [14]屬(zhu)國：托付國事。屬：托付。 [15]大重：極為尊貴。 [16]或：代詞，有的人。 [17]禹：即夏禹。益：人名，也稱伯益，秦的祖先，相傳助禹治水有功，被推為帝位繼承人。已而：不久。啟：禹子。這兩句意思是：禹舉薦益為帝位繼承人，隨即又任用啟的親信作官吏。 [18]不足：不能。任乎天下：擔(dān)負(fù)天下的重任。任，擔(dān)負(fù)。 [19]交黨：黨羽。 [20]名傳天下于益：名義上把帝位傳給益。 [21]用事：掌權(quán)。 [22]三百石：指俸祿為三百石。效：授予。這句意思是：燕噲便把俸祿在三百石以上的官吏的任免權(quán)都授予子之。[23]南面：古帝王面南而坐。行王事：行使國王職權(quán)。 [24]老，不聽政：年老不管政事。聽政：處理政務(wù)。[25]顧為臣：反而成了臣子。顧：反而。 [26]三年：指子之當(dāng)政的第三年。 [27]百姓：此指百官。恫(dong)恐：恐懼。 [28]市被：人名。 [29]因而赴之：意思是趁燕國內(nèi)亂而去進(jìn)攻。赴：奔赴。 [30]寡人：寡德之人。古代君主的謙稱。聞太子之義：知道太子深明事理。 [31]廢私而立公：廢去私情，樹立公道。 [32]飭(chi)：整頓。 [33]先后：猶左右，指在左右出力。 [34]唯太子所以令之：希望照太子的命令行事。唯：表希望。 [35]要(yao)：約集。黨：黨徒。 [36]公宮：統(tǒng)治家族的宮室。 [37]克：攻下。[38]循(xun)：向眾宣示。此指將市被的尸體示眾。 [39]構(gòu)難：造成動(dòng)亂。 [40]離志：離心。 [41]孟軻：即孟子，著有《孟子》一書。 [42]文、武之時(shí)：指周文王、武王興周滅商之時(shí)。 [43]章子：即匡章，齊將。將(jiang)：率領(lǐng)。五都：指齊國的五個(gè)城邑。北地之眾：指齊北部地區(qū)的軍隊(duì)。 [44]燕昭王：燕王噲子。 [45]卑身厚幣：用恭敬的態(tài)度和豐厚的禮物。卑：低下。幣：泛指禮品。 [46]郭隗(wei)：燕大臣。[47]孤：古代王侯的謙稱。意為少德之人。 [48]誠：如果。共國：共同治理國家。 [49]先王：前代的國王。此指燕王噲。 [50]可者：指可以共同治國的人。身事之：親身侍奉他。 [51]致士：招來賢士。[52]先從隗始：就先從我郭隗開始。 [53]遠(yuǎn)：以……為遠(yuǎn)。這兩句意思是：何況比我郭隗有才德的人，難道會(huì)嫌遠(yuǎn)不來嗎？ [54]師事：當(dāng)作老師侍奉。 [55]樂(yue)毅：魏國樂羊之后，戰(zhàn)國時(shí)著名軍事家。[56]鄒衍：齊國人。陰陽家代表人物。 [56]劇辛：趙國人。 [57]吊死問孤：哀悼死者、慰問孤兒。[58]殷富：富足。殷：富裕。 [59]軼(yi)：通“逸”，安樂。輕戰(zhàn)：意謂不怕打仗。 [60]追北：追擊敗逃的敵人。北：敗逃。 [61]臨淄：齊國都。今屬山東淄博市。 [62]聊：齊邑名。今山東聊城。莒(ju)：齊邑名。今山東莒縣。即墨：齊邑名。今山東即墨。 [63]六歲：指時(shí)間長達(dá)六年。 [64]隙(xi)：私怨。 [65]騎(ji)劫：人名。 [66]田單：齊人。燕攻齊，下七十余城。他堅(jiān)守即墨，行反間計(jì)使燕以騎劫取代樂毅，用火牛陣大破燕軍。 [67]引：引卻，退卻。 [68]湣王：齊湣王。

