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有橫財，量小如貪酒，恰似猢猻戴網(wǎng)巾，丟下多少丑。
將惱看為歡，貪前不顧后，自己脊梁不可知，指倦傍人手。
　　——右調(diào)《卜算子》。
晁大舍送了珍哥到監(jiān)， 自己討了保，灰頭土臉，瘸狼渴疾，走到家中，見了妹子，敘了些打官司的說話，搬上飯來，勉強吃了不多；開了房門進入房內(nèi)，灰塵滿地，蛛網(wǎng)牽床；那日又天氣濃陰，秋深乍冷，總鐵石人也要悲酸，遂不覺嚎啕大哭，哭得住了，妹子要別了家去，留不肯住，只得送了出門。一面先著人送了酒飯往監(jiān)中與珍哥食用；又送進許多鋪陳，該替換的衣服進去；又差了晁住拿了許多銀子到監(jiān)中打點：刑房公禮五兩，提牢的承行十兩，禁子頭役二十兩，小禁子每人十兩，女監(jiān)牢頭五兩，同伴囚婦每人五錢。打發(fā)得那一干人屁滾尿流，與他掃地的，收拾房的，鋪床的，掛帳子的，極其掇臀捧屁；所以那牢獄中苦楚，他真一毫也不曾經(jīng)著。次早，又送進去許多合用的家伙什物并桌椅之類。此后，一日三餐，茶水，果餅，往里面供送不迭。
那個署捕的侖官已是去了，另一個新典史到任，——過了一月有余——陜西人，姓柘，名之圖；聞得珍哥一塊肥肉，合衙門的人沒有一個不啃嚼他的，也要尋思大吃他一頓。
一日間，掌燈以后，三不知討了監(jiān)鑰，自己走下監(jiān)去，一直先到女監(jiān)中。別的房里黑暗地洞，就如地獄一般，惟有一間房內(nèi)，糊得那窗干干凈凈，明晃晃的燈光，許多婦人在里面說笑。典史自推開門，一步跨進門去。只見珍哥猱著頭，上穿一件油綠綾機小夾襖，一件醬色潞綢小綿坎肩；下面岔著綠綢夾褲，一雙天青纻絲女靴；坐著一把學士方椅，椅上一個拱線邊青段心蒲絨墊子。地下焰烘烘一個火爐，頓著一壺沸滾的茶。兩個丫頭坐在床下腳踏上。三四個囚婦，有坐矮凳的，有坐草墩的。
典史問說：“這是甚么所在！如何這等齊整？這個標致婦人卻是何人？”那些禁子只在地下磕頭。珍哥逼在墻角邊站立，那些囚婦都跪在地下。禁子稟說：“此系晁鄉(xiāng)宦的兒婦；因鄉(xiāng)宦差人分付，小的們不敢把他難為，所以只得將他松放。”典史道：“原來是個囚婦，我只道是甚么別樣的人！這也不成個監(jiān)禁，真是天堂了！若有這樣受用所在，我老爺也情愿不做那典史，只來這里做囚犯罷了！這些奴才！我且不多打你，打狼狽了，不好呈堂?！泵咳耸灏??？粗颜涓缟狭讼淮?，別的囚婦俱各自歸了監(jiān)房，又問：“這兩個身小的也是囚婦么？”那小柳青道：“俺是伏事珍姨的?！蹦堑涫返溃骸傲瞬坏茫≡跤羞@樣奇事！”把兩個丫頭就鎖在那間珍哥住的房內(nèi)，外面判了根封條封了；又就將珍哥的匣床也使封皮封住，處制那珍哥要叫皇天也叫不出了。
典史出了監(jiān)，隨即騎上馬，出了大門，要往四城查夜。禁子使了一個心腹的人把典史下監(jiān)的事飛忙報知晁大舍，叫他忙來打點；若呈了堂，便事體大不好了。
