曰遂古之初，誰傳道之？^①上下未形，何由考之？^②
冥昭瞢暗，誰能極之？^③馮翼惟象，何以識之？^④
明明暗暗，惟時何為？^⑤陰陽三合，何本何化？^⑥
圜則九重，孰營度之？^⑦惟茲何功，孰初作之？^⑧
斡維焉系？天極焉加？^⑨八柱何當(dāng)？東南何虧？^⑩
九天之際，安放安屬？⁽¹¹⁾隅隈多有，誰知其數(shù)？⁽¹²⁾
天何所沓？十二焉分？⁽¹³⁾日月安屬，列星安陳？⁽¹⁴⁾
出自湯谷，次于蒙汜 ;⁽¹⁵⁾自明及晦，所行幾里？⁽¹⁶⁾
夜光何德？死則又育？⁽¹⁷⁾厥利維何？而顧菟在腹？⁽¹⁸⁾
女岐無合，夫焉取九子？⁽¹⁹⁾伯強(qiáng)何處？惠氣安在？⁽²⁰⁾
何闔而晦？何開而明？⁽²¹⁾角宿未旦，曜靈安藏？(²²⁾
不任汩鴻，師何以尚之？^(23)僉曰何憂，何不課而行之？⁽²⁴⁾
鴟龜曳銜，鯀何聽焉？⁽²⁵⁾順欲成功，帝何刑焉？⁽²⁶⁾
永遏在羽山，夫何三年不施？⁽²⁷⁾伯禹愎鯀，夫何以變化？⁽²⁸⁾
纂就前緒，遂成考功。⁽²⁹⁾何續(xù)初繼業(yè)，而厥謀不同？⁽³⁰⁾
洪泉極深，何以窴之？⁽³¹)地方九則，何以墳之？⁽³²⁾
(□□□□,□□□□?)應(yīng)龍何畫？海河何歷？⁽³³⁾
鯀何所營？禹何所成？⁽³⁴⁾康回馮怒，地何故以東南傾？⁽³⁵⁾
九州安錯？川谷何洿？⁽³⁶⁾東流不溢，孰知其故？⁽³⁷⁾
東西南北，其脩孰多？⁽³⁸⁾南北順橢，其衍幾何？⁽³⁹⁾
昆侖縣圃，其凥安在？⁽⁴⁰⁾增城九重，其高幾里？⁽⁴¹⁾
四方之門，其誰從焉？⁽⁴²⁾西北辟啟，何氣通焉？⁽⁴³⁾
日安不到？燭龍何照？⁽⁴⁴⁾羲和之未揚(yáng)，若華何光？⁽⁴⁵⁾
何所冬暖？何所夏寒？焉有石林？何獸能言？⁽⁴⁶⁾
焉有虬龍？負(fù)熊以游？⁽⁴⁷⁾雄虺九首，倏忽焉在？⁽⁴⁸⁾
何所不死？長人何守？⁽⁴⁹⁾靡萍九衢，枲華安居？⁽⁵⁰⁾
一蛇吞象，厥大何如？⁽⁵¹⁾黑水玄趾，三危安在？
延年不死？壽何所止？⁽⁵²⁾鯪魚何所？鬿堆焉處？⁽⁵³⁾
羿焉日？烏焉解羽？⁽⁵⁴⁾

【注釋】 ①遂古：遠(yuǎn)古。遂，通“邃”,遠(yuǎn)。傳道：傳說。②上下：指天地?？迹嚎季?。③冥：暗，指黑夜。昭：明，指白晝。瞢暗：都是昏暗的意思，瞢暗連文，是極言其暗。極：窮究。④馮(ping憑)翼：大氣運(yùn)動的狀態(tài)。古代傳說，未有天地之時，宇宙間只有大氣在運(yùn)動。例如《淮南子·天文篇》:“天地未形，馮馮翼翼?！薄稄V雅·釋訓(xùn)》:“馮馮冀冀，元?dú)庖??！蔽赫Z助詞。象：只可想象得之，而沒有實(shí)際形狀可見。古代“形”、“象”有別，形實(shí)象虛?！俄n非子·解老篇》:“人希見生象也，而案其圖以想其生，故諸人之所以意想者，皆謂之象也?！薄俄n詩外傳》卷八“未見鳳凰，惟思鳳象”,《老子》“無形之象”、“大象無形”,《淮南子·精神訓(xùn)》“惟象無形”,都有這個意思?！跋胂蟆?、“意象”諸詞即由此義派生。識：認(rèn)識。⑤明：白天。暗：黑夜。惟：發(fā)語詞。時：古同“是”,即今“這”。⑥三：同“參”,摻合。我國古代的樸素辯證思想，認(rèn)為宇宙萬物的生長，都是由于陰氣與陽氣這兩個對立物摻合統(tǒng)一的結(jié)果。又說陰陽摻合是由陽者吐氣，陰者含氣；吐氣稱“施”,含氣稱“化”;施出者為本，化即化育、化生。⑦圜：同“圓”,指天。則：語助詞。營：通“縈”,環(huán)繞。度：計(jì)量。⑧惟：發(fā)語詞。茲：此。何：贊嘆詞。孰：誰。⑨斡：指構(gòu)成北斗斗柄的三顆星?！墩f文》:“斡，蠡柄也?！倍巫ⅲ骸耙曛?，凡執(zhí)柄樞轉(zhuǎn)運(yùn)皆謂之斡?！币短靻枴?“斡維焉系”為例。維：是斗柄后面的三顆星?！稘h書·天文志》:“斗杓后有三星，名曰維星?！本S的本義是繩，古人認(rèn)為三顆維星構(gòu)成一根系斗柄于天級的繩子。天極：星名，構(gòu)成天頂，故名。極，屋梁，引申為頂義。《史記·天官書》:“中官天極星?！薄墩摵狻ふf日篇》引鄒衍說：“天極為天中”。加，讀作“架”。⑩八柱：古說有八山擎天。當(dāng)：承。虧：缺損。(11)九天：這里指天的中央和八方?！秴问洗呵铩び惺计泛汀痘茨献印ぬ煳挠?xùn)》都說：天有九野，中央曰鈞天，東方曰蒼天，東北曰變天，北方曰玄天，西北曰幽天，西方曰顥天，西南曰朱天，南方曰炎天，東南曰陽天。別有數(shù)家命名稍有異。際：間，指九野之間。放：《廣雅·釋詁四》:“依也?！睂?zhu主):連接。(12)隅：角落。隈(wei偎):彎曲處?！痘茨献印ぬ煳挠?xùn)》:“天有九野，九千九百九十九隅?！睌?shù)：數(shù)目。(13)沓：王逸注：“合也，言天與地合會?！笔和踝ⅲ骸笆?。”歲星(木星)運(yùn)行，大約十二年一周天，古代天文家定一年為一辰，分別用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代表之，稱十二辰。后來十二辰變成黃道帶(即日月五星運(yùn)行的路線)的十二等分，叫做十二次，每次有若干星官作為標(biāo)志。(14)屬：附著。陳：陳列。(15)“出自”兩句：湯(yang陽)谷，一作“旸谷”,“湯”“旸”古通。次：停宿。蒙：神話中的水名。汜(si似):水邊。《淮南子·天文訓(xùn)》:“日出于旸谷”,“淪于蒙谷”。(16)明：天明。晦：天黑。(17)“夜光”二句：夜光，月的別名。德，通得。則，而。育，生?！八馈薄坝敝冈碌奶?、盈。《孫子·虛實(shí)篇》:“月有生死。”《釋名·釋天》:“朔，蘇也，月死復(fù)蘇生也。” (18)厥：其，指“夜光”。維：語詞。顧菟：蟾蜍之異名。(19)“女岐”二句：女岐，王注：“神女，無夫而生九子也。”故亦名九子母。合，婚合。夫，發(fā)語詞。取，得?！稘h書·成帝紀(jì)》“甲觀畫堂”注引應(yīng)劭曰：“畫堂畫九子母，或云即女岐也?！睋?jù)此可知，西漢時尚有女岐生九子的壁畫。(20)伯強(qiáng)：亦名禺強(qiáng)，北方的一位風(fēng)神?！痘茨献印さ匦斡?xùn)》:“隅強(qiáng)，不周風(fēng)之所生也。”《山海經(jīng)》的《海外北經(jīng)》和《大荒北經(jīng)》都說禺強(qiáng)“人面鳥身”,甲骨文中風(fēng)字用“鳳”字代，“鳥身”符合風(fēng)神的特點(diǎn)。惠氣：寒風(fēng)，即伯強(qiáng)所生之風(fēng)?；萦泻x，《莊子·逍遙游》司馬注：“惠蛄，寒蟬也?！薄夺屆め尣刹?“齊人謂涼為惠?！睔猓L(fēng)?！芭迸c“禺強(qiáng)”又都是星名。《史記·天官書》:“尾有九子?！迸俏残敲残怯址Q九子星，有九顆。附近有箕星四顆，管風(fēng)?！稘h書·天文志》:“箕星為風(fēng)”。伯強(qiáng)似當(dāng)指箕星。(21)闔(he 合):關(guān)。開：開啟。明：亮。(22)角宿(xiu 秀):星名，有兩顆，傳說這兩顆星之間就是天門。旦：明，指天亮。曜：對太陽的尊稱。(23)任：勝任。汩(gu 古):治水。鴻：借作“洪”,大水。師：眾人。尚：舉，推薦。(24)僉(qian 簽):皆。課：試。行：用?！吨芏Y·夏官》司“掌行火之政令”,注：“行猶用也?！?25)鴟龜：《山海經(jīng)·中山經(jīng)》:“旋龜，其狀鳥首而鱉尾。”曳(yi 意):洪補(bǔ)：“牽也，引也?！便暎合嚆暯印ｕ?gun滾):傳說中堯臣。(26)順欲：順著人們的期望。帝：天帝。刑：極刑?！赌印贰ⅰ渡胶＝?jīng)》都說天帝處死鯀。(27)永遏：長久棄絕。遏，絕。羽山：神山名，傳說在東邊海濱，鯀死于此。施：通“弛”。《說文》:“弛，弓解也?！边@里是毀壞的意思?！安怀凇?指鯀尸不爛。(28)愎：當(dāng)從一本作“腹”。《廣雅·釋詁一》:“腹，生也。”