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 萬章問曰^①：“舜往于田^②，號泣于旻天^③，何為其號泣也？”

孟子曰：“怨慕也^④?！?/p>

萬章曰：“父母愛之，喜而不忘；父母惡之，勞而不怨^⑤。然則舜怨乎？”

曰：“長息問于公明高曰^⑥：‘舜往于田，則吾既得聞命矣；號泣于旻天，于父母，則吾不知也。’公明高曰：‘是非爾所知也?！蚬鞲咭孕⒆又?，為不若是恝^⑦，我竭力耕田，共為子職而已矣^⑧，父母之不我愛，于我何哉？帝使其子九男二女，百官牛羊倉廩備，以事舜于畎畝之中^⑨。天下之士多就之者，帝將胥天下而遷之焉^⑩。為不順于父母，如窮人無所歸⁽¹¹⁾。天下之士悅之，人之所欲也，而不足以解憂；好色，人之所欲，妻帝之二女，而不足以解憂；富，人之所欲，富有天下，而不足以解憂；貴，人之所欲，貴為天子，而不足以解憂。人悅之、好色、富貴，無足以解憂者，惟順于父母，可以解憂。人少，則慕父母；知好色，則慕少艾⁽¹²⁾;有妻子，則慕妻子；仕則慕君，不得于君則熱中⁽¹³⁾。大孝終身慕父母。五十而慕者，予于大舜見之矣。”

〔注釋〕 ①萬章：孟子的弟子。②舜往于田：舜到田里去干活。相傳舜曾在歷山耕田。③旻天：即天。④怨慕：朱熹注：“怨己之不得其親而思慕也?！痹?，怨恨。慕，思慕，懷戀。⑤此四句見于《禮記·祭義》，曾子語。勞，憂愁。⑥長息：公明高弟子。公明高：曾子弟子。⑦恝(jiá)：不在乎，無憂無慮的樣子。⑧共：通“恭”，恭敬。⑨畎畝：田地。⑩胥：盡，全。遷之：給了舜。(11)窮人：困窘之人。(12)少艾：年輕美貌的少女。(13)熱中：焦躁。

9·2 萬章問曰：“《詩》云：‘娶妻如之何？ 必告父母^①?！潘寡砸?，宜莫如舜^②。舜之不告而娶，何也？”

孟子曰：“告則不得娶。男女居室，人之大倫也。如告，則廢人之大倫，以懟父母^③，是以不告也?！?/p>

萬章曰：“舜之不告而娶，則吾既得聞命矣；帝之妻舜而不告^④，何也？”

曰：“帝亦知告焉則不得妻也?！?/p>

萬章曰：“父母使舜完廩^⑤，捐階^⑥，瞽瞍焚廩^⑦。使浚井^⑧，出，從而揜之^⑨。象曰^⑩：‘謨蓋都君咸我績⁽¹¹⁾。牛羊父母，倉廩父母，干戈朕，琴朕，弤朕⁽¹²⁾，二嫂使治朕棲⁽¹³⁾?！笸胨磳m，舜在床琴。象曰：‘郁陶思君爾⁽¹⁴⁾?！钼?sup>(15)。舜曰：‘惟茲臣庶⁽¹⁶⁾，汝其于予治⁽¹⁷⁾?！蛔R舜不知象之將殺己與？”

曰：“奚而不知也⁽¹⁸⁾? 象憂亦憂，象喜亦喜?！?/p>

曰：“然則舜偽喜者與？”

曰：“否。昔者有饋生魚于鄭子產(chǎn)，子產(chǎn)使校人畜之池⁽¹⁹⁾。校人烹之，反命曰⁽²⁰⁾：‘始舍之圉圉焉⁽²¹⁾，少則洋洋焉⁽²²⁾，攸然而逝?！赢a(chǎn)曰‘得其所哉！ 得其所哉！’校人出，曰：‘孰謂子產(chǎn)智？ 予既烹而食之，曰：得其所哉！ 得其所哉！’故君子可欺以其方⁽²³⁾，難罔以非其道。彼以愛兄之道來，故誠信而喜之，奚偽焉？”