晁大舍因秋夜?jié)u長，孤凄難寐，所以還獨自一個在那里挨酒。那人敲開了門，說知此事，唬得晁大舍只緊緊的夾著腿，恐怕唬得從屁股眼里吊出心來。算記打點安排，這深更半夜怎能進得門去？若等明早開了門，他若已呈了堂，便就搭救不得了。那傳話的家人說道：“若要安排，趁如今四爺在外邊查夜，大門還不曾關(guān)，急急就去不遲?！?br>晁大舍聽見說典史在外查夜，就如叫珍哥得了赦書的一般。又知典史還要從本衙經(jīng)過，機會越發(fā)可乘，叫家中快快備辦卓盒暖酒，封了六十兩雪花白銀，又另封了十兩預備，叫家人在廳上明灼灼點了燭，生了火，頓下極熱的酒，果子按酒攢盒擺得齊齊整整的；又在對面倒廳內(nèi)也生了火，點了燈，暖下酒，管待下人。 自己雖是革了監(jiān)生，因是公子，也還照常戴了巾，穿了道袍，在大門等候。
果然候不多時，只見前面一對燈籠，一對板子，一個地方拿了一根柳棍，前面開路。典史戴著紗帽，穿了一件舊藍綢道袍，騎在馬上。晁家三四個家人走到跟前，兩個將馬緊緊勒住，一個跪下稟道：“家主晁相公聞知老爺寒天查夜，心甚不安，特備了一杯暖酒伺候老爺御寒?！@就是家主的門首，晁相公自己在道旁等候哩。”典史道：“查夜公事，況且夜又太深， 不便取擾，白日相會罷?！?br>正要歹馬前行，晁大舍在街旁深深一躬道：“治生伺候多時了，望老父母略住片時，不敢久留?！蹦堑涫芬婈舜笊徇@等殷勤，怎肯不將計就計，說道：“有罪得緊。不早說晁相公自己在這里？”一面說，一面跳下馬與晁大舍謙讓作揖，略略辭了一辭，同晁大舍進到廳上。那時已是十月天氣，三更夜深的時候，從那冷風中走了許多寡路，乍到了一個有燈有火有酒又有別樣好處的一個天堂里面，也覺得甚有風景。又將他跟從的人都安置在照廳里吃酒向火。晁大舍方與典史遞酒接杯。隨即又上了許多熱菜，也有兩三道湯飯。
晁大舍口里老父母長，老父母短；老父母又怎么清廉，那一個上司不敬重；老父母又怎么慈愛百姓，那一個不感仰；如今朝廷破格用人，行取做科道只在眼前的事。這都是治生由衷之言；敢有一字虛頭奉承，那真真禽獸狗畜生，不是人了！一片沒良心的寡話，奉承得那典史抓耳撓腮，渾身似撮上了一升虱子的，單要等晁源開口，便也要賣個人情與他。晁源卻再不提起。典史只得自己開言說：“縣里久缺了正官，凡事廢弛得極了，所以只得自己下下監(jiān)，查查夜。誰知蹊蹺古怪的事說不盡這許多：適才到了北城下，一個大胡子從那姑子庵里出來。我說，一個尼僧的所在怎有個胡子出來？叫人拿他過來。他若善善的過來理辨，倒也只怕被他支吾過去了；他卻聽得叫人拿他，放開腿就跑，被人趕上采了一把，將一部落腮胡都凈凈采將下來。我心里還怪那皂隸說：‘拿他罷了，怎便把他的須都采將下來？’原來不是真須，是那戲子戴的假髯。摘了他的帽子，那里有一根頭發(fā)。查審起來，卻是那關(guān)帝廟住持的和尚。說那監(jiān)里更自稀奇：女監(jiān)里面一個囚婦，年紀也還不上二十歲，生的也算標致，那房里擺設得就似洞天一般，穿是滿身的綢帛，兩三個丫頭伏事，都不知是怎么樣進去的。適才把那些禁子每人打了十五板，把那個囚婦看著上了匣，意思要拶打一頓，明日不好呈堂。”晁大舍故意做驚道：“這只怕是小妾！因有屈官司，問了絞罪，陷在監(jiān)內(nèi)，曾著兩個丫頭進去陪伴他。老父母說的一定就是！原要專央老父母凡百仰仗看顧；實告，因連日要備些孝敬之物，備辦未全，所以還不曾敢去奉瀆，容明早奉懇。若適間說的果是小妾，還乞老父母青目！”典史滿口應承，說：“我回去就查；若果是令寵，我自有處。”