言禹直接從鯀尸的腹部生出來?！渡胶＝?jīng)·海內(nèi)經(jīng)》:“帝令祝融殺鯀于羽山之郊，鯀復(fù)(腹)生禹?！薄冻鯇W(xué)紀(jì)》:“鯀殛死，三歲不腐，副(剖)之以吳刀，是用(以)出禹?！?29)纂就：繼續(xù)。前緒：前業(yè)?？迹焊杆婪Q“考”。功：事。(30)續(xù)初：初，開端。治水是鯀開端，禹去繼承。謀：指治水的方法。傳說鯀是用筑堤防洪，禹是用疏通河道的辦法導(dǎo)水。(31)洪泉：洪水淵泉。傳說當(dāng)時有九個二百多丈深、周圍二十多萬里的洪水淵藪。(《淮南子·墜形訓(xùn)》)窴 :“填”,填塞。(32)方：義同“旁”,廣大。則：當(dāng)從一本作“州”。墳：堤。此作動詞用，筑堤。傳說鯀盜息壤以筑堤?！跋ⅰ笔巧L的意思，息壤是一種會自行增殖的神泥。(33)這兩句原作“河海應(yīng)龍，何盡何歷？”今據(jù)洪補(bǔ)所引另本，及朱熹集注本改?！皻v”字失韻，疑這兩句前或后脫二句，故譯文改為四句。應(yīng)龍，有翼的龍。傳說禹治水時，有應(yīng)龍以尾巴畫地，成為江河，導(dǎo)水入海。歷：經(jīng)過，指水通過。(34)營：經(jīng)營。成：成就。(35)康回：王注：“共工名也?！瘪T：通“憑”,滿、盛。傳說共工與顓頊爭帝，敗后盛怒，用頭撞壞西北天柱周山，周山因而改稱不周山，大地也因而向東南傾斜。(36)錯：同“措”,安排。洿(wu 烏):凹坑，此作動詞用，使之成為凹坑。(37)“東流”二句：古代傳說東海之外有無底大壑。溢：滿。(38)“東西”二句：我國古代有各種關(guān)于大地方度的臆說，具體數(shù)字各不相同，有的認(rèn)為南北比東西略短，有的認(rèn)為南北與東西同，有的認(rèn)為南北長于東西。觀《天問》文意，屈原屬后一種看法。修，長度。(39)衍：余。(40)縣(xuan玄)圃：神話里的地名。凥：“尻”的誤字，臀部，這里是基礎(chǔ)的意思。(41)“增城”二句：《淮南子·地形訓(xùn)》說昆侖山上有“增城九重，其高萬一千里，百一十四步，二尺六寸”。(42)四方之門：這句上承昆侖，似指昆侖山之門。(43)“西北”二句：傳說昆侖西北有“不周之山”,昆侖的“北門開以納不周之風(fēng)”(《淮南子·地形訓(xùn)》)。辟：開。氣：風(fēng)。(44)燭龍：古代神話中一種能以目照明的神物?！渡胶＝?jīng)》的《海外北經(jīng)》和《大荒北經(jīng)》皆云燭龍“視為晝，瞑為夜”。(45)羲和：神話中太陽的車夫。揚(yáng)：揚(yáng)鞭。若華：若木的花。若木是神樹，在昆侖西極，花發(fā)紅光，照耀大地。(46)石林：古代傳說有玉樹石樹之類。(47)虬(qiu求)龍：無角的龍。(48)虺(hui毀):傳說中的毒蛇。倏(shu書):義同“忽”,極快貌。(49)不死：《山海經(jīng)·海外南經(jīng)》:“不死民在其(交脛國)東，其為人黑色，壽不死?！薄秴问洗呵铩で笕似氛f禹“南至……不死之鄉(xiāng)”。長人：指防風(fēng)氏。據(jù)《國語·魯語》下記載，傳說防風(fēng)氏長三丈，守封、嵎二山。禹會群神于會稽山，防風(fēng)氏后到，被禹殺戮，其骨節(jié)裝滿一車。(50)“靡萍”二句：靡萍，一種神異的萍草。靡，古通“麻”。衢，猶“岐”?！盾髯印駥W(xué)篇》:“行衢道者不至?！薄洞蟠鞫Y記》作“岐途”。這里的九衢，指一枝多杈，或一葉多瓣。枲(xi喜):麻的一種。華，古“花”字。萍的花與枲花相似，故稱“枲華”,這種萍也就稱“靡萍”。(51)蛇吞象：《山海經(jīng)·海內(nèi)南經(jīng)》:“巴蛇食象，三歲而出其骨?！必剩浩?。(52)“黑水”四句：黑水，水名。玄趾，染黑腳趾?！渡胶＝?jīng)·海內(nèi)經(jīng)》:“流沙之東，黑水之間，有山名不死之山?！比?，地名?！痘茨献印r則訓(xùn)》:“三危之國，石室金城，飲氣之民，不死之野?！?(53)鯪(ling靈)魚：一種怪魚，古書記載頗多，說法不一。《山海經(jīng)·海內(nèi)北經(jīng)》:“陵魚人面手足，魚身，在海中?！濒o(qi其):義同“魁”,大。堆，“雀”的誤字?！渡胶＝?jīng)·東山經(jīng)》:“北號之山，臨于北?！续B焉，其狀如雞而白首，鼠足而虎爪，其名曰鬿雀，亦食人?！?54)羿(yi藝):神話中的英雄，善射。彃(bi):射。烏：金烏，傳說是太陽里的三腳神鳥。解羽：羽毛脫落，指死。傳說堯時，十日并出，草木焦枯。羿奉堯命，射落九日，日中金烏羽毛飄零，都被射死。

【譯文】 關(guān)于遠(yuǎn)古天地初生的事情，是誰對后人說清？那時天地尚未成形，依據(jù)什么考證分明？晝夜不分一片渾沌，誰人又能知其究竟？運(yùn)動的元?dú)鉄o影無形，根據(jù)什么才能認(rèn)清？白天與黑夜終于分明，這又是一個什么樣的過程？陰陽摻合而生萬物，哪是本原哪是化生？天蓋渾圓共九層，是誰對它度量經(jīng)營？這工程何等巨大，又是誰將它完成？斗柄和繩索如何維系？天頂?shù)拇罅喝绾渭芷?？擎天八柱又如何支撐？東南地勢為何偏低？天體的九野之間，怎么樣彼此連屬？那角落曲折多難數(shù)，有誰知道它的數(shù)目？天和地怎樣會合？黃道十二辰怎樣等分？太陽和月亮怎樣附著在黃道上？眾星又是怎樣鋪陳？太陽每天從湯谷出發(fā)，又到蒙水河邊停宿；從天明直到天黑，它究竟走了多少路途？月亮得到什么神奇本領(lǐng)，每月死后又能復(fù)生？到底對它有何益處，有只蟾蜍養(yǎng)在腹中？女岐還沒有配偶，九個孩子怎樣生出；風(fēng)神伯強(qiáng)身居何地？寒風(fēng)又來自何處？哪里的門關(guān)了天就黑？哪里的門開了天就明？天門尚未開啟的時候，太陽在何處藏形？鯀不能勝任治水大業(yè)，民眾為何對他擁戴推崇？大家都說何必為此擔(dān)憂，為何不對他先試后用？那鴟龜拖著尾巴相銜，鯀為什么聽信它們的辦法？鯀順從眾望欲治平洪水，上帝為什么還要誅罰他？尸體長期拋棄在羽山，為何三年還不腐爛？腹中還孕出個伯禹，為何發(fā)生這樣的異變？伯禹繼承前人緒業(yè)，成就了亡父未竟的事功。為何同做一種事情，父子所用方法不同？洪水的淵源極深極深，怎樣才能把它填平？廣袤的大地分為九州，鯀能有多少息壤筑堤防洪？(禹用有翼的應(yīng)龍，怎樣把江海溝通？)應(yīng)龍何以用尾畫地？江河怎樣順勢向大海流動？鯀曾經(jīng)營何事？禹又成就何功？共工敗后盛怒，大地怎就向東南下陷斜傾？九州究竟安放何處？是誰犁開深邃的川谷？百川東流海不滿，有誰知道它的原故？大地東西與南北，哪個長來哪個短？若是南北成橢圓，它比東西長多遠(yuǎn)？巍巍昆侖有縣圃，它的根基在何地？還有增城共九重，到底高達(dá)多少里？昆侖出門四方設(shè)，讓誰出入于其中？西北大門常敞開，從此吹過什么風(fēng)？何處是太陽照不到的地方？燭龍?jiān)鯓尤ケ犇空樟?？羲和還沒有揚(yáng)鞭啟程，為何若木的花便能放光？什么地方冬季溫暖？什么地方夏季寒涼？什么地方石樹成林？什么野獸能把話講？哪里有無角虬龍，背負(fù)著黃熊游泳？九頭雄蛇迅疾來往？它到底在何處隱藏？哪里有不死之人？長人守衛(wèi)著什么地方？萍草九杈開枲花，它究竟在何處生長？巴蛇竟能吞噬大象，它的身子該有多大多長？黑水能染黑腳趾。三危到底在何地？哪里的人長生不死，壽命到底有無終期？人面鯪魚在何處？如雞大雀在哪里？后羿怎樣射九日？金烏羽毛落何地？

禹之力獻(xiàn)功，降省下土方。^①焉得彼涂山女，而通之于臺桑？^②
閔妃匹合，厥身是繼。^③胡維嗜不同味，而快朝飽？^④
啟代益作后，卒然離??。^⑤何啟惟憂，而能拘是達(dá)？^⑥
皆歸射，而無害厥躬。^⑦何后益作革，而禹播降？^⑧