〔注釋〕 ①“《詩》云”以下兩句：出自《詩經(jīng)·齊風(fēng)·南山》。②宜莫如舜：應(yīng)該沒有人趕得上舜。③懟(duì)：怨恨。舜的父母不喜歡舜，常想加害于他，如果舜娶妻一定要稟告父母，則一定不會被答應(yīng)。因此舜娶妻不告父母，以免婚事受阻怨恨父母。④妻：把女兒嫁給舜為妻。⑤完廩：修補(bǔ)谷倉。⑥捐階：拿走梯子。捐，拿走。階，梯子。⑦瞽瞍(gǔ sǒu)：舜的父親，相傳是瞎子。⑧浚(jùn)井：淘井。⑨揜：同“掩”，掩蓋。⑩象：舜的異母弟弟。(11)謨蓋：謀害。謨，同“謀”。蓋，“害”的假借字。都君：趙岐注：“都，于也；君，舜也?！敝祆渥ⅲ骸八淳尤瓿啥?，故謂之都君?！?12)弤(dǐ)：雕弓。(13)棲：床。(14)郁陶：因思念而憂悶的樣子。(15)忸怩：慚愧的樣子。(16)惟：思念。茲：此。(17)于：為，助。(18)奚而：怎么，如何。(19)校人：管理池沼的小吏。(20)反命：回報。(21)圉圉(yǔ)：魚剛放入池中氣息奄奄、不靈活的樣子。(22)洋洋：舒緩靈活、悠然自得的樣子。(23)方：合平情理的方法。

9·3 萬章問曰：“象曰以殺舜為事，立為天子，則放之，何也？”

孟子曰：“封之也，或曰放焉?！?/p>

萬章曰：“舜流共工于幽州^①，放驩兜于崇山^②，殺三苗于三危^③，殛鯀于羽山^④，四罪而天下咸服^⑤，誅不仁也。象至不仁，封之有庳^⑥。有庳之人奚罪焉？ 仁人固如是乎？ 在他人則誅之，在弟則封之?！?/p>

曰：“仁人之于弟也，不藏怒焉，不宿怨焉，親愛之而已矣。親之欲其貴也，愛之欲其富也。封之有庳，富貴之也。身為天子，弟為匹夫，可謂親愛之乎？”

“敢問或曰放者，何謂也？”

曰：“象不得有為于其國，天子使吏治其國，而納其貢稅焉，故謂之放，豈得暴彼民哉？ 雖然，欲常常而見之，故源源而來?！患柏?，以政接于有庳’^⑦，此之謂也?！?/p>

〔注釋〕 ①共工：相傳為堯之臣。幽州：在今北京密云縣東北，此指北方邊遠(yuǎn)之地。②驩(huān)兜：相傳為堯之臣，曾因?yàn)榕c共工一起作惡而被放逐。崇山：在今湖北崇陽縣南，此指南方邊遠(yuǎn)之地。③三苗：古國名。三危：山名，在今甘肅敦煌縣南，此指西方邊遠(yuǎn)之地。④殛：朱熹注：“誅也。”焦循認(rèn)為“殛”通“極”，指放逐。鯀：禹之父。羽山：山名，在今江蘇贛榆縣，此指東方邊遠(yuǎn)之地。⑤“流共工于幽州，放驩兜于崇山，殺三苗于三危，殛鯀于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此數(shù)句出自《尚書·堯典》。⑥有庳(bì)：古地名。⑦這兩句應(yīng)當(dāng)是《尚書》逸篇或出自其他古書，所以孟子說“此之謂也”。

9·4 咸丘蒙問曰^①：“語云：‘盛德之士，君不得而臣，父不得而子?！茨厦娑ⅲ瑘驇浿T侯北面而朝之，瞽瞍亦北面而朝之。舜見瞽瞍，其容有蹙^②?？鬃釉唬骸谒箷r也，天下殆哉，岌岌乎^③!’不識此語誠然乎哉？”

孟子曰：“否。此非君子之言，齊東野人之語也。堯老而舜攝也。《堯典》曰：‘二十有八載，放勛乃徂落^④，百姓如喪考妣，三年，四海遏密八音^⑤。’孔子曰：‘天無二曰，民無二王。’舜既為天子矣，又帥天下諸侯以為堯三年喪，是二天子矣?！?/p>

咸丘蒙曰：“舜之不臣堯，則吾既得聞命矣。詩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⑥?！醇葹樘熳右樱覇栴ぶ浅?，如何？”

