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章] 致虛極，守靜篤。萬物并作，吾以觀復(fù)。夫物蕓蕓，各復(fù)歸其根。歸根曰靜，靜曰復(fù)命。復(fù)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兇。知常容，容乃公，公乃全，全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沒身不殆。

〔鑒賞〕　“夫物蕓蕓，各復(fù)歸其根”這句話出于《老子·十六章》。在老子看來，天地間的萬事萬物雖然以各種形態(tài)呈現(xiàn)給我們，也以各式各樣的運動方式展現(xiàn)著自己，但無論物種多么豐富，無論它們的存在方式和運動方式多么繁雜，從根本上講，它們似乎都朝著同一個方向運動和發(fā)展著，那就是它們共同的“根”，這即是老子在此提出的“復(fù)根”思想。在《十六章》中，老子沒有孤立地來解說這一思想，而是將之放到他的整個思想體系中來加以分析。他的“復(fù)根”思想既是其“致虛”、“守靜”工夫論的實踐結(jié)晶，又是其“道”論的進一步展開，同時又為其人生觀提供了理論指南。

在《十六章》的一開始，老子首先提出了“致虛”、“守靜”工夫論，從而為其“復(fù)根”思想張本，提供了主觀條件和實踐前提。老子說：“致虛極，守靜篤?！痹诶献涌磥?，在具體生活世界中，萬事萬物都是具體的“有”，都是具有其獨特的內(nèi)在規(guī)定性的(“實”)，而人們也經(jīng)常通過“有”來認識“有”，進而掌握這些具體生活世界的“道”。但是，這種認識方式真的能夠把握那個“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地母”的“道”(《二十五章》)嗎？老子對此持否定態(tài)度。在《一章》中，他就明確地說：“道可道，非常道?！薄暗馈辈⒉皇俏覀兛梢跃唧w通過“有”的方式就可以把握得了的，因此，如果我們要想把握這個“常道”，我們不能只采取“常有”的方式，而也應(yīng)該采用“常無”的態(tài)度，因為如果我們采用“常有”、以“有”觀“有”的認知方式的話，我們就沒法超越出事物的邊限而認識更多的東西；只有“常無”、以“無”觀“有”，才能體悟那個“周行”于具體事物之中的“常道”(“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常無”、以“無”觀“有”就是這里說的“致虛極，守靜篤”工夫?！爸绿摌O，守靜篤”，就是說，我們?nèi)绻氚盐盏侥莻€天地萬物的“根”或“常道”，我們就首先需要跳出自我的局限，使自己的心靈空虛到極致(“致虛極”)，不讓自己心靈有一丁點兒的“實”來妨礙我們認識它，因為“道沖而用之或不盈”(《四章》)，“道”的本體就是“虛”的，是“用之或不盈”、“周行而不殆”的，它是無時無刻不在運動著的，對于這樣永不停息的“道”，我們只能“以靜制動”，讓自己的心靈寧靜到極致，不讓自己的心靈有一丁點兒的“動”來妨礙我們認識“道”，因為如果我們的心靈也處于“動”的話，那么我們只會眩暈于“道”那永不止息、“用之或不盈”、“周行而不殆”的運動狀態(tài)，從而無法真正把握“道”之本體?！爸绿摗?、“守靜”思想，是老子整個哲學思想具有基礎(chǔ)性地位的工夫論，對后世影響極為深遠，不僅為道家學者繼承和發(fā)展，而且被以后的宋明理學家繼承和改造，并進一步與儒家學說融會貫通，形成獨具特色的理學工夫論思想。