啟棘賓商，九辯九歌；^⑨何勤子屠母，而死分竟地？^⑩
帝降夷羿，革孽夏民；⁽¹¹⁾胡射夫河伯，而妻彼雒嬪？⁽¹²⁾
馮珧利決，封豨是射；⁽¹³⁾何獻(xiàn)蒸肉之膏，而后帝不若？⁽¹⁴⁾
浞娶純狐，眩妻爰謀；⁽¹⁵⁾何羿之射革，而交吞揆之？⁽¹⁶⁾
阻窮西征，巖何越焉？⁽¹⁷⁾化為黃熊，巫何活焉？⁽¹⁸⁾
咸播秬黍，莆雚是營；⁽¹⁹⁾何由并投，而鯀疾修盈？⁽²⁰⁾
白蜺嬰茀，胡為此堂？⁽²¹⁾安得夫良藥，不能固臧？⁽²²⁾
天式從橫，陽離爰死；⁽²³⁾大鳥何鳴，夫焉喪厥體？⁽²⁴⁾
蓱號起雨，何以興之？⁽²⁵⁾撰體脅鹿，何以膺之？⁽²⁶⁾
鰲戴山抃，何以安之？⁽²⁷⁾釋舟陵行，何以遷之？⁽²⁸⁾
惟澆在戶，何求于嫂？⁽²⁹⁾何少康逐犬，而顛隕厥首？⁽³⁰⁾
女岐縫裳，而館同爰止；⁽³¹⁾何顛易其首，而親以逢殆？⁽³²⁾
湯謀易旅，何以厚之？⁽³³⁾覆舟斟尋，何道取之？⁽³⁴⁾
桀伐蒙山，何所得焉？⁽³⁵⁾妹嬉何肆？湯何殛焉？⁽³⁶⁾
舜閔在家，父何以鰥？⁽³⁷⁾堯不姚告，二女何親？⁽³⁸⁾
厥萌在初，何所億焉？⁽³⁹⁾璜臺十成，誰所極焉？⁽⁴⁰⁾
登立為帝，孰道尚之？⁽⁴¹⁾女媧有體，孰制匠之？⁽⁴²⁾
舜服厥弟，終然為害。⁽⁴³⁾何肆犬豕，而厥身不危?。?sup>(44)
吳獲迄古，南岳是止。⁽⁴⁵⁾孰期去斯，得兩男子。⁽⁴⁶⁾
緣鵠飾玉，后帝是饗。⁽⁴⁷⁾何承謀夏桀，終以滅喪？⁽⁴⁸⁾
帝乃降觀，下逢伊摯；⁽⁴⁹⁾何條放致罰，而黎服大說？⁽⁵⁰⁾
簡狄在臺，嚳何宜？⁽⁵¹⁾玄鳥致貽，女何喜？⁽⁵²⁾
該秉季德，厥父是臧；⁽⁵³⁾胡終弊于有扈，牧夫牛羊？⁽⁵⁴⁾
干協(xié)時舞，何以懷之？⁽⁵⁵⁾平脅曼膚，何以肥之？⁽⁵⁶⁾
有扈牧豎，云何而逢？⁽⁵⁷⁾擊床先出，其命何從？⁽⁵⁸⁾
恒秉季德，焉得夫樸牛？⁽⁵⁹⁾何往營班祿，不但還來？⁽⁶⁰⁾
昏微遵跡，有狄不寧；⁽⁶¹⁾何繁鳥萃棘，負(fù)子肆情？⁽⁶²⁾
眩弟并淫，危害厥兄；⁽⁶³⁾何變化以作詐，后嗣而逢長？⁽⁶⁴⁾
成湯東巡，有莘爰極；⁽⁶⁵⁾何乞彼小臣，而吉妃是得？⁽⁶⁶⁾
水濱之木，得彼小子；⁽⁶⁷⁾夫何惡之，媵有莘之婦？⁽⁶⁸⁾
湯出重泉，夫何罪尤？⁽⁶⁹⁾不勝心伐帝，夫誰使挑之？⁽⁷⁰⁾

【注釋】 ①之力：之作“致”解，致力，用力，與“獻(xiàn)功”對文。功：指治水。降：從天降臨。省(xing 醒):察看。②“焉得”二句：傳說禹在治水途中，娶涂山氏女為妻，從辛日到甲日，只住了四天，生了啟，又去治水(見《尚書·皋陶謨》)。涂山：傳說中的南方古國名，在安徽當(dāng)涂。臺桑：桑間野地。桑間野地是古代男女私會的地點(diǎn)，如《詩經(jīng)》的《鄘風(fēng)·桑中》、《小雅·隰桑》等篇所寫?！秴问洗呵铩ぎ?dāng)務(wù)篇》說“禹有淫湎之意”。③閔：愛憐。妃：配偶。繼：繼嗣。④維：語助詞。嗜不同味：指志趣不同?？欤簼M足于。“趄飽”當(dāng)作“朝食”?！帮枴迸c“繼”韻不協(xié)，疑是“食”的誤字?！俺场笔枪糯信槭碌碾[語，如《詩經(jīng)·陳風(fēng)·株林》:“朝食于株。” ⑤“啟代”句：傳說益是禹的助手，禹死后，啟與益爭奪王位，最后啟勝。后，國王。卒(cu 促)然：突然。卒：同“猝”,出其不意。離：借作“罹”,遭遇。(nie 臬):憂患。⑥惟憂。指啟當(dāng)初被益所囚。拘是達(dá)：是“達(dá)是拘”的倒句，為取韻而采用這種句式。是說啟逃脫益的拘禁。達(dá)，讀作“??”,《方言》:“??，逃也?！笔牵?。拘，囚。⑦“皆歸”二句：是說啟與益作戰(zhàn)，益的兵徒都紛紛向啟繳械。歸(kui 愧):通“饋”,送來。射：此指弓箭。,同“鞠”,是練武用的毬。躬：身。⑧作：“祚”的借字，王位。革：推翻。播降：播下種子，比喻子嗣繁昌。傳說夏代從禹至桀，共十四世，十七王，四百多年。⑨棘：“通亟”,屢次。賓：賓禮，古代的一種禮制，是諸侯朝見天子。此作動詞用，朝見。一說讀作《山海經(jīng)》“上三嬪于天”的“嬪”。譯文兼采二說。商，當(dāng)為“帝”之誤(朱駿聲《說文通訓(xùn)定聲》)。九辯九歌：神話中的兩部天樂。《山海經(jīng)·大荒西經(jīng)》:“開(啟)上三嬪于天，得《九辯》與《九歌》以下。”⑩“何勤”二句：古神話，禹妻涂山氏往工地給禹送飯，看見禹正變作一只熊在開山，她羞愧地走了，化作一塊石頭，禹說：“歸我子！”石頭破裂而生啟。(見洪興祖《補(bǔ)注》引《淮南子》)勤，讀如《左傳·僖公三年》“齊方勤我”的“勤”,厚待，這里是偏愛的意思。屠母：指破石的傳說?！扒谧印迸c“屠母”互為對比，有厚此薄彼的意思。死：通“尸”,指涂山氏所化的石頭。竟地：滿地。(11)帝：王注：“天帝也?！薄渡胶＝?jīng)·海內(nèi)經(jīng)》:“帝俊賜羿彤弓素矰，以扶下國，羿是始去恤下地之百艱?！薄短靻枴吩奈刺峒暗劭?，故譯文稱上帝。夷羿：古代傳說中似有兩個羿。上文“羿焉彃日”的羿，據(jù)《淮南子》說是堯時人；這里的“夷羿”是夏代太康時有窮國的君主。有窮氏是東夷族，故稱“夷羿”。革孽夏民：“革夏民孽”的倒文。史傳啟之子太康耽于游獵，羿利用夏民的不滿情緒奪了夏都?！蹲髠鳌は骞哪辍?“昔有夏之方衰也，后羿自鉏遷于窮石，因夏民以代夏政?！备铮锍?。孽，災(zāi)禍。(12)“胡射”二句：據(jù)說宓妃是河伯之妻，后羿射瞎河伯左眼，奪宓妃為妻。妻，娶。彼，指河伯。雒嬪：指洛水女神宓妃。(13)馮：同“憑”。滿，此指把弓引滿。珧(yao姚):蚌殼，此指蚌殼裝飾的弓。利決：靈活順利地使用扳指。決，射箭時鉤弦的用具，套在右手指上，今稱扳指。封：大。豨(xi希):野豬。(14)獻(xiàn)：進(jìn)。蒸：祭。膏：肥美的肉。不若：不順從，即不順從羿的心愿。指羿不得善終。若，順。(15)浞(zhuo濁):即寒浞，后羿的國相。純狐：純狐氏之女。后羿之妻。后羿重蹈太康的覆轍，也耽于游獵，不理國政，寒浞得以擅權(quán)，并與其妻私通。眩妻：猶淫妻，指“純狐”。眩，惑亂，此作淫亂解。爰：乃，于是。謀：指純狐與寒浞圖謀殺羿。(16)射革：傳說后羿能穿七層皮革。交吞：聯(lián)合吞食。傳說后羿打獵回來，被家眾烹食?！蹲髠鳌は骞哪辍?“浞行媚于內(nèi)，而施賄于外……羿猶不悛，將歸自田，家眾殺而亨(烹)之?！鞭?kui葵):揣度，此作暗算解。(17)“阻窮”二句：阻窮，猶阻止禁絕，即把鯀永遏在東，不得西征而越羽山之巖。(18)黃熊：王逸根據(jù)《左傳·昭公七年》注云：“鯀死后化為黃熊，入于羽淵?！焙榕d祖根據(jù)《國語·晉語》校作“黃能”。能是三足的鱉，神異之物。(19)“咸播”二句：寫鯀雖未根治洪水，卻也有一定成績，原來的一些草澤地區(qū)，清除了水草，種上了小米。咸，都。秬，(ju拒)黍：黑色黍子，是古代良種。莆雚(pu guan菩灌)是營，清除水草。莆，疑是“蒲”字，水生的草。雚：蘆葦類植物。營，讀作“耘”,除草。(20)并：讀作“屏”。投：棄。疾：惡，指惡名。在儒家經(jīng)典里，鯀與共工、驩兜、三苗共稱為“四兇”、“惡人”。修盈：長久不衰。修，長久。盈，滿。(21)白蜺：指嫦娥身著霓裳羽衣。蜺，同“霓”。嬰：頸飾。茀(fu 福):婦女首飾。堂：盛裝，衣著華麗。(22)“安得”二句：良藥，傳說羿從西王母那里弄到不死之藥，嫦娥偷吃后奔月(見《淮南子·覽冥訓(xùn)》)。不能固臧，是說嫦娥變成月影蟾蜍，仍顯露于人間。臧，通“藏”。(23)天式：自然的法則。式，法式，法則。從橫：喻矛盾交錯。從，同“縱”。爰：乃。(24)大鳥：太陽里的金烏。鳴，“?”字之借，鳥肥大之貌。體：身軀。(25)蓱：即蓱翳，或作屏翳，神話里的雨師。號：呼號。興：起。(26)撰：洪補(bǔ)：“具也?！泵{：《說文》:“兩膀也?！苯柚干眢w。鹿：指風(fēng)神飛廉。