曰：“是詩也，非是之謂也；勞于王事，而不得養(yǎng)父母也。曰：‘此莫非王事，我獨(dú)賢勞也。’故說詩者，不以文害辭^⑦，不以辭害志。以意逆志^⑧，是為得之。如以辭而已矣，《云漢》之詩曰^⑨：‘周余黎民，靡有孑遺。’信斯言也，是周無遺民也。孝子之至，莫大乎尊親；尊親之至，莫大乎以天下養(yǎng)。為天子父，尊之至也；以天下養(yǎng)，養(yǎng)之至也?！对姟吩唬骸姥孕⑺迹⑺嘉﹦t^⑩。’此之謂也。《書》曰⁽¹¹⁾：‘祗載見瞽瞍⁽¹²⁾，夔夔齋栗⁽¹³⁾，瞽瞍亦允若⁽¹⁴⁾?！菫楦覆坏枚右?sup>(15)?”

〔注釋〕 ①咸丘蒙：孟子的弟子。②蹙(cù)：局促不安的樣子。③岌岌：危險的樣子。④放勛：堯的號。徂落：死。⑤遏：止。密：無聲，靜。八音：指八種材料(金、石、絲、竹、匏、土、木、革)所做的樂器，這里泛指各種音樂。⑥“詩云”以下四句：出自《詩經(jīng)·小雅·北山》。⑦文：字。辭：語。⑧逆：推測，揣測。⑨《云漢》：《詩經(jīng)·大雅》篇名。⑩引自《詩經(jīng)·大雅·下武》。(11)“《書》曰”以下三句：為《尚書》逸篇，梅頤偽古文《尚書》將其輯入《大禹謨》。(12)祗載：趙岐注：“祗，敬；載，事也?！?13)夔夔(kuí)齋栗：敬謹(jǐn)恐懼的樣子。(14)允若：允，確實(shí)。若，順從。(15)也：同“邪”。

9·5 萬章曰：“堯以天下與舜，有諸？”

孟子曰：“否。天子不能以天下與人?！?/p>

“然則舜有天下也，孰與之？”

曰：“天與之。”

“天與之者，諄諄然命之乎^①?”

曰：“否。天不言，以行與事示之而已矣?！?/p>

曰：“以行與事示之者如之何？”

曰：“天子能薦人于天，不能使天與之天下；諸侯能薦人于天子，不能使天子與之諸侯；大夫能薦人于諸侯，不能使諸侯與之大夫。昔者堯薦舜于天而天受之，暴之于民而民受之^②，故曰：天不言，以行與事示之而已矣?！?/p>

曰：“敢問薦之于天而天受之，暴之于民而民受之，如何？”

曰：“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是天受之；使之主事而事治，百姓安之，是民受之也。天與之，人與之，故曰：天子不能以天下與人。舜相堯二十有八載，非人之所能為也，天也。堯崩，三年之喪畢，舜避堯之子于南河之南^③。天下諸侯朝覲者，不之堯之子而之舜；訟獄者^④，不之堯之子而之舜；謳歌者，不謳歌堯之子而謳歌舜，故曰天也。夫然后之中國^⑤，踐天子位焉^⑥。而居堯之宮，逼堯之子，是篡也，非天與也。《泰誓》曰：‘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⑦此之謂也?！?/p>

〔注釋〕 ①諄諄：反復(fù)叮囑的樣子。②暴(pù)：顯露，公開。③南河：《史記正義》引《括地志》：“河在堯都之南，故曰南河?！?④訟獄：打官司。⑤中國：都城。⑥踐：即位。⑦《太誓》引文，見于偽古文《尚書》。

9·6 萬章問曰：“人有言：‘至于禹而德衰，不傳于賢而傳于子?！兄T？”