典史就要起身，晁源還要奉酒。典史道：“此酒甚美，不覺飲醉了?！标嗽吹溃骸俺欣细改高^稱，明早當專奉，老父母當自己開嘗，不要托下人開壞了酒。”
典史會了這個意思，作謝去了。果然進的大門，歇住了馬，叫出那巡更的禁子，分付道：“把那個囚婦開了匣，仍放他回房去罷。標致婦人不禁磕打，一時磕打壞了，上司要人，不便?！闭f了騎著馬，開了西角門進去。那些衙門人埋怨道：“老爺方才不該放他，這是一個極好的拿手！那個晁大舍這城里是第一個有名的刻薄人。他每次是‘過了河就拆橋’的主子！”典史道：“你們放心，我叫他過了河不惟不拆橋，還倒回頭來修橋；我還叫他替你們也搭一座小橋。你老爺沒有這個本事，也敢把那婦人上在匣里么？”眾人無言而退，都背地骨骨農(nóng)農(nóng)的道：“我這不洗了眼看哩！吃了他幾杯酒，叫他上頓沒下頷的話，哨的把個拿手放了，可惜了這般肥蟲蟻！”又有的說道：“你沒的說！ 曾見那小鬼也敢在閻王手里吊謊來！”
誰知到了次日清早，晁大舍恐那典史不放心，起了個絕早，揀了兩個圓混大壇，妝了兩壇絕好的陳酒。昨晚那六十兩銀子，原恐怕他喬腔，就要拿出見物來買告，見他有個體面，不好當面褻瀆。他隨即解開了封，又添上二十兩，每個壇內(nèi)是四十兩；又想，要奉承人須要叫他內(nèi)里喜歡，一個壇內(nèi)安上了一副五兩重的手鐲，一個壇里放上每個一錢二分的金戒指十個，使紅絨系成一處；又是兩石稻米。寫了通家治生的禮帖，差了晁住押了酒米；又分外犒從銀十兩，叫晁住當了典史的面前，分犒他衙門一干人眾，眾人都大喜歡。典史自己看了，叫人把酒另倒在別的壇內(nèi)，底下倒出許多物事。那個四奶奶見了銀子倒還不甚喜歡，見了那副手鐲，十個金戒指，又是那徽州匠人打的，甚是精巧，止不住屁股都要笑的光景，攛掇典史把晁住叫到后邊衙內(nèi)管待酒飯，足足賞了一兩紋銀，再三說道：“昨日監(jiān)中實是不曾曉得，所以誤有沖撞。我昨晚回來即刻就叫人放出，仍送進房里宿歇去了。拜上相公，以后凡百事情就來合我說，我沒有不照管的?！鼻Ф魅f謝，打發(fā)晁住出來。那些衙門人又都拉了晁住往酒店里吃酒，也都說以后但有事情，他們都肯出力。
自此以后，典史與晁大舍相處得甚是相知。典史但遇下監(jiān)，定到珍哥房門口站住，叫他出來，說幾句好話安慰他；又分付別的囚婦，教他們“好生伏事，不許放肆。我因看施氏的分上，所以把你們都也松放；若有不小心的，我仍舊要上匣了?！?br>這些囚婦見珍哥如此勢焰， 自從他進監(jiān)以來，那殘茶剩飯，眾婆娘吃個不了，把那幾個黃病老婆吃得一個個肥肥胖胖的。連那四奶奶也常常教人送吃食進去與他。那個提牢的刑房書辦張瑞風見珍哥標致，每日假獻殷勤，著實有個算計之意；只是耳目眾多，不便下得手。
