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密《曲游春》周 密

周 密

禁煙湖上薄游，施中山賦詞甚佳，余因次其韻^①。蓋平時游舫，至午后則盡入里湖，抵暮始出，斷橋小駐而歸，非習(xí)于游者不知也。故中山極擊節(jié)余“閑卻半湖春色”之句，謂能道人之所未云。

禁苑東風(fēng)外^②，揚暖絲晴絮，春思如織。燕約鶯期，惱芳情偏在，翠深紅隙。漠漠香塵隔^③。沸十里、亂弦叢笛。看畫船、盡入西泠，閑卻半湖春色。柳陌。新煙凝碧。映簾底宮眉^④，堤上游勒。輕暝籠寒，怕梨云夢冷，杏香愁冪。歌管酬寒食。奈蝶怨、良宵岑寂^⑤。正滿湖、碎月?lián)u花，怎生去得。

山水圖(局部)【明】文嘉 故宮博物院藏

注釋 ①禁煙：禁火，即寒食節(jié)。薄游：漫游，隨意游覽。施中山：施岳，字中山，號梅川。②禁苑：帝王園林。③漠漠：煙塵彌漫的樣子。香塵：香車經(jīng)過，揚起的塵土皆香。陸游《老學(xué)庵筆記》：“京師承平時，宗室戚里歲時入禁中，婦女上犢車，皆用二小鬟持香球在旁，在袖中又自持兩小香球，車馳過，香煙如云，數(shù)里不絕，塵土皆香。”④宮眉：代指女子。⑤岑寂：冷清、寂寞。

鑒賞 這是泛舟西湖的春游中，周密寫下的一首游春之作。與他同游的施中山先乘興寫了一首《曲游春》，周密這首，為步韻之作。為了在韻律保持一致的前提下更勝一籌，周密采用了精巧的詞句和工麗的筆法，以時間為順序，細(xì)細(xì)摹畫了西湖春日從早至晚的盛景。他將細(xì)致的觀察與清逸的筆觸合而為一，果然在收筆之后，施中山為之擊節(jié)贊賞。

寫春日，大多會寫到柳絮、鶯燕、花卉；寫西湖，大多會寫到游船、柳堤、湖水。周密此刻所寫，是春日的西湖，是游者賞玩的西湖，所以他將以上的意象糅合在一起，并賦予它們以靈氣，再添上西湖的獨特之景，以賞玩的游興寫之，構(gòu)成了這首游春詞。

起筆寫“東風(fēng)”，東風(fēng)吹過宮苑，吹過湖面，柳絲飛揚，柳絮拂面，“揚”字，賦予春風(fēng)以飛揚之力量。以“暖”“晴”形容“絲”“絮”，使詞作呈現(xiàn)暖色基調(diào)，同時描繪出春光明媚。“絲”“思”諧音，“絮”“緒”諧音，于是逗出“春思如織”。接下來寫鶯歌燕舞，湖邊花繁?！皭馈辈⒎侵笩溃鵀榱脫芤?，王安石曾云“春色惱人眠不得，月移花影上欄干”(《夜直》)。在這個春日，詞人為“燕約鶯期”所惱，為“翠深紅隙”所惱，“翠深紅隙”從李清照《如夢令》“綠肥紅瘦”中脫胎而出，以摹寫花繁葉茂之狀。“漠漠香塵隔”始寫游人。佳人出游，香塵彌漫，以“隔”字寫出詞人所處，亦為一游人，故用此旁觀者視角。既有佳人，便有弦歌。“沸十里、亂弦叢笛”，七字寫出湖上笙歌之盛，“沸”字出人意料，“十里”從柳永寫西湖的名句“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望海潮》)中來。“看畫船、盡人西泠，閑卻半湖春色”，這一句施中山大為贊賞，也被陸輔之稱為“警句”(《詞旨》)。這一句的好處，恰在以虛筆寫實境。單看這一句，“閑卻半湖春色”，意境脫俗，風(fēng)清云淡；然而這一句又是實寫，正如詞序中所言，“蓋平時游舫，至午后則盡入里湖，抵暮始出”。這一句實寫出當(dāng)日西湖的特色，可是意境又如此空靈，仿佛有人用不尋常的句子，道出了我們?nèi)杖账姷膶こｏL(fēng)景，所以同游的施中山會擊節(jié)稱好。馬臻《霞外集《西湖春日壯游》就曾贊嘆道：“畫船過午入西泠，人擁孤山陌上塵。應(yīng)被弁陽模寫盡，晚來閑卻半湖春?！?/p>

