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仲子兮，無逾我里，無折我樹杞。豈敢愛之？ 畏我父母。仲可懷也，父母之言，亦可畏也。
將仲子兮，無逾我墻，無折我樹桑。豈敢愛之？ 畏我諸兄。仲可懷也，諸兄之言，亦可畏也。
將仲子兮，無逾我園，無折我樹檀。豈敢愛之？畏人之多言。仲可懷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
這是一首春秋時期流行在鄭國 (今河南省新鄭縣一帶) 的民間情歌。它是一位熱戀中的少女贈給她的心上人的一首優(yōu)美的情詩?？墒窃跐h儒眼里卻又變了樣，他們從儒家的“詩教”出發(fā)，硬說這首詩是為譏刺鄭莊公縱弟驕橫，以致其叛亂而作?！睹娦⌒颉氛f：“刺莊公也。不勝其母，以害其弟。弟叔失道，而公弗制； 祭仲諫而公弗聽，小不忍以致大亂焉。”這全是穿鑿附會之說。到了理學(xué)盛行的宋代，在滿腦子封建禮教的宋儒眼里，又指責(zé)這首詩是淫奔之詩，《詩集傳》的作者朱熹就引“莆田鄭氏 (即鄭樵) 曰：‘此淫奔者之辭”作注。這種說法，在清代就遭到《詩經(jīng)》研究者的抨擊，姚際恒在他的《詩經(jīng)通論》中就指出：“女子為此婉轉(zhuǎn)之辭以謝男子，而以父母諸兄弟及人言為可畏，大有廉恥，又豈得為淫者哉！”方玉潤在《詩經(jīng)原始》中說得更明白：“女心既有所畏而不從，則不得謂之為奔，亦不得謂之為淫。”所以，要鑒賞這首詩，首先要拂除千百年來蒙在這首詩上的封建塵埃，才能看清這首詩的本來面目。
我們從這首詩的歷史背景看，我國春秋時代正是奴隸制開始瓦解并向封建制過渡的時代，當(dāng)時的鄭國，小生產(chǎn)已經(jīng)出現(xiàn)，而小生產(chǎn)的特點之一是家長制，家長在家庭中是主宰一切的。據(jù)《周禮·媒氏》記載：男女結(jié)合，必須通過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才能正式結(jié)婚?！对娊?jīng)·幽風(fēng)·伐柯》也說：“伐柯如何？ 匪斧不克。取妻如何？ 匪媒不得?！彼?，在詩經(jīng)時代如果青年男女自由地談情說愛，就會遭到家庭的譴責(zé)和人們的卑視，正如孟子所說：“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鉆穴隙相窺，逾墻相從，則父母國人皆賤之?！?《孟子·滕文公下》)《將仲子》這首詩，就是在這種舊禮教的束縛下不能自由戀愛的真實反映。詩一開頭就說：“求求您仲哥兒呀，莫翻我家里巷墻呀，可別攀斷杞樹杈呀。哪敢吝惜杞樹杈呀？ 怕的是我爹和媽呀。仲哥仲哥真想您啊，爹媽責(zé)罵也可怕呀?！痹谶@委婉的規(guī)勸言辭中，傾訴著一位熱情、坦率、善良、溫柔的姑娘的內(nèi)心矛盾和痛苦。這章詩的前三句，即“將仲子兮，無逾我里，無折我樹杞”,顯然是這位懷著羞怯戀情的姑娘萬不得已說出的，當(dāng)她說出之后，又深怕引起仲子的誤解，以為她不愛他了，因此緊接著申明：“我哪敢吝惜杞樹杈呀，怕的是我爹和媽呀?！钡莱隽斯媚飪?nèi)心深處說不出的苦衷。那時這個姑娘思想在翻騰，感情在起伏，終于從內(nèi)心進(jìn)發(fā)出“仲哥仲哥真想您呀”的真情，可是最后想想，還是顧慮到“爹媽責(zé)罵也可怕呀”,剛?cè)计鸬膽偾楹陀職?，又被舊禮教抑制了。同時值得我們注意的是，這首詩一連三章，三言“仲可懷也”,這表明這位姑娘堅決地，深切地愛著仲子，反映了她對婚姻自由幸福的憧憬和追求。但在奴隸制時代，哪有婦女戀愛自由之可言，沒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個姑娘想與自己心愛的人談?wù)撟约旱幕橐鰡栴}是不許可的，這在當(dāng)時是要受到父母的管制、諸兄的干涉和眾人的非議的。詩中的女主人公，雖然是屈服于這種輿論壓力，但在她的內(nèi)心并不是拒絕仲子，在本詩一連三章的“豈敢愛之”和“仲可懷也”的誓言里，卻蘊含著這位姑娘對仲子的執(zhí)著的愛情，以及對當(dāng)時舊禮教壓制的極端不滿和抗?fàn)帯１M管這位姑娘的抗?fàn)幨擒浫醯?，不象《鄘風(fēng)·柏舟》中的女主人公那樣矢志不從父母強(qiáng)迫的婚姻，敢于向禮教壓制作公開的反抗，但也使我們認(rèn)識到舊禮教的桎梏是怎樣摧殘千千萬萬男女青年的自由愛情的，具有深刻的社會意義。