過了年，天氣漸漸熱了，珍哥住的那一間房雖然收拾干凈，終是與眾人合在一座房內(nèi)，又兼臭蟲虼蚤一日多如一日，要在那空地上另蓋一間居住。晁源與典史商量。典史道：“這事不難?！狈指叮骸鞍呀咏衼??！苯趟绾稳绾?，怎的怎的。那禁子領(lǐng)會去了，待縣官升了堂，遞了一張呈子，說女監(jiān)房子將倒，乞批捕衙下監(jiān)估計修理。典史帶了工房逐一估計，要從新壘墻翻蓋，乘機先與珍哥蓋了間半大大的向陽房子：一整間，拆斷了做住屋；半間，開了前后門，做過道乘涼。又在那屋后邊蓋了小小的一間廚房：糊了頂格，前后安了精致明窗；北墻下磨磚合縫，打了個隔墻叨火的暖炕。另換了帳幔，鋪陳桌椅器皿之類?？峙聨Я顺粝x過來，那些褪舊的東西都分與眾人。可著屋周圍又壘了一圈墻，獨自成了院落。那伏事丫頭常常的替換，走進走出，通成走自己的場園一般，也絕沒個防閑。
《囹圄中起蓋福堂》描寫官僚地主子弟晁源的小妾珍哥逼死嫡妻計氏后，因此被關(guān)進死囚牢。晁源買通典史，在監(jiān)獄空地上另蓋一座院落，珍哥依然過著獨門獨戶、 自由自在的生活，深刻地表現(xiàn)了封建官吏的貪臟枉法，封建司法機構(gòu)的黑暗和腐敗。這段監(jiān)獄變“福堂”的故事選自西周生輯著的《醒世姻緣傳》第十四回。
《醒世姻緣傳》是部白話長篇小說。寫于十七世紀。全書百回，約一百萬字，早期的長篇小說多是在說唱文學的基礎(chǔ)上加工而成的，描述的內(nèi)容多為英雄豪杰，神怪魔幻?！督鹌棵贰穭t出自一人的創(chuàng)作，并將描寫的內(nèi)容轉(zhuǎn)向現(xiàn)實的飲食男女?！缎咽酪鼍墏鳌穭t是在《金瓶梅》的影響下，以家庭生活為題材的眾多長篇中，思想和藝術(shù)成就較高的一部。其情節(jié)主干是兩世“惡姻緣”。前二十二回描寫山東武城縣官僚地主子弟晁源，憑借當州縣官的父親的錢財、權(quán)勢，過著貪婪、吝嗇、糜爛的生活。他家貧寒時，他娶計氏為妻，其父當了官后，他嫌憎嫡妻，娶娼女珍哥為妾，并縱妾虐妻，迫使計氏投環(huán)自盡。晁源帶著珍哥圍獵取樂，射殺一只求他庇護的仙狐，埋下了冤孽相報的禍根。晁源縱欲無度，奸人妻女，最后因奸被殺。這是前世姻緣。晁源死后托生于繡江縣明水鎮(zhèn)地主狄宗羽家，是為狄希陳。仙狐托生于薛教授家，名叫薛素姐。兩人婚后，素姐千般虐待狄希陳，以報前世被射殺之仇。計氏轉(zhuǎn)生為童寄姐，因前世作正室受苦，這世便給狄希陳作妾。珍哥托生為珍珠，成了童寄姐的婢女。她受到寄姐一系列折磨后，也象計氏一樣自縊身死。狄希陳備受素姐、寄姐的報復，尤其是素姐，更是悍毒異常，常常棒打、針刺、火燒其夫，甚至用箭相射。狄希陳雖然中了秀才，當了官，遠走北京、四川，但也不能逃脫妻妾的虐待。后來，他經(jīng)高僧指點，吃齋念佛，誦念《金剛經(jīng)》一萬卷，才得解除冤孽，平安度日。小說雖以明英宗正統(tǒng)年間到明憲宗成化年間(約1440——1485)為歷史背景，但實際反映的是十七世紀的社會生活。作者以家庭生活為主要題材，但家庭是社會的細胞，家庭同社會總是密切相連的。通過家庭與社會的聯(lián)系，小說描繪了較為廣闊的社會生活畫面。塑造了宮庭太監(jiān)、當朝權(quán)貴、地方官吏、衙役捕快、地主豪紳、農(nóng)夫佃戶、商人工匠、地痞流氓等百余人物形象。