孟子曰：“否，不然也。天與賢，則與賢；天與子，則與子。昔者舜薦禹于天，十有七年，舜崩。三年之喪畢，禹避舜之子于陽城^①。天下之民從之，若堯崩之后，不從堯之子而從舜也。禹薦益于天，七年，禹崩。三年之喪畢，益避禹之子于箕山之陰^②。朝覲訟獄者不之益而之啟^③，曰：‘吾君之子也?！幐枵卟恢幐枰娑幐鑶ⅲ唬骸峋右??！ぶ熘恍?sup>④，舜之子亦不肖。舜之相堯，禹之相舜也，歷年多，施澤于民久。啟賢，能敬承繼禹之道。益之相禹也，歷年少，施澤于民未久。舜、禹、益相去久遠(yuǎn)，其子之賢不肖，皆天也，非人之所能為也。莫之為而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匹夫而有天下者，德必若舜禹，而又有天子薦之者，故仲尼不有天下。繼世以有天下，天之所廢，必若桀紂者也，故益、伊尹、周公不有天下^⑤。伊尹相湯以王于天下。湯崩，大丁未立，外丙二年，仲壬四年^⑥。大甲顛覆湯之典刑^⑦，伊尹放之于桐^⑧。三年，大甲悔過，自怨自艾^⑨，于桐處仁遷義；三年，以聽伊尹之訓(xùn)己也，復(fù)歸于亳^⑩。 周公之不有天下，猶益之于夏，伊尹之于殷也?？鬃釉唬骸朴荻U，夏后⁽¹¹⁾、殷、周繼，其義一也?！?/p>

〔注釋〕 ①陽城：山名，在今河南登封縣北。②箕山：在今河南登封縣東南。③啟：禹之子。④丹朱：堯之子，名朱，封于丹，所以叫丹朱。⑤伊尹：湯之賢相，曾輔佐湯伐桀。⑥大?。簻膬鹤樱戳⒍?。外丙、仲壬： 皆為大丁之弟。⑦大甲：大丁之子。⑧桐：在今河南商丘以西。舊說桐是湯的葬地，故流放太甲在此反省。⑨自怨自艾： 自我怨恨，自我改過。⑩毫(bó)： 湯國都。(11)后：君王。

9·7 萬章問曰：“人有言伊尹以割烹要湯^①，有諸？”

孟子曰：“否，不然。伊尹耕于有莘之野^②，而樂堯舜之道焉。非其義也，非其道也，祿之以天下，弗顧也；系馬千駟，弗視也。非其義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與人^③，一介不以取諸人，湯使人以幣聘之^④，囂囂然曰^⑤：‘我何以湯之聘幣為哉？我豈若處畎畝之中，由是以樂堯舜之道哉？’湯三使往聘之，既而幡然改曰^⑥：‘與我處畎畝之中^⑦，由是以樂堯舜之道，吾豈若使是君為堯舜之君哉？ 吾豈若使是民為堯舜之民哉？吾豈若于吾身親見之哉？ 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覺后知，使先覺覺后覺也。予，天民之先覺者也；予將以斯道覺斯民也。非予覺之，而誰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婦有不被堯舜之澤者，若己推而內(nèi)之溝中^⑧。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故就湯而說之以伐夏救民。吾未聞枉己而正人者也，況辱己以正天下者乎？圣人之行不同也，或遠(yuǎn)或近，或去或不去，歸絮其身而已矣。吾聞其以堯舜之道要湯，未聞以割烹也?！兑劣?xùn)》曰^⑨：‘天誅造攻自牧宮，朕載自亳^⑩。’”

〔注釋〕 ①伊尹以割烹要湯：相傳伊尹想要接近湯，就做了廚師，通過烹飪之道游說湯，最后得到湯的重用。這在《墨子·尚賢》、《史記·殷本紀(jì)》、《呂氏春秋·本味》中都有記載。割烹，割肉而烹，指烹飪。要，干謁。②有莘：古代國名。③介：通“芥”，指非常細(xì)小、微不足道的東西。④幣：束帛。古代以束帛為相見時的贈禮。⑤囂囂然：不在乎的樣子。⑥幡然：完全改變的樣子。幡，同“翻”。⑦與：與其。⑧內(nèi)：同“納”。⑨《伊訓(xùn)》：《尚書》逸篇名，根據(jù)《書序》，這是伊尹訓(xùn)示太甲之文。現(xiàn)在《尚書》中的《伊訓(xùn)》是偽古文。⑩造： 開始。牧宮： 桀的宮室。載：開始。

9·8 萬章問曰：“或謂孔子于衛(wèi)主癰疽^①，于齊主侍人瘠環(huán)^②，有諸乎？”

