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桑子(十首)^[1]

西湖念語^[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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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者王子猷之愛竹，造門不問于主人^[3];陶淵明之臥輿，遇酒便留于道上^[4]。況西湖之勝概^[5]，擅東潁之佳名^[6]。雖美景良辰，固多于高會[7];而清風(fēng)明月，幸屬于閑人。并游或結(jié)于良朋，乘興有時而獨(dú)往。鳴蛙暫聽，安問屬官而屬私？ 曲水臨流，自可一觴而一詠^[8]。至歡然而會意，亦傍若于無人。乃知偶來常勝于特來，前言可信；所有雖非于己有，其得已多。因翻舊闕之詞，寫以新聲之調(diào)。敢陳薄伎，聊佐清歡。

[1]宋仁宗皇祐元年(1049)，歐陽修出任潁州(今安徽阜陽)知州。神宗熙寧四年(1071)，以觀文殿大學(xué)士太子少師致仕，始定居潁州。常游潁州西湖，作《采桑子》十三首。本講所選十首是專寫西湖美景的。[2]念語：北宋流行的一種歌唱形式中的開場白，也叫“致詞”。這類作品是一種念白和歌唱兼而有之的表演形式，俗稱“鼓子詞”，它是用同一牌調(diào)連續(xù)歌詠某一人、一物的組詞。這一組《采桑子》(十首)即為歌詠西湖美景的，故其開場白曰“西湖念語”。[3]“昔者”二句：王子猷為晉代人，《晉書》記載，吳地有一人家種了許多竹子，王子猷登車造訪，主人灑掃階庭，置酒候客。但王子猷全然不顧，下車后徑奔竹林，飽覽秀色之后，便揚(yáng)長欲去。[4]“陶淵明”二句：陶淵明辭官后不愿見官，江州刺史王弘打算與陶淵明會面，卻一直沒有機(jī)會。有一次王弘趁陶乘轎游廬山的機(jī)會，讓陶淵明的老朋友龐通在半路上備下酒肴，陶公一見有酒就留下與龐、王二人痛飲，打消了去廬山的念頭?！拜洝奔崔I子。[5]勝概：美妙勝景的匯聚。[6]擅：享有。[7]高會：高朋聚會。[8]“曲水”二句：用王羲之《蘭亭集序》之文人雅集、曲水流觴的典故。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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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舟短棹西湖好，綠水逶迤^[1]，芳草長堤，隱隱笙歌處處隨。無風(fēng)水面琉璃滑^[2]，不覺船移，微動漣漪^[3]，驚起沙禽掠岸飛^[4]。

[1]逶迤：綿延曲折貌。[2]琉璃：一種礦石質(zhì)的半透明的材料，此形容水面波平浪靜。梁文帝《西齋行馬詩》：“云開瑪瑙葉，水凈琉璃波?！盵3]漣漪：水面微波。[4]沙禽：即小鳥。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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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深雨過西湖好，百卉爭妍，蝶亂蜂喧，晴日催花暖欲然^[1]。蘭橈畫舸悠悠去^[2]，疑是神仙，返照波間，水闊風(fēng)高飏管弦^[3]。

[1]然：同“燃”，形容花紅似火。杜甫《絕句》：“江碧鳥逾白，山青花欲然?！盵2]蘭橈：船槳的美稱，即用木蘭樹制作的船槳。橈，船槳。畫舸：繪有彩飾的船。[3]管弦：管樂、弦樂，泛指音樂。

畫船載酒西湖好，急管繁弦，玉盞催傳^[1]，穩(wěn)泛平波任醉眠。行云卻在行舟下^[2]，空水澄鮮^[3]，俯仰留連，疑是湖中別有天。

[1]盞：指酒杯。[2]“行云”句：指云影倒映在水中，謂湖水清澈。[3]空水：指天空與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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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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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芳過后西湖好^[1]，狼藉殘紅^[2]，飛絮濛濛^[3]，垂柳欄干盡日風(fēng)。笙歌散盡游人去，始覺春空^[4]。垂下簾櫳，雙燕歸來細(xì)雨中。

[1]群芳：百花。[2]狼藉：同“狼籍”，散亂貌。殘紅：落花。[3]飛絮：紛飛的柳絮。[4]春空：春意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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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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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人解賞西湖好^[1]? 佳景無時^[2]，飛蓋相追^[3]，貪向花間醉玉卮^[4]。誰知閑憑闌干處，芳草斜暉^[5]，水遠(yuǎn)煙微，一點(diǎn)滄洲白鷺飛^[6]。

[1]解賞：懂得欣賞。[2]佳景無時：意謂風(fēng)景四時宜人，無時不佳。無時，不受四季時節(jié)限制。[3]飛蓋：即飛車，奔馳中的車輛。蓋，車篷。[4]玉卮：玉制的酒器，此指酒。[5]斜暉：夕陽。[6]滄洲：指水濱，水邊之地。