傳說飛廉鹿身鳥頭。膺：通“應(yīng)”。(27)“鰲戴”二句：傳說渤海之東，有十五只巨鰲，用頭頂著五座神山。(《列子·湯問》)鰲，神話中的大海龜。抃(bian 卞),拍手，此指抃舞，即鼓掌歡舞。(28)“釋舟”二句：傳說龍伯國有一巨人，一次釣去六只巨鰲，它們所負(fù)載的岱輿、員嶠兩山，因而漂到北極，沉入大海。(《列子·湯問》)釋，放棄。陵行，在陸地上行走。陵，陸地，楚方言。遷之，指神山遷移。(29)惟：發(fā)語詞。澆(ao敖):通“奡”,寒浞之子，又稱“過澆”,富有武力，曾殺死夏國君相(太康之侄，仲康之子),后又被相之子少康所殺。戶：門。嫂：澆之嫂，據(jù)說是寡婦。(30)少康：夏代的中興之主，殺澆復(fù)國。顛隕：墜落。(31)女岐：人名，澆之嫂。館同：即同館。館，館舍。爰：乃。止：宿。(32)顛易厥首：少康派人夜襲，錯殺了女岐的頭。易，以此代彼，指殺錯。親：親近。殆：危險(xiǎn)。(33)“湯謀”二句：傳說澆最早作甲。湯，“澆”的誤字。謀，籌劃、研究。易，治。旅，甲的別名。厚，指澆制的戰(zhàn)甲堅(jiān)厚。(34)“覆舟”二句：《今本竹書紀(jì)年》帝相二十七年：“澆伐斟鄩，大戰(zhàn)于濰，覆其舟，滅之?！闭鍖?，古國名。(35)“桀伐”二句：據(jù)《竹書紀(jì)年》,桀伐蒙山，得琬、琰二女，而棄元妃妹嬉。妹嬉與伊尹交，因而亡夏。桀，夏朝末代國君。(36)肆：恣肆。殛：誅滅。指滅夏國。(37)“舜閔”二句：舜幼年喪母，父親是個糊涂的盲人，偏愛繼妻的兒子象。舜三十歲，還不曾娶妻，而受到全家人多方虐待。后來，堯訪知舜是賢人，提拔他作繼承人，并把自己的兩個女兒娥皇和女英都嫁給他。閔，憂悶。鰥(guan 官):無妻的男子。(38)堯不姚告：堯不把配親的事告訴姚家長輩?！睹献印とf章上》也有這樣的記載。姚，舜禹姚姓，此指舜父瞽叟。(39)“厥萌”二句：紂王制作象牙筷子時，太師箕子嘆道：有了象牙筷子，勢必要配上玉的杯子；有了玉的杯子，勢必要配上山珍海味。發(fā)展下去，終將勞民傷財(cái)，濫建宮室。萌，貪欲初萌。億，通“臆”,預(yù)料。(40)璜(huang黃):美玉。十成：指十層。極：至，這里是最后完成的意思。(41)立：古通“位”。帝：天帝。道：通“導(dǎo)”,開始。尚：推崇。(42)女媧(wa洼):我國神話里一位造人、補(bǔ)天的女神。在先秦古籍中，其名僅見于《天問》,漢以后記載漸多。女媧又是女性的天帝，《山海經(jīng)·大荒西經(jīng)》注：“女媧，古神女而帝者?！庇畜w：王注：“傳言女媧人頭蛇身，一日七十化?！庇?，疑為“貨”字傳寫之誤，“貨”、“化”古字聲義皆同。制匠：制作。匠，治。(43)“舜服”二句：舜娶帝堯二女為妻，象很嫉妒，為了奪取嫂嫂，千方百計(jì)地陷害兄長。服，順從。弟，指象。(44)犬豕：泛指獸性。(45)吳：古國名，春秋時據(jù)有今江蘇、浙江的一部分。獲：得。迄古：久遠(yuǎn)。南岳：指江蘇丹陽衡山。止：止境。(46)期：料想。去：一本作“夫”,當(dāng)據(jù)改。夫斯：這樣；指上文“迄古”二句。兩男子：指太伯、仲雍。他們分別是古公亶父(周文王的祖父)的長子和次子，由于看出父親要把君位傳給幼子季歷，就主動避開，逃到江南。吳地人擁太伯為國君，太伯死后，仲雍繼位。(《史記·吳太伯世家》) (47)緣(yuan院):衣服的邊飾，引申為裝飾。后帝：天帝。饗：祭獻(xiàn)。(48)承：傳，貽。謀：通“規(guī)”,規(guī)謀，規(guī)劃。滅喪：指夏桀滅亡。(49)帝：上帝。降：從天而降。觀：了解下情。伊摯：即伊尹，名摯，湯相。(50)條放：從鳴條放逐。條，鳴條，地名，在今河南開封北岸，或說在今山西安邑縣北。夏桀敗于鳴條，并從這里被流放到南巢(在今安徽巢縣附近)。致罰：即《尚書·湯誓》所說的“致天之罰”。黎服：黎民百姓。服，民字之誤。說，同“悅”。(51)“簡狄”二句：傳說簡狄為有娀氏之女，嫁給高辛氏帝嚳(ku庫),生子契，契是商族的始祖。《呂氏春秋·音初篇》:“有娀氏有二佚女，為之九成之臺?！币?，同“儀”,《爾雅·釋詁》:“儀，匹也。”此作動詞用，求偶。(52)“玄鳥”二句：傳說“玄鳥墮其卵，簡狄取吞之，因孕生契”(《史記·殷本紀(jì)》)。玄鳥，即燕子。致，送去。貽，贈，此作名詞用，禮物，即玄鳥的卵。喜，當(dāng)從一本作“嘉”,吉祥得子之意?！凹巍惫乓襞c“宜”葉韻。(53)該：“亥”字之誤。亥是殷人祖先，契的八世孫，傳說他是用牛駕車的創(chuàng)始人。秉：保持。季：亥之父。厥：其。臧：善。此作榜樣解。(54)“胡終”二句：《山海經(jīng)·大荒東經(jīng)》:“有易殺王亥，取仆牛。”弊，通“斃”。扈，“易”之誤。有易是古代一個部落。(55)“干協(xié)”二句：《山海經(jīng)·大荒東經(jīng)》郭璞注引《竹書紀(jì)年》說：“殷王子亥賓于有易而淫焉。有易之君綿臣?xì)⒍胖??！贝硕淇赡苁菍懲鹾ヒ愿晌枵T惑有易女人。干，盾?！斗窖浴?“盾，自關(guān)而東……或謂之干。”協(xié)，配合。時，此作其解。王亥執(zhí)盾入舞。這是古代一種流行的武舞，稱干舞，是萬舞(包括文舞龠舞和武舞干武)的一部分。有時也徑以萬舞稱干舞，如《公羊傳》宣公八年：“萬者何，干武也。”據(jù)《左傳·莊公二十八年》記載：楚令尹子元，曾用萬舞引誘文夫人。(56)平脅：肌肉豐滿，使肋骨不顯露。脅，腋下有肋骨的部位。曼膚：膚色潤美。曼，美。(57)牧豎：牧童。豎，童仆。(58)擊床：指牧豎襲擊王亥于床第之間。(59)恒：王恒，王亥之弟。商族有兄終弟及的繼承法。亥死于有易，弟恒繼立。樸：大。(60)往營班祿：可能說王恒到有易去頒賜爵祿，希望以此換回所失之牛。班祿，頒布爵祿。班，同“頒”。但：疑是“得”字因形殘而誤。(61)“昏微”二句：《山海經(jīng)·大荒東經(jīng)》注引《竹書紀(jì)年》:“殷主甲微假師于河伯以伐有易，滅之，遂殺其君綿臣也?！被栉?，即上甲微，亥之子。遵跡，遵循祖宗的行跡，指繼承王位。有狄，即有易?！暗摇薄耙住惫乓粝嘟?。(62)“何繁”二句：歧解紛紜，疑也記上甲微事。疑上甲微晚年，或有新臺之行。“繁鳥萃棘”是古代典故。晉大夫解居父聘吳，過陳之墓門，見婦女背負(fù)其子，欲與之淫，肆其情欲。這婦女引《詩經(jīng)·陳風(fēng)·墓門》諷刺他說：“墓門有棘，有鸮萃止?！币馑际钦f：你若行丑事，連鳥都會看到，不怕羞嗎？此“繁鳥萃棘”即用此典，比喻眾目睽睽，丑行難飾。萃，集中。棘，荊棘。負(fù)子肆情，《詩經(jīng)·邶風(fēng)·新臺》記載：衛(wèi)宣公將為兒子娶媳于齊國，因聞女美而想自娶，遂于邊境上建造新臺，齊女入衛(wèi)時，即截為己有。此即“負(fù)子”之謂。負(fù)，背棄。肆情，放縱情欲。上甲微或許就因有這丑行，而被屈原稱為“昏微”。(63)眩：眼花，引申為糊涂、昏亂。弟：王逸說是舜弟“象”。(64)變化：傳說象為了陷害舜，變換過三種奸詐的陰謀。逢：大。傳說舜做天子后，不究既往，封象于有庳，子孫都做了諸侯。(65)有莘(shen 申):古國名，在今山東曹縣西北。極：至。(66)“何乞”二句：據(jù)戰(zhàn)國時的傳說，成湯訪知伊尹賢能，三次派人住聘，有莘國君不允。后來，成湯改求娶有莘國君的女兒為妻，有莘氏才把伊尹作為陪嫁送給了湯。乞，求。小臣，官名，此指伊尹。(67)“水濱”二句：傳說伊尹的母親住在伊水邊上，懷孕時伊水泛濫，母溺死，化為空心桑樹。水退后，人們聽到嬰兒哭聲，就從空桑中抱出伊尹，獻(xiàn)給國君。(68)媵(ying映):陪嫁的人，此作動詞用。(69)出：疑為“幽”之誤。尤：罪。(70)勝心：好勝心。伐：稱功，夸耀。帝：上帝。挑：挑動。