在《十六章》中，老子接著說，當我們做足了“致虛”、“守靜”的工夫后，我們就可以進而把握天地萬物的“根”和它們的“復(fù)根”運動形式了。老子如是說道：“萬物并作，吾以觀復(fù)。夫物蕓蕓，各復(fù)歸其根。歸根曰靜，靜曰復(fù)命。復(fù)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兇?！痹诰唧w生活世界中，萬事萬物都是變動不居、異彩紛呈的，如果我們的心靈也隨之起伏、隨之變化，那么，我們必然會眩暈于大千世界的千姿百態(tài)，必然會茫然不知所措，從而無法真正把握到天地的本真(“根”)來。但是，我們把我們的心靈“致虛”、“守靜”到極致后，具體生活世界的萬物呈現(xiàn)出另一番我們以前從未看到的景象了。具體生活世界的萬物都在蓬勃生長著，綻放出多姿多彩的生命活動場景，而我卻能從這些變動不居的、異彩紛呈的“動”中悟出它們都在往復(fù)循環(huán)著。萬物盡管總是變化紛紜，最后都會回復(fù)到他們的“本根”那兒去。返回本根就叫“靜”，靜叫做“復(fù)命”，復(fù)命叫做“常”，而體悟了“常”就叫做“明”了，沒有體悟“?！倍我馔秊?，則就會出亂子。在這里，具體生活世界的萬事萬物開始褪去其紛繁蕪雜的“外衣”而展現(xiàn)出它們在“道”的普照下的“本真”來。萬物那些無限多樣的運動形式開始淡去，我們開始真正看到它們的運動形式——“復(fù)”;萬物那些無限多樣的存在方式也開始隱去，我們開始真正看到它們的存在方式——“各復(fù)歸其根”。

以往我們把老子的“復(fù)根”思想解釋為循環(huán)論，并加以批評。其實，雖然老子的“復(fù)根”思想中不乏“復(fù)”、“反”等字眼，但是，我們似乎不能簡單地把它理解為循環(huán)論，老子的“復(fù)根”思想有它獨特的思想語境。老子的“復(fù)根”思想是與他的“道”論緊密聯(lián)系起來的，是他的“道”論思想的進一步展開。在老子那里，“道”生萬物，“道”既客觀地存在于萬物之中，又鮮活地作用于萬物之上，從“道”的角度來看具體生活世界，萬事萬物無不是在“道”的“用之而或不盈”的作用之中(《四章》)。老子說：“(道)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閱眾甫。吾何以知眾甫之狀哉？以此?！?《二十一章》)因此，從“道”的角度來看，天地間萬事萬物無不是處在“道”自身周而復(fù)始、循環(huán)往復(fù)的運動過程之中?！胺蛭锸|蕓，各復(fù)歸其根”，也就可以理解為，雖然具體事物變化紛紜、異彩紛呈，呈現(xiàn)出多種多樣的存在形態(tài)和運動方式，但是，究其根底來說，它們也都是按照“道”的原則存在和運動著。

在《十六章》中，老子沒有停留在對“復(fù)根”思想的理論表述上，而是進一步將之與其人生觀聯(lián)系起來。老子將“復(fù)根”又表述為“靜”、“常”、“復(fù)命”。他說：“知常容，容乃公，公乃全，全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沒身不殆?！闭J識到“?！?、“常道”的人才能無所不包容，而只有包容一切才能坦然大公，而只有坦然大公才能無所不周普，無所不周普才能符合自然，符合自然才能符合于“道”，而只有按照“道”的原則身體力行，人的行為才能長久，并且終身可以免于危殆。因此，我們需要按照“道”的要求來約束和節(jié)制自己的行為，天地萬物需要按照“道”的原則“各復(fù)歸其根”，而況乎人哉？人也應(yīng)該按照“道”的原則來調(diào)適自己的行為，“知?！薄ⅰ绑w道”，唯有這樣才能終身無咎(“沒身不殆”)。在這個意義上，天地萬物的“復(fù)根”為個人的人生和社會生活提供了“范本”，而人們通過對天地萬物“復(fù)根”、“靜”、“復(fù)命”的體察，進一步認識到什么是“常”、“常道”，從而為人們按照“道”的原則更好地生活找到了依據(jù)。

總的說來，我們在理解“夫物蕓蕓，各復(fù)歸其根”這句話時，需要將它納入老子的思想體系中來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