清明上巳西湖好^[1]，滿目繁花，爭道誰家^[2]? 綠柳朱輪走鈿車^[3]。游人日暮相將去^[4]，醒醉喧嘩，路轉(zhuǎn)堤斜，直到城頭總是花。

[1]上巳：節(jié)日名。古時陰歷三月上旬巳日為上巳節(jié)，魏晉以后改為三月三日。于此日臨水祓除不祥，叫做“祓禊”。這天，男女老少皆出門游春，謂之“踏青”。[2]爭道：搶道爭先，形容車輛擁擠。此句應(yīng)與下句連讀才算完整，謂爭著詢問那是誰家的華貴的車子。[3]朱輪：紅漆的車輪。年俸在兩千石以上的大官才能用朱輪之車。鈿車：用金銀寶石裝飾的華貴車輛，一般為貴族婦女所乘。[4]相將：相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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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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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花開后西湖好，載酒來時，不用旌旗，前后紅幢綠蓋隨^[1]。畫船撐入花深處，香泛金卮^[2]，煙雨微微，一片笙歌醉里歸。

[1]紅幢綠蓋：幢、蓋是古代儀仗?！段倪x》晉潘安仁《馬汧督誄序》：“殊以幢蓋之制”。注：“幢蓋，將軍刺史之儀也。”此處喻荷花和荷葉。此句與前句相連，意謂不必用旌旗，前后相隨者有蓮葉與荷花。[2]金卮：金制的酒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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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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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容水色西湖好，云物俱鮮，鷗鷺閑眠，應(yīng)慣尋常聽管弦。風(fēng)清月白偏宜夜，一片瓊田^[1]，誰羨驂鸞^[2]?人在舟中便是仙。

[1]瓊田：玉田。干寶《搜神記》卷十一：楊伯雍常設(shè)義漿給行旅。一日有人飲訖，出懷中石子一斗與之，曰種此可生美玉，并得好婦。如言種之，遂生白璧，其處地一頃，名為玉田。此處形容水面。[2]驂鸞：傳說中神仙所乘之車，它以三鸞駕車。驂，乘騎，原指在車兩旁的馬。鸞，傳說中鳳凰之類的鳥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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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霞夕照西湖好，花塢蘋汀^[1]，十頃波平，野岸無人舟自橫^[2]。西南月上浮云散，軒檻涼生^[3]，蓮芰香清^[4]，水面風(fēng)來酒面醒。

[1]花塢：四面如屏的花木深處。蘋汀：長滿白蘋的汀洲。汀，水中或水邊之沙洲。[2]“野岸”句：化用唐韋應(yīng)物《滁州西澗》詩中“野渡無人舟自橫”句。[3]軒檻：窗前的欄桿。[4]-蓮芰：長出水面的荷葉、菱花等。芰(ji)，菱角。兩角者為菱，四角者為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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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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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生為愛西湖好，來擁朱輪，富貴浮云^[1]，俯仰流年二十春^[2]!

歸來恰似遼東鶴，城郭人民，觸目皆新^[3]，誰識當(dāng)年舊主人？

[1]富貴浮云：《論語·述而》：“不義而富且貴，于我如浮云?！?[2]“俯仰”句：歐陽修皇祐元年始知潁州有定居之愿。熙寧四年(1071)致仕才遂此愿，歷時二十二年。[3]“歸來”三句：《搜神后記》：“丁令威，本遼東人，徘徊于空中而言：‘有鳥有鳥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xì)w。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學(xué)仙冢累累！’遂高上沖天。”

玉樓春(二首)

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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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前擬把歸期說，未語春容先慘咽^[2]。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guān)風(fēng)與月^[3]。離歌且莫翻新闋^[4]，一曲能教腸寸結(jié)^[5]。直須看盡洛城花^[6]，始共春風(fēng)容易別。

[1]據(jù)《廬陵歐陽文忠公年譜》：景祐元年(1034)三月，作者西京留守推官任滿，離洛陽作此詞。[2]春容：美艷的容貌。慘咽：哽咽狀，形容極為傷心的樣子。[3]風(fēng)與月：古人常以為春風(fēng)明月等自然美好景物可觸動感情，亦稱男女戀情為風(fēng)月，本詞反其意。[4]離歌：指離別的歌，古人演唱離歌，常常是一曲既終，再接一曲。新闋：指新詞。闋，原義指樂終，引申為一個樂曲單位。[5]腸寸結(jié)：哀痛至極，肝腸寸斷之意。[6]洛城花：指牡丹。歐陽修《洛陽牡丹記》曾有記述。別時在三月，故有此語。(王國維《人間詞話》評云：“永叔‘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guān)風(fēng)與月’、‘直須看盡洛城花，始共春風(fēng)容易別’。于豪放中有沉著之致。所以尤高?！边@首詞很能代表歐陽修的特色：一個是他兩方面的張力，他要從悲苦中掙扎起來，盡情地欣賞遍、欣賞夠這大自然的美好景色，這是他既豪放、又沉著的緣故；另一個是他敘寫的口吻，“擬把”、“自是”、“且莫”、“直須”、“始共”都是豪放之中有沉著之致的表現(xiàn)。)