武成王七年，齊田單伐我，拔中陽^[1]。十三年，秦?cái)≮w于長平四十余萬^[2]。十四年，武成王卒，子孝王立。

孝王元年，秦圍邯鄲者解去^[3]。三年卒，子今王喜立^[4]。

今王喜四年，秦昭王卒。燕王命相栗腹約歡趙^[5]，以五百金為趙王酒^[6]。還報(bào)燕王曰：“趙王壯者皆死長平，其孤未壯^[7]，可伐也?！蓖跽俨龂龢烽g問之^[8]。對曰：“趙四戰(zhàn)之國^[9]，其民習(xí)兵^[10]，不可伐?！蓖踉唬骸拔嵋晕宥ヒ?sup>[11]?！睂υ唬骸安豢??！毖嗤跖?。群臣皆以為可。卒起二軍，車二千乘^[12]，栗腹將而攻鄗^[13]，卿秦攻代^[14]。唯獨(dú)大夫?qū)⑶^燕王曰^[15]：“與人通關(guān)約交^[16]，以五百金飲人之王^[17]，使者報(bào)而反攻之^[18]，不祥，兵無成功?！毖嗤醪宦?，自將偏軍隨之^[19]。將渠引燕王綬止之曰^[20]：“王必?zé)o自往^[21]，往無成功?！蓖貂碇宰?sup>[22]。將渠泣曰：“臣非以自為^[23]，為王也！”燕軍至宋子^[24]，趙使廉頗將^[25]，擊破栗腹于鄗。樂乘破卿秦于代^[26]。樂間奔趙。廉頗逐之五百馀里，圍其國^[27]。燕人請和，趙人不許，必令將渠處和^[28]。燕相將渠以處和^[29]，趙聽將渠，解燕圍。

六年，秦滅東(西)周^[30]，置三川郡^[31]。七年，秦拔趙榆次三十七城^[32]，秦置太原郡。九年，秦王政初即位^[33]。十年，趙使廉頗將攻繁陽^[34]，拔之。趙孝成王卒，悼襄王立。使樂乘代廉頗，廉頗不聽，攻樂乘，樂乘走，廉頗奔大梁^[35]。十二年，趙使李牧攻燕^[36]，拔武遂、方城^[37]。劇辛故居趙^[38]，與龐煖善^[39]，已而亡走燕。燕見趙數(shù)困于秦^[40]，而廉頗去，令龐煖將也，欲因趙弊攻之^[41]。問劇辛，辛曰：“龐煖易與耳^[42]。”燕使劇辛將擊趙，趙使龐煖擊之，取燕軍二萬^[43]，殺劇辛。秦拔魏二十城，置東郡。十九年，秦拔趙之鄴九城^[44]。趙悼襄王卒。二十三年，太子丹質(zhì)于秦^[45]，亡歸燕。二十五年，秦虜滅韓王安，置潁川郡。二十七年，秦虜趙王遷，滅趙。趙公子嘉自立為代王^[46]。

燕見秦且滅六國，秦兵臨易水^[47]，禍且至燕。太子丹陰養(yǎng)壯士二十人^[48]，使荊軻獻(xiàn)督亢地圖于秦^[49]，因襲刺秦王。秦王覺，殺軻，使將軍王翦擊燕^[50]。二十九年，秦攻拔我薊^[51]，燕王亡，徙居遼東^[52]，斬丹以獻(xiàn)秦。三十年，秦滅魏。

三十三年，秦拔遼東，虜燕王喜，卒滅燕。是歲，秦將王賁亦虜代王嘉^[53]。

【段意】 寫戰(zhàn)國末期，燕武成王、燕孝王、燕王喜在位期間的情況。這段時(shí)期內(nèi)，先是齊攻燕，繼之又燕攻趙，燕屢敗，后來秦滅趙，兵臨易水，燕太子丹遣荊軻刺秦王未成，秦使王翦擊燕，虜燕王喜，燕國亡。

