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關(guān)吊古，題猶龍閣上

風(fēng)勁角弓遒，霜晴塞草柔。倚雄關(guān)、回望神州。東峙嵩高西太華，少一柱，砥中流。

鑄錯恨難收，丸泥志倘酬。莽塵沙，無地埋憂。我欲凌虛呼尹喜，隨老子，跨青牛。

這是一首懷古詞。懷古之作，往往容易泥于古事，放不開筆，寫得滯重呆板，缺少活氣。這首詞卻能不泥于古，流利跳宕，運(yùn)筆靈動活潑，充滿生趣，使讀者如憑雄關(guān)，如見古人。

函關(guān)，即函谷關(guān)，戰(zhàn)國時秦置，在今河南省靈寶縣西南。東自崤山，西至潼津，大山中裂，絕壁千仞，有路如槽，深險如函，故名。亦稱崤函。關(guān)城在谷中，秦時日入則閉，雞鳴則開，憑仗天險，很難突破，只要有極少兵力，即可扼守。故《東觀漢記》二三《隗囂載記》云： “囂將王元說囂曰： ‘元清以一丸泥為大王東封函谷關(guān)，此萬世一時也?！?”極言其地勢險要。后世有許多人在詩文中寫到函關(guān)。據(jù)《史記·老莊申韓列傳》載： “老子修道德，其學(xué)以自隱無名為務(wù)。居周久之，見周之衰，乃遂去。至(函谷)關(guān)，關(guān)令尹喜曰：‘子將隱矣，彊為我著書?！?于是老子乃著書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余言而去。莫知其所終。”因此，函關(guān)上建造了紀(jì)念老子的“猶龍閣”。猶龍，老子。孔子見老子，謂弟子曰：“吾今日見老子，其猶龍邪？” (《史記》)后世稱老子為“猶龍”。這首詞的作者，巧妙地采用了以上這些有關(guān)函谷關(guān)的古事，又靈活地把它們寫入詞中。上片寫關(guān)山之雄麗?！帮L(fēng)勁角弓遒，霜晴塞草柔”,點(diǎn)明時令。王維《觀獵》首句云： “風(fēng)勁角弓鳴。”此處改用一“遒”字，與下句“塞草柔”之“柔”字相對。函關(guān)因此愈顯多采。作者倚憑雄關(guān)，回望神州大地，東有中岳嵩山，西有西岳華山，中間又有砥柱山，三山聳立，撐持天宇，祖國河山，無比壯美。函關(guān)在這樣壯美的背景上，雄峙千古，能不令人贊嘆！ 嵩高，中岳嵩山，五岳之一。在河南登封縣北。古稱外方，又名嵩高。因處四方之中，山形高大，故稱?！妒酚洝し舛U書》: “中岳，嵩高也?！碧A，即西岳華山。因其西有少華山，故稱太華 ?！渡胶＝?jīng)·西山經(jīng)》: “太華之山，削成而四方，其高五千仞，其廣十里。”三門峽附近的黃河中流，有山名底柱( 又作砥柱),故成語云“中流砥柱”。作者在詞中用語比較靈活，“少一柱，砥中流”。既可使讀者想到黃河中流的砥柱山與嵩、華並峙，共擎天宇的壯麗景象，又可能使讀者理解為嵩、華東西高聳，中間缺少一個撐天之柱，函關(guān)雄峙，正可砥柱中流。兩解均不傷詞意與詞美。抒情之作，有時可以活解。下片抒懷?！拌T錯恨難收，丸泥志倘酬”。既因函關(guān)而發(fā)，亦就時局而言。鴉片戰(zhàn)爭以來，國門被帝國列強(qiáng)用槍炮摧開，喪權(quán)辱國之事，接連不斷。神州大地，幾無靜土。如同古人所云“六州鑄錯”,“合六州四十三縣鐵，不能為此錯也” (孫光憲《北夢瑣言》)。作者說： “莽塵沙，無地埋憂?！泵鎸ΜF(xiàn)狀，作者深感憂憤，所以他想要呼喚函關(guān)守令尹喜，跟隨老子，一起跨青牛，凌虛而去。這首詞包含多方面的內(nèi)容，既有對關(guān)山的贊美，又有對時局的憂慮，對古人的追慕。作者懷古傷今，有感而作。不過，時過境遷，后世讀者將更多地注意到山河與古人，從中得到豐富的美感，覺得這兩方面更耐人尋味。作者意在彼，而讀者意在此，這是文藝鑒賞過程中常有的事。這就是“接受美學(xué)”中所說的“視界改變”。明乎此，我們就能從這首詞和別的藝術(shù)作品中得到更多的美的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