雪云乍變春云簇^[1]，漸覺年華堪送目。北枝梅蕊犯寒開^[2]，南浦波紋如酒綠^[3]。芳菲次第還相續(xù)，不奈情多無處足。尊前百計(jì)得春歸，莫為傷春歌黛蹙^[4]。

[1]此詞又別作馮延巳詞，見《尊前集》。乍變：初變。[2]犯：冒犯，抵制的意思。[3]南浦：古水名，在今湖北武漢市南?！毒鸥琛?河伯》云：“子交手兮東行，送美人兮南浦?！币院蟪Ｓ脕矸褐杆蛣e之地。[4]黛蹙：因傷心而皺起眉頭。(這首詞在情意上與前一首很近似，但在對自然景物的描寫和感受上具有突出的特色，他要表現(xiàn)的是春天悄然走近時內(nèi)心的欣喜。大自然的景色變化本是有目共睹的，但寫出詩詞來，人與人之間就有了高下的區(qū)別，有的人寫的只是他耳目感受的再現(xiàn)，而有的人所寫的則是他心靈感受的興發(fā)。歐陽修正是后者的典范。)

朝中措平 山堂^[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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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山欄檻倚晴空^[2]，山色有無中^[3]。手種堂前垂柳^[4]，別來幾度春風(fēng)？ 文章太守，揮毫萬字^[5]，一飲千鐘^[6]。行樂直須年少，尊前看取衰翁^[7]。

[1]平山堂：在揚(yáng)州西北蜀岡上，歐陽修慶歷八年(1048)為郡守時建。宋葉夢得《避暑錄話》說，歐陽修在揚(yáng)州修建一座平山堂，“壯麗為淮南第一，上據(jù)蜀岡，下臨江南數(shù)百里，真、潤、金陵三州隱隱若可見。……公每暑時，輒凌晨攜客往游”。歐陽修自公元1049年離開揚(yáng)州，對平山堂一直懷念至深。公元1056年，劉敞出任揚(yáng)州知府，歐陽修作此詞相送。[2]平山：平山堂。欄檻：欄桿。[3]“山色”句：唐王維《漢江臨眺》：“江流天地外，山色有無中?！盵4]堂前垂柳：張邦基《墨莊漫靈》：“揚(yáng)州蜀岡上大明寺平山堂前，歐陽文忠手植柳一株，人謂之‘歐公柳’，公詞所謂‘手植堂前垂柳，別來幾度春風(fēng)’者?！?[5]“文章”二句：《宋史·劉敞傳》：“歐陽修每于書有疑，折簡來問(劉敞)，對其使揮筆答之，不停手，修服其博?！睋?jù)歐陽修《集賢院學(xué)士劉墓志銘》：劉敞于仁宗至和三年(1056)出知揚(yáng)州。因稱為文章太守。[6]鐘：酒盅。[7]衰翁：歐陽修任揚(yáng)州太守是年剛四十，現(xiàn)已年近五旬，所以自稱“衰翁”。況歐陽修長劉敞十二歲，故以自稱。(一般說來，歐陽修是于豪放之中見沉著的，這是他的基本特色，可是當(dāng)他豪放多于沉著之時，他的豪放就表現(xiàn)得有一種疏朗飛揚(yáng)的意態(tài)。這首詞里，雖然他也有感慨，但卻寫得很有瀟灑飛揚(yáng)之致，這一點(diǎn)正是后人所謂“疏雋開子瞻”的地方。)

[解讀鑒賞]

我們前面在講馮延巳詞時，曾引過馮煦“上翼二主，下啟晏、歐”的話，說馮延巳詞開北宋一代詞風(fēng)。馮、晏、歐三家詞的風(fēng)格、意境確實(shí)很相近，其主要緣故在于他們都能掌握運(yùn)用詞之“要眇宜修”的特質(zhì)，而且都能在無意之中結(jié)合了自己的學(xué)問、修養(yǎng)與襟懷，從而傳達(dá)出深隱幽微、含蓄豐美的意境。不過，由于各自性格稟賦、身世經(jīng)歷的不同，他們在相似之中又各具風(fēng)貌：馮延巳是在纏綿郁結(jié)中表現(xiàn)了熱情摯烈、殉身無悔的執(zhí)著精神；晏殊是于圓融溫潤之中表現(xiàn)了情中含思的理性觀照；而歐陽修則是在豪宕沉摯、抑揚(yáng)唱嘆中表現(xiàn)出一種遣玩的意興。