【注釋】[1]拔：攻下。中陽：地名，今地不詳。 [2]長平：趙邑。故城在今山西高平縣西北。秦將白起曾在此大破趙軍，坑降卒四十萬。 [3]邯鄲(han dan)：趙國都。今河北邯鄲。解去：解圍離去。[4]今王：當(dāng)今國王。這里乃司馬遷用燕國舊史原文的稱呼。 [5]栗腹：人名。時(shí)為燕相。約歡趙：和趙國訂立盟約結(jié)為友好。 [6]為趙王酒：給趙王祝酒(祝福，祝壽)。 [7]其孤未壯：他們的孤兒尚未成年。 [8]昌國君樂間：樂毅之子。樂毅伐齊有功，燕昭王封毅于昌國(齊地名)，號昌國君。后燕惠王以騎劫代毅，毅奔趙。齊田單大敗騎劫，燕王后悔，“復(fù)以樂毅子樂間為昌國君?！?《史記·樂毅列傳》) [9]四戰(zhàn)之國：四面受敵、四面作戰(zhàn)的國家。 [10]習(xí)兵：熟悉軍事。 [11]以五而伐一：用五人去打一人。[12]乘(sheng)：古一車四馬為乘。 [13]鄗(hao)：趙邑，今河北高邑。 [14]卿秦：人名。代：趙邑，今河北蔚縣。 [15]大夫：官名。將渠：人名。 [16]通關(guān)：開通關(guān)口以相來往。約交：訂約結(jié)交。 [17]飲人之王：給人家君主飲酒。 [18]報(bào)：報(bào)告。這句說：使者回來一報(bào)告就反過去攻打人家。 [19]偏軍：協(xié)助主力軍作戰(zhàn)的部隊(duì)。 [20]引：拉著。綬(shou)：古時(shí)系印的絲帶。 [21]必?zé)o：一定不要。無：通“勿”，不要。 [22]蹴(cu)：踢。 [23]自為：為自己。 [24]宋子：趙邑。在今河北趙縣北。 [25]廉頗：趙國名將。 [26]樂乘：樂毅的族人。 [27]圍其國：包圍了燕的國都。國：指國都。 [28]處和：處理議和的事。 [29]相將渠：任將渠為相。 [30]東周：戰(zhàn)國前期分立的一個(gè)小國。建都鞏，今河南鞏縣。[31]三川郡：郡名，地在今河南洛陽西南一帶，因有伊、洛、河三川，故稱。 [32]榆次：趙邑。今山西榆次。 [33]秦王政：秦王嬴政，即后來的秦始皇。 [34]繁陽：魏邑。在今河南內(nèi)黃東北。 [35]奔：逃亡。大梁：魏國都。今河南開封。 [36]李牧：趙國名將。 [37]武遂：燕地名。在今河北徐水西。方城：燕地名。在今河北固安南。 [38]故：舊時(shí)，以前。 [39]龐煖(xuan)：趙將。善：友好。 [40]數(shù)(shuo)：多次。困于秦：被秦軍圍困。 [41]弊：疲困。 [42]易與：容易對付。與：對待，對付。 [43]?。悍@。[44]鄴(ye)：趙邑。今河北臨漳。 [45]太子丹：燕太子丹。質(zhì)于秦：在秦作人質(zhì)。質(zhì)：留作保證的人。[46]代：趙地。在今河北蔚縣。 [47]臨：臨近。易水：水名，在今河北易縣。 [48]陰：暗中。 [49]荊軻：衛(wèi)人。后到燕國，被燕太子丹尊為上卿，入秦刺秦王嬴政未遂，被殺。事見《史記·刺客列傳》。督亢：地名。為燕南部富庶地區(qū)。在今河北涿縣東。 [50]王翦：秦將，善用兵。 [51]薊(ji)：燕國都。故地在今北京市西南。 [52]遼東：燕地。今遼寧東南部遼河以東地區(qū)。 [53]王賁(ben)：王翦子。

太史公曰：召公奭可謂仁矣！甘棠且思之^[1]，況其人乎？燕(北)〔外〕迫蠻貉^[2]，內(nèi)措齊、晉^[3]，崎嶇強(qiáng)國之間^[4]，最為弱小，幾滅者數(shù)矣^[5]。然社稷血食者八九百歲^[6]，于姬姓獨(dú)后亡，豈非召公之烈耶^[7]!

【段意】 論燕國處在強(qiáng)國之間，境況艱難，得以延續(xù)八九百年，乃召公之仁德惠及子孫所致。

【注釋】 [1]甘棠且思之：對甘棠樹人民尚且懷念它。 [2]迫：逼近。蠻貉(mo)：古泛指居于北方的部族，是貶稱。貉：通“貊”。 [3]措：通“錯(cuò)”，交接。 [4]崎嶇：道路險(xiǎn)阻不平。這里比喻處境艱難。[5]幾(ji)滅者數(shù)(shuo)矣：多次幾乎被滅亡。數(shù)：多次。 [6]社稷血食：指國家生存。社稷：土神和谷神。古代用以代指國家。血食：古代殺牲取血用以祭祀，故名。 [7]烈：功業(yè)、德業(y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