孟子曰：“否，不然也。好事者為之也。于衛(wèi)主顏?zhàn)囉?sup>③。彌子之妻與子路之妻^④，兄弟也。彌子謂子路曰：‘孔子主我，衛(wèi)卿可得也?！勇芬愿妗？鬃釉唬骸忻??！鬃舆M(jìn)以禮，退以義，得之不得曰‘有命’。而主癰疽與侍人瘠環(huán)，是無義無命也?？鬃硬粣傆隰斝l(wèi)，遭宋桓司馬將要而殺之^⑤，微服而過宋^⑥。是時孔子當(dāng)阨^⑦，主司城貞子^⑧，為陳侯周臣^⑨。吾聞觀近臣^⑩，以其所為主；觀遠(yuǎn)臣⁽¹¹⁾，以其所主。若孔子主癰疽與侍人瘠環(huán)，何以為孔子？”

〔注釋〕 ①主：“以……為主人”，動詞。癰疽：治癰疽的醫(yī)生，是衛(wèi)靈公寵信的宦官。②侍人：宦官。瘠環(huán)：宦官名，齊君的寵臣。③顏?zhàn)囉桑盒l(wèi)國的大夫，是個賢能的人。④彌子：即衛(wèi)靈公的寵臣彌子瑕。⑤桓司馬：即宋國大夫桓魋(tuí)?！妒酚洝た鬃邮兰摇吩疲骸翱鬃尤ゲ苓m宋，與弟子習(xí)禮于大樹下，宋司馬桓魋欲殺孔子，拔其樹，孔子去?！?要(yāo)：攔截。⑥微服：改變平常的服裝來避人耳目。⑦阨(è)：困厄，處境艱難。⑧司城貞子： 陳國人。⑨陳侯周： 陳國國君，名周。⑩近臣：在朝的臣子。(11)遠(yuǎn)臣：從遠(yuǎn)方來的臣子。

9·9 萬章問曰：“或曰：‘百里奚自鬻于秦養(yǎng)牲者五羊之皮^①，食牛，以要秦繆公?！藕酰俊?/p>

孟子曰：“否，不然。好事者為之也。百里奚，虞人也。晉人以垂棘之璧與屈產(chǎn)之乘^②，假道于虞以伐虢^③。宮之奇諫^④，百里奚不諫。知虞公之不可諫而去，之秦，年已七十矣。曾不知以食牛干秦繆公之為污也^⑤，可謂智乎？ 不可諫而不諫，可謂不智乎？ 知虞公之將亡而先去之，不可謂不智也。時舉于秦，知繆公之可與有行也而相之^⑥，可謂不智乎？相秦而顯其君于天下，可傳于后世，不賢而能之乎？ 自鬻以成其君，鄉(xiāng)黨自好者不為，而謂賢者為之乎？”

〔注釋〕 ①百里奚：原為虞國大夫，后成為秦國大夫，輔佐秦穆公成就霸業(yè)。鬻：賣。②垂棘之璧：垂棘出產(chǎn)的美玉。垂棘，晉國出產(chǎn)美玉的地方。屈產(chǎn)之乘：屈這個地方出產(chǎn)的良馬。屈，晉國出產(chǎn)良馬的地方。③假道：借道。④宮之奇：虞國大夫。⑤曾：竟然，居然。⑥有行：有所作為。

【鑒賞】 孝文化在中國發(fā)源非常早，甲骨文中便已出現(xiàn)了“孝”字，到了春秋，對“孝”的理解已經(jīng)非常深入人心了?！墩撜Z·為政》里子游問孝，孔子回答說：“今之孝者，是謂能養(yǎng)。至于犬馬，皆能有養(yǎng)。不敬，何以別乎？”孔子以“敬”作為“孝”的核心內(nèi)容，使之脫離了物質(zhì)層面的“養(yǎng)”，達(dá)到了精神層面的“敬”。在孔子眼中，“孝”幾乎是人類所有行為的根本?！缎⒔?jīng)》中記錄孔子的話說“夫孝，天之經(jīng)也，地之義也，民之行也”(《三才》章)、“人之行，莫大于孝”(《圣治》章)、“教民親愛，莫善于孝”(《廣要道》章)、“夫孝，德之本也”(《開宗明義》章)，孝成為人們行為天經(jīng)地義的首要準(zhǔn)則，有時候甚至能凌駕于國家法制之上?！墩撜Z·子路》記載：“葉公語孔子曰：‘吾黨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證之?！鬃釉唬骸狳h之直者異于是：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直在其中矣。’”出于孝而隱瞞父親偷竊的事實(shí)，在孔子看來不僅是符合道德的，而且是真正的正直。對于家國一體、“以孝治天下”的封建政權(quán)來講，將孝上升到如此高的地位是有其必要性的，由于整個封建國家就是一個大家族，這個大家族又是由無數(shù)個小家族組成的，要達(dá)到整個封建國家的穩(wěn)固和團(tuán)結(jié)，就一定得讓這無數(shù)個小家族先穩(wěn)固和團(tuán)結(jié)起來，穩(wěn)固和團(tuán)結(jié)的辦法便是“孝”——兒子得服從父親，小家族得服從大家族，這樣整個社會不就井然有序了嗎？這個辦法在后來被證明是十分有效的，因?yàn)樵谥蟮膸浊曛?，靠了這條規(guī)范，封建秩序就沒出過什么大差錯。