一個人的心靈本質(zhì)及性情稟賦在終日飽食安睡、無所用心的平靜生活里，是看不出來的，只有當(dāng)他真正體驗(yàn)到人生多艱，真正經(jīng)歷過劫難憂患之后，才會顯示出來。中國封建社會為有志之士提供的唯一出路就是做官。北宋帝王是比較信任與依賴文人士大夫的，而且北宋的政治環(huán)境也相對寬松，這就使得士大夫們有了實(shí)現(xiàn)個人政治抱負(fù)的憧憬以及實(shí)踐的勇氣；然而，北宋帝王又故意在士大夫中間造成相互牽制的局面，努力使個體平庸化，這就使得有理想、有才華的士大夫備受壓抑，屢遭挫折，素志難酬。這正是歐陽修、蘇軾一類渴求在仕途上有積極作為的宋代士大夫們的共同悲劇。與晏殊相同的是，歐陽修也曾官至參知政事，相當(dāng)于副宰相。然而不同的是，歐陽修的仕宦之途卻極其曲折坎坷。人一生中究竟會遇到什么兇吉禍福，這誰也說不準(zhǔn)，但當(dāng)?shù)溁寂R頭時，你的反應(yīng)和態(tài)度卻是可以自己掌握和主宰的。歐陽修就是以一種風(fēng)趣詼諧的態(tài)度，一種賞玩、驅(qū)遣的豪興來對待他一生屢遭詆毀貶謫的不幸。這或許不算是最佳的方式，但至少是使他不至于被憂患災(zāi)難所傷害的正確選擇之一。這一特點(diǎn)在他的詩、文中隨處可見。他曾不無解嘲地自取別號為“醉翁”，在貶為滁州太守后所寫的《醉翁亭記》中，他自敘與客人攜酒而游的情形：“飲少輒醉，而年又最高，故自號醉翁也。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也?！庇终f“人隨太守游而樂，而不知太守之樂其樂也”。他自有其獨(dú)游之樂，即使與他同游之人也并不了解他這種情趣他在同一時期所寫的《豐樂亭游春》詩說：“春云淡淡日輝輝，草惹行襟絮拂衣。行到亭西逢太守，籃輿酩酊插花歸。”是說你若到豐樂亭來游春賞花，在路上碰到一個坐著小竹轎子、喝得酩酊大醉、頭上插滿鮮花的人，那就是我——當(dāng)?shù)靥貧W陽修。晚年他又自號為“六 一”，他說：我有琴 一張、棋一局、酒一壺、書一萬卷、金石佚文一千卷，以我一老翁，老于此五物之間，故自號“六一”也。多么風(fēng)雅的意趣，多么豪爽的情味。在歷盡挫傷憂患之后，他不但沒有沉溺于憂患悲哀之中，反而卻從中獲得了某種足資賞玩的樂趣，這真是古之圣賢才具有的修養(yǎng)。