游船既已隱入西泠，下闋便從湖面風(fēng)景轉(zhuǎn)至寫湖堤風(fēng)光。湖堤上柳枝搖曳，“新煙”摹寫柳枝繁茂，如春日煙云；“凝碧”狀柳色青青，如碧玉凝結(jié)，在這如煙的柳枝叢中，映出車中女子與騎馬少年的影子。不知不覺，天已黃昏，暝色四起，輕寒襲人，游人即將歸去，今日的歡愉即將歇散?！袄嬖啤薄靶酉恪?，代指如梨花杏香之美夢，暗指白晝中發(fā)生的“燕約鶯期”“芳情”密意，以“冷”“愁”形容美夢的醒來，故有“怕”字，這是經(jīng)歷了一日的縱情歡樂之后，歸家人悵然失落的心情?！案韫艹旰场?，“寒食”與詞序中“禁煙”二字相印證，而筆觸再次回到湖面，堤上人已散，湖上尚有細(xì)細(xì)笙歌傳來。不說自己對于美景的留戀，反而說“奈蝶怨、良宵岑寂”，連蝴蝶都覺得這樣美好的夜晚不該岑寂！ 結(jié)句融情于景：“正滿湖、碎月?lián)u花，怎生去得?！薄皾M湖碎月?lián)u花”，何等曼妙高超的畫筆，輕輕一描，便繪出月下西湖、風(fēng)搖月碎花影之美景，所以要用“怎生去得”的反問語，表示無法舍去的心情。

在《武林舊事》卷三中，周密則以散文的筆觸，記錄了當(dāng)日西湖的盛景：“都城自過收燈，貴游巨室皆爭先出郊，謂之探春，至禁煙為最盛……兩堤駢集，幾于無置足地，水面畫楫，櫛比如魚鱗，亦無行舟之路，歌歡簫鼓之聲，振動遠(yuǎn)近，其盛可以想見。若游之次第，則先南而后北，至午則盡入西泠橋里湖，其外幾無一舸矣。弁陽老人有詞云：‘看畫船、盡入西泠，閑卻半湖春色?！w紀(jì)實也。繼而小泊斷橋，千舫駢集，歌管喧奏，粉黛羅列，最為繁盛……至花影暗而月華生，始漸散去。絳紗籠燭，車馬爭斗，日以為常。”

這段文字可與此詞相參看，西湖美景在周密心中已成為難以磨滅的繁華，本詞即從詞人心中寫出，詞韻靈動，層次分明，前后照應(yīng)，令人拍案叫絕。(黃阿莎)

集評 梁令嫻：“《蘋州漁笛譜》稱施中山極擊節(jié)‘閑卻半湖春色’二語，謂道人所未道云?！?《藝蘅館詞選》)

俞陛云：“游湖之良辰樂事，以工麗之筆寫之。論字句，則‘燕約鶯期’推為詞眼；論記游，則‘畫船’二句確肖當(dāng)日游湖之狀?！?《唐五代兩宋詞選釋》)

鏈接 《曲游春》詞牌。《曲游春》詞調(diào)始見于施岳的詞作，周密和施岳之詞也是賦杭州西湖之事，故名。雙調(diào)，一百零二字，上片十句五仄韻，下片十一句七仄韻。也有在倒數(shù)第二句的句首加一襯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