【譯文】 禹為治水出力獻(xiàn)身，降臨察看天下地形。怎會找到涂山少女，和她在桑林里私通？應(yīng)當(dāng)是夫妻恩愛，為傳種接代而生兒育女。為什么志趣不同，只貪求一朝情欲？夏啟代益為王，卻又突遭戰(zhàn)敗拘囚之患。為何啟在落難之中，能從獄中逃離脫險(xiǎn)？敵軍紛紛繳械投降，自身沒受什么損傷。為何伯益為夏啟取代，而禹的子孫得以繁昌？啟幾次送美女上天朝見，得到了天樂《九辯》《九歌》;上帝為何厚子薄母，竟使她變石頭全身破裂？上帝遣命后羿來到塵寰，為的是革除夏民的憂患；為何他射瞎河伯的雙眼，把他的妻子霸占？引滿雕弓將那扳指扳，巨大的野豬應(yīng)聲而中箭；為何把那肥美的豬肉獻(xiàn)祭于天，上帝卻并不那么喜歡？寒浞勾引羿妃純狐，那淫婦定下了殺夫的陰謀；為何羿有射穿七層皮革的本領(lǐng)，卻被家眾烹食殺戮？鯀死于羽山不準(zhǔn)西向回國，他哪能越過崇山峻嶺？化為羽淵里三腳的神鱉，巫怎樣使他死而復(fù)生？鯀為在大地播滿黑黍，曾清除水草辛勤經(jīng)營；為何將鯀投棄邊荒，使他常背著一身壞名聲？珠光寶氣羽霓裳，她何必打扮得這般美盛堂堂？她從何處得到不死仙藥，怎么仍然不能把自己隱藏？自然法則矛盾交錯，陽氣離絕生命就停止；太陽里的金烏多么肥大，為何也會被后羿射死？雨師屏翳呼云起雨，云雨為什么就沛然而興？那鹿身鳥頭的風(fēng)神飛廉，為什么也吹起大風(fēng)與云雨相應(yīng)？靈龜負(fù)載仙山鼓掌歡舞，那仙山怎么就安然不動？巨人不坐船在陸地垂釣，怎能使二神山向北漂行？過澆到他嫂嫂的門口，對她嫂嫂有何要求？為何少康縱犬出獵，趁機(jī)砍掉過澆的頭？女岐為澆縫制衣裳，而且與澆同宿一房；怎么會錯殺頭顱，為親熱而遭此禍殃？過澆怎樣研制戰(zhàn)甲，怎么造得如此堅(jiān)厚？澆使斟尋戰(zhàn)船覆滅，又是用的什么計(jì)謀？夏桀攻下蒙山，究竟得到了什么？妹嬉怎么樣放蕩恣肆？成湯怎么樣滅掉夏國？虞舜在家愁眉不展，其父為何一直讓他獨(dú)身？堯事先并未告訴舜父，怎么就將二女嫁給虞舜？紂王的貪欲剛露征兆，箕子怎會將那后果預(yù)料？玉石樓臺共有十層，是誰最后把它建造得如此崇高？女媧氏立為帝王，由誰首推而登上寶座？一日七十變的形體，又是由誰設(shè)計(jì)制作？虞舜一再順從他的弟象，其弟還是危害兄長。為什么象恣肆其犬豕之心，到頭來自身并未遭殃？吳國得以傳世久長，疆域開拓到南岳山旁。這一切事先誰能料想，只因?yàn)橛袃晌婚_國的君王！以雕鵠嵌玉的祭器進(jìn)獻(xiàn)美饌，請上帝欣然品嘗。為什么君位傳到夏桀，卻遭到滅亡的下場？上帝下天來考察民情，巧遇并十分賞識伊尹；為何從鳴條放逐夏桀，老百姓個個大為歡欣？簡狄深居于九層高臺之上，帝嚳怎知道而來求偶？燕子給簡狄送了蛋來，簡狄怎就得生子之福？王亥繼承季的德行功業(yè)，以他父親為完美的榜樣；為何終在有易國被害，當(dāng)他在其地放牧牛羊？王亥在有易執(zhí)盾跳舞，憑什么使女人崇拜懷思？肌肉豐滿膚色潤澤，他長得怎么這樣健美？有易那個放牧的童仆，丑事怎么會被他看清？就床上殺奸夫搶先跑掉，是誰傳達(dá)了那道命令？王恒秉承先父的德行操守，可哪能索回失去的大牛？為何到有易去頒賜爵祿，而不得回來享受？上甲微承父業(yè)攻打有易，有易人從此不得安寧；可眾目睽睽丑行怎能掩飾，他背著兒子與媳婦私通？象昏亂而荒淫，謀害自己的兄長；為何他詭詐多變，后世子孫卻綿延興旺？成湯前往東方巡視，一直到達(dá)有莘之地；為什么想要那個小臣，卻得到一個美麗的妃子？空心桑樹長在伊水之濱，樹洞中得到棄嬰伊尹；有莘氏為何如此討厭他，讓他充當(dāng)陪嫁仆臣？成湯在重泉被桀囚禁，他到底有什么罪過？他原是不肯向上帝稱功的人，是誰挑起他滅夏的怒火？

會朝爭盟，何踐吾期？^①蒼鳥群飛，孰使萃之？^②
列擊紂躬，叔旦不嘉。^③何親揆發(fā)，定周之命以咨嗟？^④
授殷天下，其位安施？^⑤反成乃亡，其罪伊何？^⑥
爭遣伐器，何以行之？^⑦并驅(qū)擊翼，何以將之？^⑧
昭后成游，南土爰底；^⑨厥利惟何，逢彼白雉？^⑩
穆王巧挴，何為周流？⁽¹¹⁾環(huán)理天下，夫何索求？⁽¹²⁾
妖夫曳街，何號于市？⁽¹³⁾周幽誰誅，焉得夫褒姒？⁽¹⁴⁾
天命反側(cè)，何罰何佑？⁽¹⁵⁾齊桓九會，卒然身殺。⁽¹⁶⁾
彼王紂之躬，孰使亂惑？⁽¹⁷⁾何惡輔弼，讒諂是服？⁽¹⁸⁾
比干何逆，而抑沉之？⁽¹⁹⁾雷開何順，而賜封之？⁽²⁰⁾
何圣人之一德，卒其異方？⁽²¹⁾梅伯受醢，箕子佯狂。⁽²²⁾
稷惟元子，帝何竺之？⁽²³⁾投之于冰上，鳥何燠之？⁽²⁴⁾
何馮弓挾矢，殊能將之？⁽²⁵⁾既驚帝切激，何逢長之？⁽²⁶⁾
伯昌號衰，秉鞭作牧；⁽²⁷⁾何令徹彼岐社，命有殷國？⁽²⁸⁾
遷藏就岐，何能依？⁽²⁹⁾殷有惑婦，何所譏？⁽³⁰⁾
受賜茲醢，西伯上告。⁽³¹⁾何親就上帝罰，殷之命以不救？⁽³²⁾
師望在肆，昌何識？⁽³³⁾鼓刀揚(yáng)聲，后何喜？⁽³⁴⁾
武發(fā)殺殷，何所悒？⁽³⁵⁾載尸集戰(zhàn)，何所急？⁽³⁶⁾
伯林雉經(jīng)，惟其何故？何感天抑地，夫誰畏懼？⁽³⁷⁾
皇天集命，惟何戒之？⁽³⁸⁾受禮天下，又使至代之。⁽³⁹⁾
初湯臣摯，后茲承輔；⁽⁴⁰⁾何卒官湯，尊食宗緒？⁽⁴¹⁾
勛闔夢生，少離散亡；⁽⁴²⁾何壯武厲，能流厥嚴(yán)？⁽⁴³⁾
彭鏗斟雉，帝何饗？⁽⁴⁴⁾受壽永多，夫何長？⁽⁴⁵⁾
中央共牧，后何怒？⁽⁴⁶⁾蜂蛾微命，力何固？⁽⁴⁷⁾
驚女采薇，鹿何祐？⁽⁴⁸⁾北至回水，萃何喜？⁽⁴⁹⁾
兄有噬犬，弟何欲？易之以百兩，卒無祿。⁽⁵⁰⁾
何環(huán)閭穿社，以及丘陵？⁽⁵¹⁾是淫是蕩，爰出子文。⁽⁵²⁾
吾告堵敖，以不長。⁽⁵³⁾何試上自予，忠名彌彰？⁽⁵⁴⁾
荊勛作師，夫何長？⁽⁵⁵⁾吳光爭國，久余是勝。⁽⁵⁶⁾
薄暮雷電，歸何憂？⁽⁵⁷⁾厥嚴(yán)不奉，帝何求？⁽⁵⁸⁾
伏匿穴處，爰何云？⁽⁵⁹⁾悟過改更，我又何言？⁽⁶⁰⁾

【注釋】 ①會朝：史稱甲子之朝。各路諸侯在殷郊牧野(今河南汲縣北)盟誓，當(dāng)天攻下殷都。會，會合。爭，宣告。吾期：會晤的日期。吾，疑是“晤”字之殘。②蒼鳥：鷹。喻各路諸侯。萃：聚集。③列擊紂躬：據(jù)《周書·克殷篇》和《史記·周本紀(jì)》記載：周武王攻下殷都后，先乘車到達(dá)紂王自盡的地方，親自向尸體射了三箭，然后下車用劍擊之，最后用大斧砍下紂王的頭，掛在大白旗上。列，通“烈”。躬，身體。叔旦：即周公，武王之弟，故稱叔旦，因封于周(岐山北),而稱周公。嘉：稱贊。④“何親”二句：費(fèi)解而歧說紛紜。上兩句未發(fā)問，按《天問》通例，這兩句的問義當(dāng)與上兩句有關(guān)。親揆：貼心領(lǐng)會。揆，猜度。發(fā)，武王名。咨，嘆息，此疑代指懷柔政策。⑤授：給與。位：王位。⑥反：當(dāng)從一本作“及”。伊：語助詞，無義。⑦伐器：于省吾說：“古無‘伐器’之稱”,“‘伐’乃‘戎’字的形偽”(《澤螺居楚辭新證》)?！抖Y記·王制》“戎器不粥于市”,鄭注：“戎器，軍器也?！?⑧將：統(tǒng)率。⑨“昭后”二句：《史記·周本紀(jì)》正義引《帝王世紀(jì)》:“昭王德衰，南征，濟(jì)于漢，船人惡之，以膠船進(jìn)王，王御船至中流，膠溶船解，王及蔡公俱沒于水中而崩。”昭后，西周第四代國王。成，讀作“盛”,規(guī)模盛大。南土，指楚國。爰，乃。底，至。⑩逢：迎取。雉：野雞。(11)穆王：西周第五代國王。巧挴：謂善于駕馭。挴，通“枚”,馬鞭。周流：周游。《左傳·昭公七年》:“穆王欲肆其心，周行天下。”(12)還理：即“環(huán)履”。理，借作“履”,行?！赌绿熳觽鳌纷⒁吨駮o(jì)年》穆王十七年：“西征還履天下，億有九萬里?！?13)“妖夫”二句：據(jù)《國語·鄭語》、《史記·周本紀(jì)》記載：周厲王(幽王祖父)時，有一個七歲的小宮女碰到龍的吐沫所化的玄黿，等她長大就自然懷孕了，在宣王(幽王父)時生一女。