北宋士大夫最可貴的品質(zhì)之一是在逆境中始終保持樂觀的態(tài)度與進(jìn)取的精神。北宋帝王重用、信任文人士大夫，特別有意識地從貧寒階層選拔人才。這一大批出身貧寒、門第卑微的知識分子能夠進(jìn)入領(lǐng)導(dǎo)核心階層，出將入相，真正肩負(fù)起“治國平天下”的歷史使命，完全依靠朝廷的大力提拔，因此他們對宋王室感恩戴德、誓死效忠，即使仕途屢遭挫折，也此心不變。這是他們樂觀態(tài)度與進(jìn)取精神的基礎(chǔ)所在。歐陽修一生因堅(jiān)持自己的政見、積極參與朝廷的政治變革而屢屢遭受罷黜貶謫，有些人在朝的時候，還能慷慨激昂、主持正義，一旦受挫下野，就立刻牢騷滿腹、傷感無已，甚至變作一副可憐相，卑躬屈膝，賣身求榮。歐陽修在挫折之中也難免有牢騷怨言，仕途的奔波使歐陽修與友人有了更多次的分離與重逢，每次的重逢都必將牽動內(nèi)心的諸多感慨，《采桑子》說：“十年前是尊前客，月白風(fēng)清。憂患凋零。老去光陰速可驚。鬢華雖改心無改，試把金觥，舊曲重聽。猶似當(dāng)年醉里聲。”“十年 一別流光速，白首相逢，莫話衰翁。但斗尊前語笑同?！边@“白首衰翁”中包含了多少的挫折磨難。挫折失意時難免會有頹喪，不過，歐陽修總是不愿意消沉下去，同時也以這樂觀的態(tài)度鼓勵友人，“尊前語笑”可以撫平彼此心靈的創(chuàng)傷。在回顧了“憂患凋零”的坎坷歷程之后，勸慰友人說：“華鬢雖改心無改，試把金觥，舊曲重聽。猶似當(dāng)年醉里聲。”歐陽修不是在以酒色麻醉自己，而是在困境中鼓勵自己與友人再度奮起。《宋史·歐陽修傳》稱其“天資剛勁，見義勇為，雖機(jī)阱在前，觸發(fā)之不顧。放逐流離，至于再三，志氣自若也?！睔W陽修初次被貶官到夷陵，生活在“春風(fēng)疑不到天涯，二月山城未見花”的艱難環(huán)境之中，卻依然堅(jiān)定地相信“野芳雖晚不須嗟”(《戲答元珍》);再次貶官滁州，出現(xiàn)在《豐樂亭記》、《醉翁亭記》中的與民同樂的太守歐陽修，仍然是對仕途抱有相當(dāng)?shù)男判?。自滁州移?zhèn)揚(yáng)州，歐陽修曾據(jù)蜀岡筑平山堂。后來歐陽修回到朝廷，友人劉敞出知揚(yáng)州，歐陽修填寫過一首曠達(dá)樂觀的《朝中措·平山堂》為他送行，充分體現(xiàn)了歐陽修的個人氣質(zhì)，詞說：“平山欄檻倚晴空，山色有無中。手種堂前垂柳，別來幾度春風(fēng)。文章太守，揮毫萬字，一飲千鐘。行樂直須年少，尊前看取衰翁?！痹~中所描述的是自己當(dāng)年在揚(yáng)州任上的豪縱形象。與詞人這種開闊澎湃的心胸相適應(yīng)，是眼前的一覽無際的“晴空”，遙望可見的“山色”?！拔恼绿亍钡摹皳]毫萬字”、“一飲千鐘”之豪情，是一種極度自信的表現(xiàn)?！八ノ獭痹圃?，潛含著不伏老的倔強(qiáng)與疏放。表現(xiàn)在詞中的個人品格，與《醉翁亭記》氣脈相通。后來，蘇軾過平山堂，有感而發(fā)，寫了一首《西江月》，說“欲吊文章太守，仍歌楊柳春風(fēng)”。對歐陽修的豁達(dá)樂觀仰慕不已。歐陽修還曾寫信給同時被貶的難友尹師魯，相約到貶謫之地后不要說一句“戚戚之辭”。這種胸懷素養(yǎng)和興致情趣，也同樣表現(xiàn)在歐陽修描寫山川景物的小詞中。在創(chuàng)作上，他常常是不寫則已，一寫起來就一發(fā)而不可收。他的《漁家傲》詞，兩組共24首，寫盡了從正月到十二月各種風(fēng)光節(jié)物的美好；他的一組《采桑子》共10首，每一首開口就是“西湖好”，但各首內(nèi)容并不重復(fù)，自稱為“聯(lián)章體”，直把西湖一年四季、朝夕陰晴中的好處“歌遍徹”。那份“人生自是有情癡”的程度，絲毫不遜于縱情享樂的李后主。所不同的是歐陽修那種“無奈情多無處足”的奔放中，隱然有著一段“憂患凋零”、“聚散苦匆匆”的深沉慨嘆。下面我們就來看看這組《采桑子》中的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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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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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芳過后西湖好，狼籍殘紅，飛絮濛濛，垂柳欄干盡日風(fēng)。笙歌散盡游人去，始覺春空。垂下簾櫳，雙燕歸來細(xì)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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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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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生為愛西湖好，來擁朱輪，富貴浮云，俯仰流年二十春！ 歸來恰似遼東鶴，城郭人民，觸目皆新，誰識當(dāng)年舊主人？