政治的腐敗，宦僚的貪鄙、農(nóng)民的貧困，道德的淪喪等都有所反映，而且能較深刻地揭示封建社會的罪惡。由于時代和階級的局限，作者對不合理的現(xiàn)象往往用佛家的因果報應去解釋，因而小說便帶著濃厚的封建迷信色彩，充滿生死輪回的說教。然而， 正如具有?；仕枷氲陌蜖栐藢懗隽朔▏鐣艾F(xiàn)實主義歷史”(恩格斯語),信奉不抵抗主義的托爾斯泰寫出了“俄國革命的鏡子”(列寧語)的作品，他們都以客觀的描寫突破了主觀的局限?！缎咽酪鼍墏鳌返淖髡咭彩侨绱?。這部小說以真實的客觀描寫，再現(xiàn)了一個活生生的封建社會的圖景，構(gòu)成了一幅歷史“風習畫”的長廊，在我國文學史上占有一定的地位。
作者西周生，胡適考證認為就是蒲松齡，但有的學者卻不同意，至今還無定論。但從《醒世姻緣傳》中反映的輪回果報的佛教因果觀同《聊齋志異》相同，運用方言土語也是蒲氏家鄉(xiāng)的、主要情節(jié)也同《聊齋志異》里的《江城》、《禳妒咒》基本一致等情況看，認為西周生為蒲松齡的化名，也有一定道理。結(jié)論到底如何，只能靠史料去證實了。
《醒世姻緣傳》里的有不少精彩的篇章，《囹圄中起蓋福堂》便是其中之一。作者選取典型性的材料，用生花妙筆把司法機構(gòu)的腐敗、官吏的貪污受賄描繪得細致入微，刻劃得淋漓盡致。封建統(tǒng)治者總是宣傳“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巴醴ù笕缣臁??？墒钦涓缍恕敖g罪”,關(guān)進“死囚牢”后，晁源拿了許多銀子到監(jiān)中打點，于是珍哥住的牢房“擺設得就象洞天一般”,“穿是滿身的綢帛”,還有“兩三個丫頭伏事”。典史查監(jiān)，他看到這一切，說道：“這也不成個監(jiān)禁，真是天堂了。若有這樣受用所在，我老爺也情愿不做那典史，只來這里做囚犯罷了?！北O(jiān)獄似“天堂”,坐牢如享福，這也是“奇事”了。誰知還有“更稀奇”的。珍哥的牢房盡管“糊得那窗干干凈凈的”,她覺得“終是與眾人合在一座房內(nèi)”不方便，晁源同典史商量后，借修葺監(jiān)獄的機會，“先與珍哥蓋了間半大大的向陽房子：一整間，折斷了做住屋；半間，開了前后門，做過道乘涼。又在那屋后邊蓋了小小的一間廚房”?！翱芍葜車謮玖艘蝗Γ氉猿闪嗽郝??！边@哪是牢房，簡直是“福堂”。作者選取的這個材料是新鮮的、有特點的，它表現(xiàn)了封建統(tǒng)治者的執(zhí)法機關(guān)對貧民百姓來說是吃人的猛虎，對有錢有勢的人來說，它是自由自在的地方。它揭示了封建統(tǒng)治階級法政的腐敗。
《囹圄中起蓋福堂》這節(jié)不僅選材富有特點，而且刻畫人物形象極為成功。尤其是對典史柘之圖的描繪更是精彩異常。這位新典史到任后，聞得珍哥是“一塊肥肉”,便尋思也要“大吃他一頓”,他悄悄拿了監(jiān)鑰，突然“一直先到女監(jiān)中”。裝腔作勢地又打“禁子”,又將珍哥上了匣床，儼然一副嚴于執(zhí)法的模樣，實際是虛聲恫嚇，逼使晁源送銀兩給他。這番做作，恰好把典史的貪婪、狠毒、狡猾的嘴臉暴露出來了。