孟子繼承了孔子對“孝”的學(xué)說，對于什么是真正的“孝”他也有與孔子相似的觀點(diǎn)。孟子舉曾子的例子說：“曾子養(yǎng)曾皙，必有酒肉。將徹，必請所與，問有余，必曰有。曾皙死，曾元養(yǎng)曾子，必有酒肉。將徹，不請所與，問有余，曰亡矣，將以復(fù)進(jìn)也。此所謂養(yǎng)口體者也。若曾子，則可謂養(yǎng)志也。事親若曾子者，可也?！?《離婁上》)孟子認(rèn)為曾元只是在奉養(yǎng)父母的嘴巴和腸胃，算不上真正的孝子，而像曾子那樣奉養(yǎng)父母的心志，才是真正的孝子?？梢?，只是從物質(zhì)上贍養(yǎng)雙親，那還只是孝養(yǎng)，不是真正的“孝”，只有懷著愛心恭敬有禮地去贍養(yǎng)雙親，才稱得上是真正的“孝”。

同時，在孟子看來，“孝”亦是一切仁義道德的根本，“仁之實(shí)，事親是也”、“堯、舜之道，孝悌而已矣”，“孝”絕不止于侍奉父母，而像是一顆種子，從這顆種子能生長出仁、義、智、禮這四個非常重要的枝干來，而一個人有了“孝”，又具備了“仁、義、智、禮”，便是一個非常完美的人了。孟子經(jīng)常提到“大孝”這個詞，而且在他看來大孝之人必是仁義之人，例如舜便是孟子眼中當(dāng)之無愧的“大孝”典型。舜的父親瞽瞍可能是個瞎子，性情又十分暴躁，舜的母親早亡，于是父親娶了一位繼母，生下了弟弟象，瞽瞍非常疼愛象，對舜卻百般不滿，繼母和象又多次設(shè)計(jì)陷害舜，要置他于死地，可是舜卻從未因此而心生怨恨，反而對父母更加孝順恭敬，對弟弟更加親和友愛。后來堯知道了舜的德行，就派自己的兒子去服侍舜，把自己的兩個女兒也嫁給舜，最后還把天下禪讓給舜，舜擁有了這么多別人夢寐以求的東西，卻并未因此感到快樂。孟子認(rèn)為“人悅之、好色、富貴，無足以解憂”(《萬章上》)的原因，是“惟順于父母，可以解憂”，由此孟子感慨：“大孝終身慕父母。五十而慕者，予于大舜見之矣?！?同上)可見，孟子是以孝作為他的仁義學(xué)說的開端，同時以舜這樣的圣人作為其楷模，通過人際關(guān)系中最為根本的親子關(guān)系，建立起他仁義學(xué)說的基礎(chǔ)，從而達(dá)到最廣泛教化人心的目的。

其實(shí)，并不只是以孔子和孟子為代表的儒家，才將“孝”抬到如此至高無上的地位。雖然春秋戰(zhàn)國時也有像墨家這樣的學(xué)派，提倡“兼愛”、“儉葬”，覺得對自己的父母和對別人的父母不應(yīng)有什么區(qū)別，也不主張厚葬父母，但是后來更多的學(xué)說卻要通過強(qiáng)調(diào)“孝”來鞏固自己的地位。比如佛教雖然提倡所謂“無君無父”，但是《盂蘭盆經(jīng)》中卻說，佛(釋迦)的大弟子目連，看到自己的亡母在地獄受苦，請問佛該怎么辦，佛告訴他，廣為布施就可以把亡母救出來，目連于是按照佛的話去做，終于救出了自己的亡母。佛教還傳說佛(釋迦)的父親凈飯王死了，佛還親自去抬棺送葬。在佛經(jīng)中甚至還有動物像鸚鵡、白香象等孝順父母的故事?？磥矸鸾淘俪撘策€是超脫不了血肉之親這個大倫常。