詞中的西湖并非今日杭州之西湖，而是在當(dāng)年的潁州(今安徽阜陽西北)，現(xiàn)已找不到它的舊跡了。歐陽修43歲時曾被貶出知潁州。他很喜歡這里的風(fēng)景，發(fā)誓將來告老還鄉(xiāng)還回此地定居。這以后，他又歷盡人世滄桑、宦海波瀾，終于在他65歲時辭官隱居，實(shí)現(xiàn)了他來西湖終老的夙愿。這組詞就是他晚年定居潁州后，用民間通俗鼓子詞的形式寫的。詞前還有一段念語，限于篇幅，文中不作講解，可參見本章選注部分。我們要講的是這組詞中的第四和第十首。詞的前三首，歐陽修寫出西湖春夏云水之間，“綠水逶迤，芳草長堤”、“百卉爭妍，蝶亂蜂喧”這一番美不勝收的景象。這些確實(shí)很值得歌詠和贊賞，但接下去的第四首，就需要有一份會意了——“群芳過后西湖好”，此句所含的會意是難以言傳的。這組詞凝聚著作者二十多年的人生體驗(yàn)，讀這類小詞往往比看那些滿紙仁義道德的大塊文章更能使人感動。前輩詞人顧隨先生曾認(rèn)為，歐陽修雖在古文、詩歌方面開了一代風(fēng)氣，但能夠使我們更真切地理解、認(rèn)識歐陽修之心性、品格和為人的，卻是他的詞。一般人只會欣賞那萬紫千紅，如繡似錦的繁花，可歐陽修卻認(rèn)為“群芳過后”、“狼籍殘紅”、“飛絮濛濛”中的西湖依然是美好的?！袄羌笔橇鑱y之意。滿地落英，雜亂不堪，滿目楊花，一片迷濛，這種美不是所有人都能獲得的視覺上的感受，是通過心靈深處的體悟方能領(lǐng)略到的，這是失落之中的惆悵，是寂寥之中的迷茫。正如五味之于眾口，有人嗜咸，有人嗜酸，還有人獨(dú)能于苦澀中品得一份甘甜?！叭悍歼^后西湖好”，這是經(jīng)歷了怎樣的人生五味之后才能道出的一句話。魯迅說：沒有哭過長夜的人不足以語人生。一個無愧于“人生”二字的人，最重要的是看他是否能夠忍耐失落和寂寞。你平生經(jīng)過多少摧傷和苦難，別人不了解，不理解，而你自己一定要了解，而且要能夠擔(dān)荷和忍耐，這是做人非常重要的條件。歐陽修不僅認(rèn)識了，忍耐了，還從中領(lǐng)略到一份“垂柳欄干盡日風(fēng)”的意趣。在繁花似錦、游人如織的時候，你往往無心顧及楊柳微風(fēng)的存在；只有當(dāng)“群芳過后”，“狼籍殘紅”，“笙歌散盡游人去”之后，你才會恍然發(fā)現(xiàn)那樓前欄干之外，微風(fēng)依依吹拂著長長的柔條的那一種搖曳蕩漾的美妙姿態(tài)。這也正是歐陽修為文、為詩、為詞，乃至為人的又一特色。即如蘇洵在《上歐陽內(nèi)翰書》中曾經(jīng)贊美他的文章有“揖讓進(jìn)退”的姿態(tài)美，好比一個人在盛典禮儀中的舉手投足都極富有自然得體、瀟灑有致的美感一般。只有具備了這樣的感情姿態(tài)和風(fēng)范修養(yǎng)的人，才能在人生盛衰、榮辱、進(jìn)退、得失的變遷中坦然自處；才能在“始覺春空”的徹悟之后，從容地“垂下簾櫳”——收拾起那一份用以欣賞“芳草百卉”、“急管繁弦”的春情，以一種新的心境不失時機(jī)地轉(zhuǎn)而欣賞那“雙燕歸來細(xì)雨中”的另一番情味。而這份“始覺春空”與“雙燕歸來”中的思致與情味，與晏殊的“滿目山河空念遠(yuǎn)”、“似曾相識燕歸來”何等相似。一般而言，對“空”的覺悟和體認(rèn)，是人生較高層次的修養(yǎng)。佛家的小乘也講“空空”，即從有到無，由盛到衰，所謂四大皆空。那是一種滅絕了情欲的“空”。而古代人物如晏、歐者，他們認(rèn)識了“空”，則是要將“空”念遠(yuǎn)、“空”傷春、始覺春“空”的一懷春情保留下來，暫且收拾、珍藏起來，轉(zhuǎn)而還要以依然多情的興致去“憐取眼前人”，去欣賞眼前景。不過，歐陽修的欣賞與遣玩，不是對那種膚淺歡樂的追逐，而是透過對悲慨的排遣而轉(zhuǎn)為欣賞的。天下自其可悲者而觀之，事事皆有可悲之處；而自其可樂者而觀之，則事事也皆有可樂之處。歐陽修的特色，是他善于從人生悲慨之中去尋求賞玩的歡樂，同時又能以賞玩的歡樂來驅(qū)遣人生的悲慨。當(dāng)年陶淵明與影為伴獨(dú)游暮春時，大自然景物的美好與世無相知的悲哀交織在一起，使他感到“欣慨交心”(《時運(yùn)》);如今歐陽修也是滿懷“欣慨交心”之情，寫出了這組游西湖的詞。其中的第十首雖排在最后，卻是整個十首詞的全部背景，如同整幅畫面上襯底的顏色?！捌缴鸀閻畚骱?，來擁朱輪，富貴浮云，俯仰流年二十春！”回想當(dāng)年作為潁州太守初來西湖時，有官家駟馬朱輪的高車，有眾多前呼后擁的隨從。然而《論語》上說“富貴于我如浮云”，一切榮華富貴，一切權(quán)勢地位，一切功名利祿，全在這一俯一仰的轉(zhuǎn)瞬之間，隨著二十年的年華而化為空幻。這真是從盛到衰、從有到無的人生巨變。對這一切，歐陽修似乎早有了悟，此處不妨再回味一下前首詞中“群芳過后”“狼籍殘紅”的西湖之好，與“始覺春空”“垂下簾櫳”的意境之妙，就不難領(lǐng)會這“俯仰流年二十春”中的蘊(yùn)涵了。“二十春”里，天地滄桑，人間巨變，所以他接下去寫道：“歸來恰似遼東鶴，城郭人民，觸目皆新，誰識當(dāng)年舊主人？”傳說漢朝人丁令威離家學(xué)道，成仙后化鶴歸來，落在華表上，面對家鄉(xiāng)的巨變唱道：“有鳥有鳥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xì)w。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學(xué)仙冢壘壘。”(《搜神后記》)歐陽修雖非學(xué)道成仙，但也已飽經(jīng)滄桑，深諳世道。當(dāng)他暮年歸來，看到當(dāng)年治下的城郭人民，舉目皆無相識，遂用此典，自比恍如隔世的遼東之鶴，借以抒發(fā)“誰識當(dāng)年舊主人”的萬端感慨。二十年前，他以父母官的身份，關(guān)心、愛護(hù)、治理過這里的山山水水及父老鄉(xiāng)親，而如今這塊凝結(jié)著他心血生命的土地上，卻無人知曉他曾是當(dāng)年、當(dāng)?shù)氐呐f主人。這對別人來說是一件多么令人傷心的事，當(dāng)然，歐陽修也未必就不感傷。但與眾不同的是，他能以“垂下簾櫳”的姿態(tài)，收拾起那份悲傷，并以“昔者王子猷之愛竹，造門不問于主人，陶淵明之臥輿，遇酒便留于道上”(見前文“作品選注”中的“西湖念語”)的意趣豪興，借縱情賞玩西湖之諸般美景來排遣內(nèi)心深處的悲慨。這便是王國維《人間詞話》中對他詞品的概括：“豪放之中有沉著之致”。由此看來，如果說晏殊詞的特色是“情中有思”的話，那么歐陽修詞的特色就是“情中有致”，即沉著的情致與遣玩的興致。