因害怕處罰，把她扔掉，被一對叫賣木弓、箭袋的夫婦拾去收養(yǎng)，帶到褒國(在今陜西褒城縣東南),后來就是傳說“千金一笑”、“致亡西周”的褒姒。妖夫，夫是夫婦之省，《天問》多有此例。指收養(yǎng)褒姒的夫婦。曳，牽引，指夫婦相引而行。衒，炫耀，指叫賣時夸說貨美。號，指叫賣。(14)“周幽”二句：意同上文“桀伐蒙山，何所得焉”。伐人等于人自伐，誅人等于自誅。幽王若不討伐褒國，就不會得到褒姒。誰誅，誅誰。誅，討伐。(15)反側(cè)：反復(fù)無常。何罰何佑：當(dāng)作“何佑何罰”。“罰”“殺”葉韻。佑，通“祐”,神的福祐。(16)齊桓：齊桓公，是“春秋五霸”的第一個霸主。九會：多次會盟諸侯。實(shí)際上齊桓公與諸侯會盟不止九次。九表示多，不是實(shí)指?！白淙弧本洌簱?jù)《管子·小稱篇》、《韓非子·十過篇》和《呂氏春秋·知接篇》記載，齊桓公晚年任用豎刁、易牙、堂巫、開方四個惡人，釀成內(nèi)亂?；腹唤谝皇?，病時竟得不到飲食，“乃援素蠛，以裹首而絕”(《管子》)。死后諸子爭權(quán)，六十七天尚未入殮，以致尸體腐爛，蟲都爬出門外。卒：終。身殺：猶言身亡。(17)之躬：這個人。之，這。(18)輔弼：能起輔佐作用的賢臣。弼，義同“輔”。讒：說人壞話。謅：阿諛奉承。服：任用。(19)“比干”二句：據(jù)《韓詩外傳》,紂制炮烙酷刑，比干諫，紂殺之，剖其心。比干，紂的叔父。(20)“雷開”二句《呂氏春秋》說雷開“進(jìn)諛言，紂賜金玉而封之”。《說苑·雜言篇》說雷開“順紂之心欲以合于意”。雷開，也稱“來革”,紂王的佞臣。(21)卒：結(jié)局。異方：不同的方式。(22)醢(hai海):是“菹(ju居)醢”的省文。菹醢是古代的一種酷刑，把人剁成肉醬。諸侯梅伯因忠諫而受此刑?；樱杭q王的叔父，封于箕，為殷太師，忠諫紂王不被接納，而披發(fā)裝瘋。佯，假裝。(23)稷：后稷，名棄。惟：是。元子：長子。元，首。傳說稷是帝嚳的長子，是周族的始祖。嚳正妃姜嫄因踩著天帝的腳印而懷孕生稷。(《詩經(jīng)·大雅·生民》)“帝何”句：《詩經(jīng)·大雅·生民》說稷誕生后“上帝不寧，故要竺之”。帝，上帝，帝嚳的神化。竺，借作“毒”。《廣雅·釋言》:“毒，憎也。”(24)“投之”二句：稷誕生后，家里人先棄之于“隘巷”,再棄之于“平林”,都未棄成，最后棄之于“寒冰”,但又有“鳥覆翼之”(《詩經(jīng)·大雅·生民》)。因多次被棄，故取名為“棄”。后稷被“竺”、被棄的原因，在于“元子”。氏族社會末期，對偶婚未嚴(yán)，丈夫往往懷疑第一個孩子是妻子在母家懷胎的，故有“殺首子，以蕩腸正世”(《漢書·元后傳》)的風(fēng)俗。后稷遭棄正是這種遠(yuǎn)古風(fēng)俗的史影。投，棄。燠(yu郁),暖。(25)“何馮”二句：說稷從小就有特殊的將才。傳說稷曾作堯的司馬。司馬是武官。馮，音義同“憑”。滿，把弓引滿。殊，特異。能，才能。將，《說文》:“帥也?！?26)驚帝：驚動上帝，即《詩經(jīng)·大雅·生民》所說的“上帝不寧”。切激：激烈，說上帝震驚激烈。逢長：長大成人。逢，大。(27)伯昌：即周文王，姬姓，被殷王朝封為雍州伯，也稱西伯。號衰：發(fā)號于衰微之世。號，號召。秉鞭作牧：喻執(zhí)政為國事勤勞。秉，持。(28)“何令”二句：《墨子·非攻下》:“赤烏銜弋降周之岐社，曰：‘天命周文王代殷有國?！绷?，使，指天命使然。徹，朱熹《集注》:“通也?！币隇榘l(fā)展、壯大。岐，地名，在今陜西岐山縣東北。古公亶父開始遷居于此。社，祭祀土神的廟，建于國都，象征政權(quán)。(29)“遷藏”二句：《史記·周本紀(jì)》說：西伯“篤仁、敬老、慈少、禮下賢者，日中不暇食以待士，士以此多歸之”。依，歸。(30)惑婦：指妲已。(31)“受賜”句：據(jù)《史記·殷本紀(jì)》正義引《帝王世紀(jì)》說：文王的長子伯邑考“質(zhì)于殷，為紂御，紂烹為羹，賜文王”。受，紂王。茲，“子”之借字。西伯：文王。上告：上告上帝。(32)親就：親受，主動接受。紂王滅絕人性，等于自討上帝的懲罰。以：同“用”,因而。(33)“師望”二句：據(jù)王逸《章句》說，呂望在店鋪里賣肉，文王去請教，他說：“下屠屠牛，上屠屠國?！薄拔耐跸?，載與俱歸也。”師，太師，軍隊(duì)的統(tǒng)帥。望，呂尚，號太公望，俗稱姜太公，做周的太師。肆，店鋪。(34)鼓刀：敲刀。鼓，鳴。(35)武發(fā)：周武王，名發(fā)。悒：憂郁。這里是憤恨的意思。(36)“載尸”句：《淮南子》、《史記》等書，都說武王把文王的靈牌載于兵車，去征伐紂王。先秦古籍唯《天問》有此記載。尸，木主，即靈牌。集戰(zhàn)，會戰(zhàn)。(37)“伯林”四句：寫紂王下場。伯，“柏”字之誤。雉經(jīng)，縊死。惟，語助詞。感天，指紂王恨天不拯救自己。感，通“憾”,恨。抑地，擊地。抑，義同“按”。(38)集命：集祿命而授之，即授予天下。(39)禮：借作“理”,治理。至：“周”之借字。(40)湯：商湯。摯：伊尹。伊尹初為商湯的媵臣。茲：讀作“滋”,益，進(jìn)而。承：通“丞”,猶輔。(41)“何卒”二句：意謂伊尹死后的地位竟配享成湯，牌位進(jìn)入商的宗廟，跟成湯一起受到祭祀。卒，死。官，疑“追”字之訛?！白鹗匙诰w”是享受王宗的廟食。(42)勛：功。此作“闔”的狀詞，言“闔”功勛顯赫。闔：吳王闔廬。夢：吳王壽夢。生：古“姓”字，指長孫。闔廬是壽夢的長孫。少：少年。離：借作“罹”,遭遇。散亡：指闔廬年少時曾離散亡放在外(據(jù)王逸《章句》說)。(43)壯：長大。武厲：勇武猛厲?！澳芰鳌本洌宏H廬任用孫武、伍子胥，國力強(qiáng)盛，曾攻破楚國都郢。流，流播。嚴(yán)，原來應(yīng)當(dāng)是“莊”字，與“亡”葉韻，漢代人為避明帝之諱而改?！扒f”在這里指戰(zhàn)功?！兑葜軙ぶu法解》說：“屢稱殺伐曰莊”,“兵甲亟作曰莊”,“勝敵志強(qiáng)曰莊”。(44)“彭鏗”句：傳說彭鏗善于烹調(diào)。彭鏗，即彭祖。斟，用勺子舀水，引申為調(diào)和，此指烹調(diào)。饗：享食。(45)“受壽”二句：王逸《章句》:“彭祖至八百歲，猶自悔其不壽，恨枕高而唾遠(yuǎn)也?！眽?，《說文》:“久也?！遍L，應(yīng)作“悵”,煩惱不快。(46)“中央”二句：據(jù)《史記·周本紀(jì)》記載，厲王“好專利”,“不布利”,遂引起國人起義。中央，中央之州。共牧，可能中央之州有公共牧場，國人到那里“共牧”。后，指周厲王。(47)“蜂娥”二句：《史記·周本紀(jì)》:“民……乃相與畔，襲厲王。厲王出奔于彘。厲王太子靜，匿召公之家，國人聞之，乃圍之。召公……乃以其子代王太子?！狈涠?，比喻起義的國人。蛾，古通“蟻”。微命，指國人赤手空拳，以命相拼。力何固，力量為什么那么頑強(qiáng)。(48)“驚女”二句：伯夷、叔齊反對周武王伐紂，殷亡后不食周粟，在首陽山采薇草充饑。傳說有一女子見了，說：薇也是周草。伯夷、叔齊就絕食。一只白鹿來喂奶給他們吃，他們想到鹿肉很美，白鹿知道了他們的意思，不再來。因此兩人餓死。(見《文選》注、《列士傳》)驚女，應(yīng)作“女警”,“驚”為“警”之誤，婦女警醒他們。薇，一種野菜，高二三尺，嫩時可食。爰，當(dāng)從一本作“佑”,幫助。(49)“北至”句：《莊子·讓王篇》說：“二子北至于首陽之山。”《呂氏春秋·誠兼篇》也說：“北行至首陽之下?！北敝粒?、叔齊隱居前大概住在首陽山以南。回水，河水環(huán)繞處，即河曲。首陽山在今山西永濟(jì)縣南，其西、南是黃河，北是汾水，周圍河網(wǎng)稠密，故稱回水。萃：聚集。