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

六幅生綃四五峰，暮云樓閣有無中。

去年今日長干里，遙望鐘山與此同。

王安石在學(xué)士院觀賞燕肅畫屏，被他的山水圖的清思遐想所感發(fā)，產(chǎn)生憶念金陵的思緒，因而寫作此詩。 《宣和畫譜》卷十一： “舊傳太常與玉堂屏等皆肅之真跡?！迸c王荊公詩互參，可信學(xué)士院確有燕肅畫屏。李壁注王安石詩，說： “學(xué)士院不聞有燕畫，恐只是指巨然爾?！崩钍弦嗖贿^估猜而已，不足信。

燕肅(991—1040)，宋代畫家。字穆之，一字仲穆，原籍燕薊，移居曹地，后為陽翟(今河南禹縣)人。真宗朝進士，曾為燕王元儼僚屬，后官至龍圖閣直學(xué)士，故稱“燕龍圖”。以禮部侍郎致仕，卒贈太師。肅工詩善畫，喜畫山水寒林，與王維不相上下，仿李成畫，善用水墨，不設(shè)色。他作畫不肯妄自落筆，必親自登山臨水，使丘壑成于胸中，然而發(fā)之于畫， 自稱“平生畫皆因所見為之” (董逌《廣川畫跋》)。他講究位置布境，無筆墨轍跡，氣象雄渾，不失自然之趣。 《宣和畫譜》記載御府收藏他的作品有《春岫漁歌圖》、 《春山圖》、 《夏溪圖》、 《秋山遠浦圖》、 《冬晴釣艇圖》等三十七幅，今并失傳。

題畫詩最常見的方式，便是從畫面開篇。王安石此詩以“六幅生綃四五峰”發(fā)端，巧妙地運用數(shù)字，描寫闊大的畫幅上，點綴著四五個山峰，給人以氣勢闊遠的感覺，說明畫家構(gòu)圖布境，非常講究遠近、闊狹，景物多寡的安排。讀了荊公的詩句，聯(lián)想到董逌“務(wù)得收斂眾景，發(fā)之圖素” (《廣川畫跋·書燕龍圖寫蜀圖》)的評論，就容易領(lǐng)悟到燕肅發(fā)自天機的藝術(shù)構(gòu)思。本詩首句的詩思，出自唐代郎士元《柏林寺南望》：“青山霽后云猶在，畫出東南四五峰?！贝尉浣又詫懏嬅妫骸澳涸茦情w有無中”，暮靄沉沉，樓閣在有無之間。王安石熟諳唐詩，熟溜于口，信手拈來，將王維的“江流天地外，山色有無中”句(《漢江臨泛》)和韓琮《暮春浐水送別》： “暮云樓閣古今情”句，檃括成本詩的次句，不露痕跡地描寫畫面上的實境，形容樓閣在暮云叆迷之中的情景，恰到妙處。

詩的下半首，由畫生思。 “去年今日長干里，遙望鐘山與此同?！遍L干里，在金陵城南， 《方輿勝覽》： “建康府有長干里，去上元縣五里”。有的本子作“長千里”，誤。 “去年今日”，詩人在金陵，曾在長干里遙望過鐘山；今年今日，他看到學(xué)士院的山水圖，覺得燕肅所畫的山，與金陵的鐘山非常相似，所以詩句便由畫面描寫突然轉(zhuǎn)入憶念金陵情思的抒寫。荊公這首詩的內(nèi)蘊，后來張?zhí)煊X寫過一首詩，加以揭示： “相君開卷憶江東，仿佛鐘山與此同” (見李壁《王荊文公詩集箋注》引)頗得要領(lǐng)。

這首題畫絕句，思清神遠，言隨意遣，渾然天成，詩境與畫境達到契合無間的境界。讀本詩，然而知宋代詩論家所說的“荊公絕句妙天下” (《艇齋詩話》引)，誠非虛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