這首詩寫得既坦率又含蓄，是矛盾的統(tǒng)一。我們從“無逾我里，無折我樹杞”、“無逾我墻，無折我樹?！薄ⅰ盁o逾我園，無折我樹檀”的表面現(xiàn)象看，似乎這位姑娘拒絕了仲子的求愛，表現(xiàn)得有點冷淡，但在一連三章的“仲可懷也”里，卻寓著姑娘火一般的熱情。詹安泰先生說：“我認(rèn)為這是一個戀愛中的女子替她心愛的人多方設(shè)想，以減少他的戀愛障礙，她并不是請仲子不要來，而是請他不要跳墻攀拊而來； 她雖然有多方面的顧忌，但主要的還是為要較順利地達(dá)成她的目的。”并引用明代一首民歌：“姐道： 我郎呀！ 若半夜來時，沒要捉個后門敲。只好捉我場上雞來拔子毛，假做子黃鼠狼偷雞，引得角角里叫。好叫我穿上單裙出來趕野貓?！币源藖碚f明詩中女主人公言似拒之，實乃招之的心理狀態(tài)。(《詩經(jīng)里所表現(xiàn)的人民性和現(xiàn)實主義的精神》: 《人民文學(xué)》 1953年7、8月號) 這是不無道理的。因為一首好的詩歌，往往是意在言外，含而不露，啟示人們產(chǎn)生聯(lián)想，這本是詩歌作者的一種巧妙的表現(xiàn)手法。盡管這兩首民歌的時代相距甚遠(yuǎn)，但其處理戀愛的方法卻有一致的地方，一個是欲言不敢言，意在言外； 另一個是直接替她的心上人設(shè)想了幽會的途徑。兩相比較，《將仲子》一詩更為雋永含蓄，耐人尋味。因為詩中女主人公不直接說出處理戀愛的方法，就留有更廣闊的聯(lián)想余地，可使對方設(shè)想多種達(dá)到戀愛目的途徑。
這首詩采用層遞的手法，通過現(xiàn)實生活中的具體事物，來刻劃男女主人公的形象，既真實又鮮明。詩中通過仲子“逾里”、“逾墻”而“逾園”,以及“折杞”、“折?！倍罢凵谩钡牟讲竭M(jìn)逼、層層推進(jìn)的手法，勾勒了一位為了追求愛情，不顧一切地爬墻逾垣、攀樹折枝的粗猛的小伙子形象。是愛情的力量，使這位小伙子有勇氣翻過了里墻，(古時五家為鄰，五鄰為里，里有里墻。) 接著又爬過住宅的圍墻，再則又跨越種果木菜蔬的園墻，由外到里，由遠(yuǎn)即近，一步步地逼近。而且“折我樹杞”、“折我樹桑”和“折我樹檀”的“杞”、“?！?、“檀”三種樹的次序也是有一定根據(jù)的，它與“逾里”、“逾墻”和“逾園”是相對應(yīng)的，并不是詩人單純?yōu)榱俗志涞难喉嵍S意寫的。據(jù)《周禮》:“二十五家為社，各樹其土之所宜木?！瘪R瑞辰說：“里即社，杞亦社之所樹木也。”(《毛詩傳箋通釋》) 我們知道，杞是柳樹一類，《鄭風(fēng)》是今天河南地方的民歌。北方農(nóng)村一般種植杞柳較多，因為容易生長，可防風(fēng)沙。至于“樹?！薄ⅰ皹涮础币彩怯袚?jù)的，《孟子·盡心上》載：“樹墻下以桑”; 《詩經(jīng)·小雅·鶴鳴》則言：“樂彼之園，爰有樹檀?！彼灾僮铀收鄣臉洌彩怯赏饧袄?，由遠(yuǎn)到近，這些細(xì)致的區(qū)別和描寫，正反映了該詩作者，即當(dāng)時的勞動人民，取材于現(xiàn)實生活，觀察事物之細(xì)，表現(xiàn)能力之高。再以描寫女主人公的畏懼心理來說，先是“畏我父母”,接著是“畏我諸兄”,再則是“畏人之多言”,這也是層遞手法。因為從人們的關(guān)系親疏來說，父母和子女最為密切，影響也最大，所以詩中女主人公首先顧及的是父母對自己戀愛的態(tài)度，因此先言“畏我父母”,也就十分自然了。其次“畏我諸兄”,而不言“畏我兄弟”,這是因為在家長制的家庭中做哥哥的地位較高，有權(quán)管教妹妹，所以詩中說“畏我諸兄”。最后才顧及和自己沒有親屬關(guān)系的左鄰右舍的眾人。這三章的層次是由親而疏，也是符合人們?nèi)粘Ｉ畹某Ｇ榈摹＿@種遞進(jìn)的寫法，使人感到反對詩中的女主人公和仲子自由戀愛的，來自各方，并非一兩個人，而是一群人，這正是當(dāng)時社會不合理的舊禮教的習(xí)慣勢力使之所然，逼得他們無路可走，非得翻墻逾垣不可，自然會激起人們對舊禮教的憎恨，這就是這首詩具有強(qiáng)烈的感人力量之所在。
這首詩共三章，是疊章體，即采用章節(jié)復(fù)沓的形式，每章的詞句基本相同，其中只換幾個字。這種手法，一是可以使詩的協(xié)韻不至單調(diào)，二是為了表現(xiàn)同一個主題，重點突出女主人公再三考慮問題的細(xì)致和她屈服于輿論壓力的內(nèi)心矛盾和痛苦，這正是民歌重在表達(dá)感情的特色，具有“一唱三嘆”之妙。如果說《詩經(jīng)·國風(fēng)》中的愛情詩象一串明珠，那末《將仲子》就是這串明珠中璀燦的一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