指兄弟相聚隱居。(50)“兄有”四句：據(jù)王逸《章句》說：春秋時秦景公有惡狗，弟鍼想要，景公不肯。鍼以百兩黃金去換，景公怒而奪其爵祿。噬，咬。百兩，洪補(bǔ)說，指百輛車。(51)閭：里巷的大門。社：古代二十五家為一社，這里泛指村莊。及：到達(dá)。(52)“是淫”二句：子文是春秋前期楚成王的令尹，其母是?國之女，少女時代與表兄伯比私通而生子文，產(chǎn)后嫁給伯比。(《左傳·宣公四年》)爰，乃。出，生出。(53)“吾告”二句：文王死后，熊枬繼位，當(dāng)了五年楚王，其弟熊惲弒他自立，是為成王。子文后來做了成王熊惲的令尹，可能起過這種作用。吾疑為“啎”字之誤?！墩f文》:“啎，逆也。”即今“忤”字。告，猶今亂講。堵敖，楚文王的長子熊枬(jian艱),《史記·楚世家》作“杜敖”以，讀作“已”。(54)試：讀作“弒”。予：王逸、朱熹同引一本作“與”?！坝琛?、“與”古通。自與：給自己，猶取代。(55)荊：楚國。勛：大。作師：興兵。長：指國運(yùn)久長。(56)吳光：吳公子光，即吳王闔廬，曾于楚昭王時攻破郢都，打了五次勝仗。久余是勝：屢次戰(zhàn)勝我們楚國。(57)薄暮：天快黑。薄，近。(58)奉：奉持，保持。(59)“伏匿”二句：伏匿穴處，隱居山洞。此說自己遭到排斥，退居在野。爰何云，應(yīng)作“云何爰”。云，語助詞。爰，哀嘆，楚方言?！半肌迸c“言”葉韻。(60)“悟過”二句：當(dāng)是作者對楚王講的話。

【譯文】 甲子的早晨盟師于牧野，諸侯們?yōu)楹味寄苒`履武王會盟之期？各路諸侯猛如雄鷹群飛，是誰使他們同心協(xié)力？武王將紂王襲尸斬首，周公可并不贊成。他怎樣領(lǐng)會到武王的本意，用懷柔政策將天下平定？上帝將天下授予殷人，殷人怎樣把王位承傳？強(qiáng)大的王業(yè)毀于一旦，這罪過究竟由誰承擔(dān)？爭先恐后拿起武器，怎樣把行軍的部隊(duì)調(diào)遣？并駕齊驅(qū)夾攻兩翼，是哪位將領(lǐng)的英明決斷？周昭王帶儀從外出巡游，直游到南方楚地；他到底貪求何利？難道只為了那只白羽野雞？周穆王善于驅(qū)策狩獵，他為何四方周游？他的足跡遍及天下，他到底有何索求？妖異夫婦相引而行，叫賣何物而招搖過市？周幽王曾經(jīng)誅伐何人，為何得到禍水褒姒？上帝反復(fù)無常，以何標(biāo)準(zhǔn)罰賞？齊桓公九次會盟諸侯，到頭來卻遭身死禍殃。紂王這個獨(dú)夫民賊，是誰使他成為昏庸之君？他為何憎惡輔國賢臣，信任那幫讒諂小人？比干怎樣進(jìn)逆耳忠言，而被慘殺而剖心？雷開怎樣阿諛奉承，紂竟厚賜給他爵位薪金？圣人為何美德相仿，但結(jié)果卻并不相同？梅伯因直諫而被剁成肉醬，箕子因忠諫不成而披發(fā)裝瘋。后稷既是帝嚳第一個孩子，為何又對他這樣憎惡？把他投棄在寒冰之上，大鳥為何用羽翼暖燠遮護(hù)？后稷怎樣彎弓射箭，才能杰出能任將帥？他的降生使上帝大受驚擾，又怎樣讓他長大成材？伯昌于衰世發(fā)出號召，為國事親執(zhí)鞭辛勤操勞；怎使他在岐地發(fā)展壯大，承天命得天下取代殷朝？周之先祖攜帶財(cái)寶率眾遷岐，老百姓為何追隨影從？殷王朝有那惑人妲己，對紂王諫諍又有何用？紂賜文王喝親兒肉羹，文王向上帝控告兇手；殷紂王為何要自招天罰，弄得國運(yùn)無可挽救？呂尚還在店鋪賣肉，文王怎么就看出他的賢能？操刀砍肉的聲音從店中傳出，文王為何聽了就高興？武王討伐紂王之時，為何那么義憤填膺？載著文王靈牌前去會戰(zhàn)，為什么這樣急切倥傯？紂王在柏樹林上吊自盡，究竟是為了什么因緣？為什么他要恨天擊地，誰還為此而畏懼不安？上帝將祿命賜予君主，又怎樣示以儆戒之意？紂王既受命治理天下，怎么又讓周人取而代之？當(dāng)初湯選用伊尹作小臣，后來就舉拔為輔相，死了怎又配亨成湯，榮受著王宗的祭饗？屢建功勛的闔閭是壽夢長孫，少小時卻遭離散流亡；為何壯年勇武猛厲，威名赫赫遠(yuǎn)播四方？彭鏗善烹雉湯，上帝為何受享？這人如此高壽，怎還嫌短感傷？國人到中央州放牧，周厲王為什么忿怒？起義者群起抗?fàn)?，這力量為什么如此強(qiáng)固？婦女提醒夷齊采的是周薇，為何白鹿又對他們哺乳佑助？往北到回水旁聚首，為何樂于就死而毫無反顧？景泰公有一只猛犬，其弟為何要得此心愛之物？甘愿以百兩黃金去換，結(jié)果因此而喪失爵祿。怎樣繞過閭門穿出莊，一直跑進(jìn)山林之中？表兄妹這樣荒淫放蕩，令尹子文私下降生。子文曾經(jīng)胡言亂語，大談堵敖天命不長。為什么弒君篡位，反而能夠忠名昭彰？楚國動輒興兵作戰(zhàn)，國運(yùn)又如何能久長？別忘記與闔廬交鋒，我們打過好多敗仗。黃昏時電閃雷鳴，回家去何必心神不寧？連做人的尊嚴(yán)都不能保持，祈求上帝又有何用？我即使隱居山洞，有什么傷感哀嘆？只要你悔改過錯，我還有什么可言？

【集評】 漢·王逸：“《天問》者，屈原之所作也。何不言問天？天尊不可問，故曰天問也。屈原放逐，憂心愁悴，彷徨山澤，經(jīng)歷陵陸，嗟號昊旻，仰天嘆息；見楚有先王之廟及公卿祠堂，圖畫天地山川神靈，琦瑋僪佹，及古賢圣怪物行事。周流罷倦，休息其下，仰見圖畫，因書其壁，何而問之，以渫憤懣，舒泄愁思。楚人哀惜屈原，因共論述，故其文義不次序云爾?！?《楚辭章句》卷三)
唐·李賀：“《天問》語甚奇崛，于《楚辭》中可推第一，即開辟來亦可推第一。賀極意好之。時居南園，讀數(shù)過，忽得‘文章何處哭秋風(fēng)’之句。”(《明·蔣之翹《七十二家評楚辭》引)
宋·洪興祖：“《天問》之作，其旨遠(yuǎn)矣。蓋曰遂古以來，天地事物之憂，下可勝窮。欲付之無言乎？而自目所接，有感于吾心者，不可以不發(fā)也。欲具道其所以然乎？而天地變化，豈思慮智識之所能窮哉！天固不可問，聊以寄吾之意耳。楚之興衰，天邪？人邪？吾之用舍，天邪？人邪？國無人，莫我知也，知我者其天乎？此《天問》所為作也。太史公讀《天問》悲其志者以此。柳宗元作《天對》,失其旨矣。王逸以為文義不次序，夫天地之間，千變?nèi)f化，豈可以次序陳哉？”(《楚辭補(bǔ)注》卷三《天問》)
宋·楊萬里：“予讀柳文，每病于《天對》之難讀。杜少陵曰：‘讀書難字過?！粍t前輩之讀書，亦有病于難，而終則易焉。予豈前輩之敢望哉！因取《離騷》、《天問》及二家舊注釋文，而釣以予之意以解之，庶以易其難云?！?《誠齋集》卷九十五《天問天對解引》)
明·王世貞：“《天問》雖屬《離騷》,自是四詩之韻。但詞旨散漫，事跡惝恍，不可存也?！?《藝苑卮言》卷二)
明·陳深：“《天問》發(fā)難至千五百言，書契以來，未有此體，原創(chuàng)為之。先儒謂其文義不次，乃原雜書于壁而楚人輯之。今讀其文，章句之短長，聲勢之佶崛，皆有法度，似作也，非輯也?！?明·蔣之翹《七十二家評楚辭》卷三引)
明·孫鑛：“或長言，或錯綜，或?qū)ε?，或一事而累累反?fù)，或聯(lián)數(shù)事而熔成片語。其文或峭險(xiǎn)，或澹宕，或佶倔，或流利，諸法備盡，可謂極文之變態(tài)?！?明·蔣之翹《七十二家評楚辭》卷三引)
明·馮覲：“屈大夫作忠造怨，正志離憂，是以觸目激衷，無之而不為憤懣。若曰，此莫非天地之生物，而胡其順逆、得喪、大小、眾寡之不齊若是，蓋陰寓其忠不見報(bào)之意。此《天問》之所作也。說者乃謂其怪妄不根，而或復(fù)摭實(shí)以為對。嗟夫！是皆烏識屈大夫之離憂？屈大夫而無離憂也者，奚事問？亦奚事對哉？”(明·蔣之翹《七十二家評楚辭》卷三引)
明·張京元：“原見放屏居，咄咄無聊，雜憶往古，隨筆詰問，似涉遇怪，實(shí)關(guān)至言。若曰人不足問，故呼天而問之。且其命辭樸拙，斷非漢以后人所能道者。但篇中雜沓參差，讀者費(fèi)解，因隨其次第，略為傳分詮釋，以便觀覽。舊謂其見宗廟圖畫而問焉，恐壁間未必畫此種種也。”(《刪注楚辭》)