馮煦的《宋六十家詞選例言》說：“宋初大臣之為詞者……獨(dú)文忠(歐陽修的謚號)與元獻(xiàn)(晏殊的謚號)，學(xué)之既至，為之亦勤，翔雙鵠于交衢，馭二龍于天路?！湓~與元獻(xiàn)同出南唐，而深致則過之?！边@話不僅概括了晏、歐在宋初詞壇上的地位，還闡明了他們與南唐詞的承襲關(guān)系。劉熙載的《藝概》也說：“馮正中詞，晏同叔得其俊，歐陽永叔得其深?！笨梢?，無論是晏殊圓融溫潤、姿態(tài)俊美的“情中之思”，還是歐陽修豪宕深沉、抑揚(yáng)唱嘆的“情中之致”，都未能脫離南唐馮正中這一源頭，即都是在閨閣園亭、傷春怨別的筆墨游戲中，無意識地流露出作

者的性情、品格、理想、懷抱、學(xué)識和修養(yǎng)。這是北宋初年小詞發(fā)展的主流，也是詞向詩(言志)方向轉(zhuǎn)化的第一個階段。這階段始于馮正中，止于歐陽修。因此歐陽修在詞史上的地位和作用，雖不及他在詩文方面的影響顯著，卻仍不失為一道分水嶺、一座里程碑。為了進(jìn)一步說明這一階段小詞的品格境界，我們再舉三首小詞為例，試作境界高下、優(yōu)劣的比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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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鄉(xiāng)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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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花鈿，胸前如雪臉如蓮。耳墜金環(huán)穿瑟瑟，霞衣窄，笑倚江頭招遠(yuǎn)客。

歐陽炯(選自《花間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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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溪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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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女淘金春水上，步搖云鬢佩鳴珰，渚風(fēng)江草又清香。不為遠(yuǎn)山凝翠黛，只應(yīng)含恨向斜陽，碧桃花謝憶劉郎。

薛昭蘊(yùn)(選自《花間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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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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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女采蓮秋水畔，窄袖輕羅，暗露雙金釧。照影摘花花似面，芳心只共絲爭亂。灘頭風(fēng)浪晚，霧重?zé)熭p，不見來時伴。隱隱歌聲歸棹遠(yuǎn)，離愁引著江南岸。

歐陽修(選自《六一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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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鄉(xiāng)子》寫的是一位年方十六歲、戴著美麗花鈿等飾物的擺渡女，她胸前露著雪白的肌膚，臉頰像蓮花一樣?jì)擅?，耳墜的金環(huán)上穿滿了瑟瑟的珠子，彩霞般的衣服緊裹著身體，向著等待渡船的客人招手。這位女子的相貌、裝束以及佩飾雖然都很美，但她不能使人產(chǎn)生任何美的感發(fā)和聯(lián)想，更沒有深意在其中，因此，根本談不上有境界。薛昭蘊(yùn)的《浣溪沙》寫的是江浙一帶的一位漂亮的淘金女，她頭上戴著“步搖”的首飾，走起路來隨步搖蕩，身上還飾有鳴聲叮當(dāng)?shù)挠衽澹诖核咸越?。沙洲上一陣風(fēng)吹過，送來岸邊芳草的清香，她不為遠(yuǎn)山而皺起眉黛，只是帶著愁恨注視著斜陽，因?yàn)樗鶒鄣哪俏弧皠⒗伞?神話傳說中的人物，借指所愛之人)沒有來。這首詞寫出了一些相思懷念的情感，但表現(xiàn)得很膚淺，也談不上有境界。真正有境界的是后面一首歐陽修的《蝶戀花》。