晁源得到消息，連夜設宴，招待典史，安排銀兩，賄賂典史，典史得到賄賂的許諾，又連夜給珍哥開了匣，并假惺惺地給“禁子”解釋：“標致婦人不禁磕打，一時磕打壞了，上司要人，不便?！弊源艘院?，典史但遇下監(jiān)，“定到珍哥房門口站住”,叫她出來，說幾句好話“安慰”她，并叫別的囚婦“好生伏事”珍哥。作者這樣運用人物前后言行的變化，對比描寫，便把個貪酷之吏刻畫得栩栩如生了。小說對晁源的刻畫也極生動。這個官僚地主的子弟既愚蠢又世故，當他得知典史查監(jiān)、匣了珍哥時，只嚇得“緊緊地夾著腿，恐怕嚇得從屁股眼里吊出心來?！边@是他愚蠢、膽小的一面，竟然看不出典史是虛張聲勢，暗索賄賂。但是，作品主要是描寫他的世故。當?shù)涫穪砀把绾?，晁源嘴生蓮花，“老父母長，老父母短”,明明是當面奉承，卻又聲明是“由衷”之言，“敢有一字虛頭奉承，那真真禽獸狗畜生，不是人了?！彼軙匈V，將金錢放在酒壇里送給典史，“老父母當自己開嘗，不要托下人開壞了酒。”實際是暗示酒內(nèi)有賂金。這個紈绔子弟真是一把行賄的老手。尤其是晁源行賄，典史受賄的一段描寫，兩人互探虛實：一個假裝糊涂，一個暗中探索；一個夸耀權(quán)勢，一個阿諛奉承；一個旁敲側(cè)擊索賄，一個半掩半藏許諾。作者沒加一句評點，只是客觀地描寫兩人的言談，但把兩人的性格刻畫得維紗維肖，色彩紛呈。顯示了作者高超的塑造人物的技巧。
另外，作者熟練地運用山東淄博一帶的土語方言，富有濃郁的鄉(xiāng)土氣息。如典史受賄后，讓禁子給珍哥開了匣。衙門里的人勸典史不該不見錢就放人，他們還背地里“骨骨農(nóng)農(nóng)”的道：“我這不洗了眼看哩！吃了他幾杯酒，叫他一頓沒下頷的話，哨的把個拿手放了，可惜了這般肥蟲蟻。”這里的“骨骨農(nóng)農(nóng)”、“哨”、“拿手”等等都是方言詞語。盡管大量地運用了方言土語，但讀來并不隔膜，其原因在于作者并不是堆砌方言詞，而是對口語進行了提煉加工的結(jié)果，這表現(xiàn)了作者高度駕馭語言的能力。更加難得的是，小說的語言還有一種幽默感、諷刺性，讀來輕松活潑。如晁源的一番阿諛，典史聽了極為受用。作者描寫典史的表情道：“一番沒良心的寡話，奉承得典史抓耳撓腮，渾身似撮上一升虱子”?！白ザ鷵先笔堑涫返谋砬閯幼?，四字已把典史的高興心情寫出來了，隨后加了“渾身似撮上一升虱子”這個比喻，更把典史那手舞足蹈的情態(tài)寫得更具體、更傳神了。同時，撮上的是“虱子”,而且數(shù)量是“一升”,便透出令人發(fā)笑的幽默神韻。又如從酒壇里倒出晁源送的銀錠、手鐲、金戒指時，典史夫人見錢眼開，高興異常，“止不住屁股都要笑的光景?！边@個夸張頗有諷刺的力量。這類例子比比皆是，真是不勝枚舉。
《醒世姻緣傳》在清初便有刻本，可惜未流傳下來。目前能見到的最早版本是同治庚午木刻本。三十年代前后，市上還流行過幾種印本，解放后，一直沒有再版，故讀到過這部書的人不多。1980年，才由齊魯書社重排出版，相信它定會引起讀者的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