本篇里，孟子除了闡明圣人以孝事親的涵義之外，還談到了對“天”的一些看法，這一點(diǎn)集中體現(xiàn)在五、六兩章中。“天”本是一種自然之物，在我們先祖的崇敬與想象之中漸漸發(fā)展成為一種至高無上的存在。從盤古開天辟地的神話傳說到《詩經(jīng)》中所說的“天命玄鳥，降而生商”(《商頌》)，“天”在人們的心目中始終占據(jù)著一個無法替代的位置。到了春秋戰(zhàn)國的時候，諸子們對于“天”也有各家的理解，比如與儒家齊名的墨家學(xué)派的墨子就強(qiáng)調(diào)“天志”一說，以為“天”是具有自己的意志的，且無所不知，足以賞罰天下，所有人包括天子在內(nèi)都必須服從于這種強(qiáng)大的“天”之意志。與墨家極力突出“天”具獨(dú)立人格不同，儒家多將“天”與“命”聯(lián)系起來，形成了自己的“天命觀”?？鬃泳驼f自己是“五十而知天命”(《論語·為政》)，又稱“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論語·季氏》)。前面說過，孟子對于孔子的繼承并非完全照搬，而是結(jié)合時局的變化滲入了自己的體悟，他對于“天”的看法同樣如此。人人都對堯讓天下于舜這件事深信不疑，而孟子卻開口就否定道“天子不能以天下與人”(《萬章上》)，實(shí)在是新穎別致，緊接其后，就點(diǎn)出乃是“天與之”這個關(guān)鍵之處，并圍繞“天”授天下于人的方式展開說明，將“天命”與“民意”結(jié)合了起來。一方面，“天不言，以行與事示之而已矣”(同上)，舜就是被堯推薦于天而得到了天的示意認(rèn)可；另一方面，“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同上)，人民的意向也是天意的一個重要層面。三代禪讓，到了大禹那兒沒有得到沿襲，而是傳給了他的兒子，這在孟子看來并不是道德衰敗的緣故，而同樣是人民擁戴、天意命歸的結(jié)果?？梢钥吹?，以“天與之”來解釋政權(quán)的更替，比用“人與之”適用的范圍更廣，對歷史的理解更通貫，這也是孟子的獨(dú)特眼光。而他更為進(jìn)步的一點(diǎn)就是重視人民的意愿，某種程度上將之提升到與天命相當(dāng)?shù)牡匚唬佑诮y(tǒng)治者的個人意愿之上，所以天下歸誰統(tǒng)治不是由上一任統(tǒng)治者說了算的，而是“天與之，人與之”(同上)。

無論從歷史發(fā)展的角度來看，還是從儒家內(nèi)部的傳承演變來看，“天”的含義都是十分復(fù)雜的，所以《論語·子罕》中記載“子罕言利與命與仁”，說不清道不明的事，不如各自體會，無須多言。孟子的學(xué)說中，“天命觀”并不是最重要的部分，他更為關(guān)注的是人力所及范圍內(nèi)的追求，但對人力之外、天命所在的部分也并不是毫無感觸的。孟子說：“莫之為而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萬章上》)畢竟，他掌握了王道之學(xué)，佐以雄辯的口才與恢弘的氣勢，又懂得把握時機(jī)，但最終還是沒能實(shí)現(xiàn)自己的理想，不能不說是一種遺憾，夾雜著些許的困惑，也只好以“天命”來告慰了。值得我們關(guān)注的是，儒家對于天意命定的一面只是承認(rèn)其存在，抱著一種姑且存之的態(tài)度，遭遇大的挫折時便會想到它，而一旦轉(zhuǎn)身面對天下蕓蕓眾生，則依然致力于救濟(jì)天下，并不退縮。孟子同樣如此，撇開個人不可決定的部分，依然不放棄對仁義禮智的追求，修身養(yǎng)性，事天而行，從而尋找尋到了自己存在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