歐陽修這首詞寫的也是美女，這女子也佩有美麗的裝飾，也在從事著某種勞作，但她給你的感覺與感受卻與前面那兩位擺渡女、淘金女大不相同——“越女采蓮秋水畔”?！霸脚笔且悦烂捕劽煜碌摹＞瓦B極少寫女性之詩的杜甫都承認(rèn)“越女天下白”。“采蓮”又是多么美好、高尚的行為，那出污泥而不染的蓮花，具有天生麗質(zhì)、獨(dú)立不倚、圣潔高雅的資質(zhì)稟賦。況且“秋水”碧波，又是何等多情的場所。不僅如此，再看她的衣飾：“窄袖輕羅”，羅是多么輕盈飄逸的絲織品，用它制成的窄袖上衣，穿起來是那般的輕盈窈窕、精美纖巧，這里暗示出了一種溫馨、柔美的品格氣質(zhì)。尤為絕妙的還是“暗露雙金釧”，“雙”，是美好、圓滿與多情的，“黃金”，是珍貴的。但無論是精神上的富有，還是物質(zhì)上的優(yōu)裕，她都沒有絲毫的炫耀，只是“暗露”：在采蓮的過程中，偶然透過窄袖才隱約閃露出來。這是一種多么含蓄、多么蘊(yùn)藉、多么深沉、多么凝重的內(nèi)在的魅力！相比之下，那“耳墜金環(huán)穿瑟瑟”、“步搖云鬢佩鳴珰”的擺渡女和淘金女該有多么的炫耀和淺薄。接下去，“照影摘花花似面，芳心只共絲爭亂”更是靈光閃爍的神來之筆：當(dāng)她低頭采蓮，偶爾看到自己在水中的倒影時，一種對于美的意識突然覺醒了。在中國詩詞傳統(tǒng)中，臨鏡、照影的本身就帶有反省與覺悟的含義，這兩句正像白居易《長恨歌》所言：“天生麗質(zhì)難自棄”，一個人驕傲是不好的，但應(yīng)該意識到并且珍重自己的價值，而且還要將這種價值交托和奉獻(xiàn)出來。那么交托奉獻(xiàn)給誰呢？所以才“芳心只共絲爭亂”了。蓮藕的莖斷“絲連”與感情的思戀、思念諧音，這一語雙關(guān)的字句為本詞提供了更加豐厚的感發(fā)和聯(lián)想，這使她不知不覺沉浸于思緒紛紜的感情境界中，直到“灘頭風(fēng)浪晚，霧重?zé)熭p”，天光暗淡之際，她才恍然注意到“不見來時伴”了。那些類似“擺渡女”和“淘金女”的伙伴們不知何時與她分道揚(yáng)鑣了。這真是歐陽修的絕妙之處，它妙就妙在這“霧重?zé)熭p，不見來時伴”的境界，與“群芳過后”“狼籍殘紅”、“城郭人民，觸目皆新”的境遇同樣令人感傷悲慨。然而這正是一個想完成自己、實(shí)現(xiàn)自身價值的人所必須經(jīng)過的一種孤獨(dú)、寂寞、失落、悵惘之境界。因?yàn)橹挥腥绱耍拍茉谡J(rèn)識到“空念遠(yuǎn)”、“空悵惘”之后，也毅然地“垂下簾櫳”，從容冷靜地應(yīng)對：“隱隱歌聲歸棹遠(yuǎn)，離愁引著江南岸”，她唱起離歌，搖起歸棹，漸漸向彼岸駛?cè)ィ杪晭е淖穼ず蛺濄瘡浡谝煌麩o際的江面上……

古人說“觀人于揖讓，不若觀人于游戲”。一個人的品格、氣質(zhì)、姿態(tài)和風(fēng)范，往往不是在那種有心表現(xiàn)、循規(guī)蹈矩的程式化禮儀中看得出來的，更多的是流露在他們忘情而無心的游戲之中。同樣以游戲的筆墨寫美女、美貌、美服、美飾，歐陽修筆下的采蓮女與那兩位“笑倚江頭招遠(yuǎn)客”、“碧桃花謝憶劉郎”的擺渡女、淘金女比起來，其風(fēng)格確實(shí)有很大的不同。而風(fēng)格即人格，詞品即人品，唯有一代儒宗如歐陽修者，才能為此詞；也唯有以“境界”、以“在神不在貌”為標(biāo)準(zhǔn)者，才能賞此詞。

[閱讀思考]

1.同是寫離愁別緒、傷春悲秋的歌詞之詞，歐陽修的小詞與晚唐五代的“花間詞”有什么不同？

2.你理解王國維所說“詞以境界為最上”，“詞之雅鄭在神不在貌”的含意嗎？請閱讀晏殊與歐陽修的小詞，深入體會王國維所說的“神”與“貌”在這些詞中的所指，以及這些詞中的境界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