明·蕭云從：“畫家之工于堵壁，其楚先王之廟之遺乎？古者尸居監(jiān)觀，以為天道人事之正，象物而動，神禹鑄鼎，文周勒鐘，其來遠(yuǎn)矣。第微迪則吉，從慝則兇，俯仰之間，憂樂之頃，相應(yīng)如響。乃暴者自謂有命在天.投龜詈之，囊血射之，悠悠蒼天，亦無可如何若輩矣。然則天至此，其不可問邪？問之不可而復(fù)有對之者乎？對之不得而復(fù)有畫之者乎？抑何愚哉！夫贏秦恃其富強(qiáng)，鞭笞天下，屈子見宗廟祠堂，不忍復(fù)會于荊棘中，而不甘遽死，逐事呵而問之，彼其中豈不知福善禍淫之若循環(huán)然邪？意謂天必有不可明告于人者。與人之必有不可解于天之故者，只此殘粉沉丹，照耀四壁間者，凄凄然可相索也?！?《離騷經(jīng)圖·畫天問圖總序》)
明·黃文煥：“蓋首末共三大段焉。首溯天地之開辟，一也；中臚夏、商、周之治亂，二也；末乃歸于楚國之事，繇動闔以顯言荊勛，結(jié)之‘何以試上自予而忠名彌彰’,顯言己罪，三也。布陣至大，布勢至順。然使句句皆順，則文字板直、意緒不慘。于是乎錯綜出之，忽彼忽此，以破板直之病?！?《楚辭聽直》)
清·錢澄之：“《天問》則楚先王之廟及公卿祠壁上，所圖畫古跡及諸怪異之事，原一一呵而問之，以發(fā)攄其胸中所多不可解之憤懣。而必求其義對之，以解其所不解，豈非愚乎？”(《屈詁》)
清·王夫之：“按，篇內(nèi)事雖雜舉，而自天地山川，次及人事，追述往古，終之以楚先。未嘗無次序存焉，固原自所合綴成章者。逸謂書壁而問，非其實(shí)矣?！栽旎冞w、人事得失，莫非天理之昭著，故舉天之不測不爽者，以問憯不畏明之庸主具臣，是為天問，而非問天。篇內(nèi)言雖旁薄，而要?dú)w之旨，則以有道而興，無道則喪。黷武忌諫，耽樂淫色，疑賢信奸，為廢興存亡之本。原諷諫楚王之心，于此而至。欲使其問古以自問，而躡三王五伯之美武，違桀紂幽厲之覆轍。原本權(quán)與亭毒之樞機(jī)，以盡人事網(wǎng)維之實(shí)用。規(guī)瑱之盡，辭于斯備矣。抑非徒渫憤舒愁已也?！?《楚辭通釋·天問》)
清·林云銘：“一部《楚辭》最難解者，莫如《天問》一篇……茲細(xì)味其立言之意，以三代之興亡作骨，其所以興在賢臣，所以亡在惑婦。惟其有惑婦，所以賢臣被斥，讒佞益張，全為自己抒胸中不平之恨耳。篇中點(diǎn)出妹喜、妲己、褒姒，為鄭袖寫照；點(diǎn)出雷開，為子蘭、上官、靳尚寫照；點(diǎn)出伊尹、太公、梅伯、箕、比，為自己寫照。末段轉(zhuǎn)入楚事，一字一淚，總以天命作線，見得國家興亡，皆本于天。無論賢臣，即惑婦讒諂，未必不由天降，或陰相而默奪之，或見端于千百年之前，而收效于千百年之后。天道不可知，不可不歷舉而問也。至于引舜、象、王喬、二姚、簡狄、女媧、昭王、穆王、幽王、齊桓、彭鏗、吳光、子文，皆逐段中錯綜襯貼，反擊旁敲，原不分其事跡之先后，點(diǎn)染呼應(yīng)，步步曲盡其妙?？磥碇皇且粴獾降?，序次甚明，未嘗重復(fù)，亦未嘗倒置，無疑可闕，亦無謬可辟。世豈有題壁之文，能妥確不易若此者乎？其從天地未形之先說起，以有天地方有人，有人方成得世界。自此后茫茫終古，治亂紛紜，皆非人意計(jì)所能及，恐無時間得盡也。寄慨遠(yuǎn)矣?！?《楚辭燈·天問》)
清·劉獻(xiàn)庭：“夫《天問》一篇，在其分中，不過一時寄托不得于君之衷，一一書而問之，遂成千古萬古至奇之作。遂將千圣萬圣之傳心秘密藏，盡情寫出面目。”(《離騷經(jīng)講錄·離騷總論》)
清·沈德潛：“《天問》一篇，雜舉古今來不可解事問之。若已之忠而見疑，亦天實(shí)為之。思而不得，轉(zhuǎn)而為怨；怨而不得，轉(zhuǎn)而為問；問君問他人不得，不容不問之天也。此是屈大夫無可奈何處?！?《說詩晬語》)
清·吳世尚：“《天問》之文，世皆謂其不可解，余獨(dú)看得最有次第，故為之細(xì)分段落，又為之發(fā)明其隱而不言之故。見此文實(shí)原之良工苦心，非楚人從先廟祠堂圖畫壁上各處抄羅，因共論述者也?！?《楚辭疏》)
清·蔣驥：“《天問》一篇，多漫興語。蓋其閎覽千古、仗氣愛奇，廣集遐異之談，以成瑰奇之制，亦舒憂娛哀之一助也。其意念所結(jié)，每于國運(yùn)興廢、賢才去留、讒臣女戎之構(gòu)禍，感激徘徊，太息而不能自己。故史公讀而悲其志焉。蓋寓意在若有若無之際，而文體結(jié)撰，在可知不可知之間。故首原天地，次紀(jì)名物，次追往昔，終之以楚先。綜其大指，條理秩然。若夫事跡相合而類序之，圖次相近而連及之，意有所觸而特發(fā)之，情有未盡而言之不足，又重言之。殆未可以行墨計(jì)也?！?br>又：“古人重辭達(dá)，屈子之文，本皆平易正大，《天問》亦然。間有艱深佶屈之言，乃當(dāng)時故實(shí)，經(jīng)秦火后，荒略無稽；或間有錯簡訛字，故使人難曉。柳子《天對》,乃務(wù)為奇僻，欲以擬騷，此震霆塞聰之智也?！?《山帶閣注楚辭》)
清·屈復(fù)：“《天問》者，仰天而問也。忠直菹醢，讒佞高張，自古然也。三閭抱此，視彼天地三光山川人物變怪傾欹，及歷世之當(dāng)亡而存、當(dāng)廢而興，無不然者，非天是問，將誰問乎？蕭條異代，尚欲搔首一一問之，而況搶痛者乎？然不可情原，不可義正，不可理論，不可言詮，不可事判。嗚呼，是之謂《天問》!”
又：“事之有無，理之是非，物之變怪，三閭豈真昧昧哉！讒佞高張，忠賢菹醢，天地陰陽，何故如斯？千秋萬載之人所欲同聲一問者也。問帝王之興廢，讀者已心印懷、襄；問后妃之貞邪，讀者已心印鄭袖；問人臣之賢奸，讀者已心印黨人。是《天問》之言，只在天地山川商周唐虞，而人自得于瀟湘江漢間也。至九段節(jié)節(jié)言不盡意，又爽然自失矣！”(《楚辭新注·天問》)
清·夏大霖：“人有言‘奇文共欣賞’。不圖二千年余來，尚留《天問》篇之奇文以待賞。其創(chuàng)格奇、設(shè)問奇、窮幽極渺奇、不倫不類奇、不經(jīng)不典奇。一枝筆排出八門六花，堂堂井井，轉(zhuǎn)使讀者沒尋緒處，大奇大奇！然不得其解，便是大悶事，何賞之有？愚細(xì)看到‘皇天集命’,‘悟過改更’句，知其志意所歸。就他講帝王的正道，推尋入去，卻好是一篇道德廣崇、治亂條貫的平正文字，庶幾欣賞矣乎！觀其神聯(lián)意會，如龍變云蒸，奇氣縱橫，獨(dú)步千古。今而后識其奇也?！?《屈騷心印·發(fā)凡》)
清·戴震：“問，難也。天地之大，有非恒情所可測者，設(shè)難疑之。而曲學(xué)異端，往往騖為閎大不經(jīng)之語；及夫好詭異而善野言，以鑿空為道古，設(shè)難詰之。皆遇事稱文，不以類次，聊舒憤懣也。篇內(nèi)解其近正，闕所不必知，雖舊書雅記，其事概不取也。”(《屈原賦注·天問》)
清·陳本禮：“《天問》論古事，書法原本楚史《禱杌》。然于崇伯鯀則多恕辭。蓋傷其婞直沉淵，跡有類乎己。開羿、浞、澆多貶辭，所以寒亂臣賊子之膽。于湯武多微辭，特伸大義于當(dāng)時，以弭楚寇周之謀也。按《綱目》周赧王三十四年書：“楚謀入寇，王使東周武公謂楚令尹昭子曰：‘西周之地，不過百里，而名為天下共主。而攻之者，名為弒君?！疠吩唬骸郧⊥龊?，其君執(zhí)死于秦。其子繼立，自救覆亡之不暇，乃欲謀周，甚矣！’”前史止述圖周，至《綱目》始正其入寇之名，其罪不在贏秦下。讀尹氏此論，則知《天問》歷述三代征誅放伐之事，而語多微詞者，義蓋有在。楚自熊通稱王，楚莊問鼎，世有無君之心。迨懷王在位三十年，未聞有此舉者，焉知非屈子之言，潛移默奪之耶！至頃襄時，屈子放逐久，且聽讒而欲逼之死，焉能用其言哉！此義歷來注家，從無齒及。故特為發(fā)明，以告世之讀《天問》者?！?《屈辭精義·略例》)
清·陳元：“《左傳》稱禹鑄鼎象物，使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