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海情天對聯(lián)》

厚地高天，堪嘆古今情不盡；

癡男怨女，可憐風(fēng)月債難償。

要理解這副對聯(lián)的含義，先要弄清橫聯(lián)“孽海情天”的意思。孽，罪惡，俗謂“罪孽”。佛家認為情欲是罪惡苦難的根源，所以又有“情孽”之說。“天”，指小說中說的“離恨天”。這樣，橫聯(lián)就是：人們因感情糾葛而沉淪于罪惡海洋之中不能自拔的意思。

對聯(lián)是對上述橫聯(lián)進一步的解釋和說明，和后邊的判詞、曲子一樣，具有揭示人物未來命運的意思，絕非泛泛地勸人們清心寡欲，以求超脫“孽?！敝?。如果那樣狹隘地理解，就難免有意或無意地貶低了這部偉大現(xiàn)實主義巨著的思想價值。

“厚地高天”源出《詩經(jīng)·小雅·正月》：“謂天蓋高，不敢不局；謂地蓋厚，不敢不蹐?！本?，通“跼”，拘束、戒慎之意；跼(ji)，有小步行走、畏縮之意。后來就用這兩句話說明天地雖然廣闊，人卻受到禁錮，不能自由自在。這是指封建制度對青年男女的約束桎梏。“堪嘆古今情不盡”， “古今情不盡”是“厚地高天”造致的結(jié)果，這當(dāng)然令人惋嘆。“情”，指男女之間的愛情，也包括人與人之間正當(dāng)?shù)母星?；“不盡”猶言“不完”， “完”不是“完了”之意，而是說“不完整”，引申為“不圓滿”。小說的主人公賈寶玉和林黛玉以及和他們生活在一起的那些青年男女，特別是那些少女們，盡管遭際和結(jié)局各不相同，但只要涉及“情”字，有哪一個是稱心如意的？且不說賈府以及他們親戚中那些少婦千金，就是晴雯、司棋、芳官、齡官等錚錚剛烈的女性，哪一個不是因為“情不盡”而含著綿綿長恨離開人世或“棄絕塵緣”(出家做尼姑)?在嚴(yán)酷的封建統(tǒng)治枷鎖桎梏下，統(tǒng)治階級、即“主子”們中的婦女尚且備受摧殘，身為奴隸的丫環(huán)們連支配自己身體的權(quán)力都沒有，統(tǒng)治者當(dāng)然更不允許她們有自己的“感情”。賈赦看中了鴛鴦，遭到拒絕后，大發(fā)雷霆：“……憑他嫁到誰家去，也難出我的手心。除非他死了，或是終身不嫁男人，我就伏了他?！备啭樤诤罄m(xù)四十回中寫賈母壽終后，只能讓“鴛鴦女殉主登太虛”，否則就無法逃脫賈赦的魔掌，這是不以鴛鴦的感情為轉(zhuǎn)移的。也就是說，一涉及到“情”，對封建制度統(tǒng)治下的少女們、特別是丫環(huán)們，就只有“苦情”，她們或“傷情”或“殉情”，因此作者的結(jié)論就只能是“古今情不盡”。

這副對聯(lián)和前邊的“太虛幻境”對聯(lián)一樣，同樣有預(yù)示小說中人物命運的意思，不過這里說得更具體些，對聯(lián)中的“情不盡”、“債難償”可以理解為對在“厚地高天”的牢籠中所有追求自由幸福的青年男女的命運的說明，也不要忘了，小說中的“癡男”只是賈寶玉一人，“怨女”則以林黛玉最典型。前邊提到的幾個因為“情不盡”而釀成悲劇的“小人物”，與寶、黛的悲劇都有關(guān)聯(lián)，而其中與他們的命運息息相關(guān)的就是晴雯。從前的批注者說：“晴雯者，情文也?！北M管她在全書中所占篇幅不及與之相對立的襲人的二分之一，但她的一生卻堪稱一首極哀艷的詩篇。鑒于本辭典對專詠晴雯的“金陵十二釵”又副冊判詞其一和賈寶玉的《芙蓉女兒誄》另有賞析文字，這里只是說一說晴雯與黛玉同樣有“堪嘆”之處。晴雯不但性格與黛玉相似，“眉眼”也有些象，命運又相同?！扒窝诀弑诧L(fēng)流”，晴雯驟然遭到橫暴的摧殘而死；“苦絳珠魂歸離恨天”，黛玉如一朵小花終至枯萎衰敗。晴雯之死預(yù)言了寶玉和黛玉的戀愛最終必然以失敗為結(jié)局。晴雯之“情不盡”，意味著寶、黛之情最終也是“不盡”。

下聯(lián)的“風(fēng)月債難償”是對上聯(lián)“古今情不盡”的補充和說明，也是“情不盡”造致的必然結(jié)果。風(fēng)月，原意本指美好的景色，用來比喻男女之間的愛情。以欠賬還債來喻感情糾葛，這就等于說不幸的愛情難免要付出痛苦的代價。這當(dāng)然主要指林黛玉報答知己相愛的恩遇，流盡了終生的淚水，她用她的整個生涯唱了一首纏綿哀艷的戀歌。黛玉沒有如愿以償，這就是作者惋嘆的“風(fēng)月債難償”。

聯(lián)系小說的內(nèi)容，想想曹雪芹的身世，就不難理解，對聯(lián)中是飽含著作者的深情的。惋嘆他筆下的那些小兒女們的不幸命運，也是在哀怨他自身的遭際。曹雪芹十六歲時，正遇宮廷選秀女，他傾心愛慕的女子竺香玉被選入宮，后來成了雍正的皇后。曹雪芹對此痛苦之極，所以在《紅樓夢》中寄托了他對竺香玉的一片深沉的思念之情。第十九回中作者借寶玉給黛玉講小耗子用分身法偷香芋的故事，使讀者了解黛玉實際上是香玉的化身；而小說中的元春、迎春、晴雯、秦可卿、齡官、香菱、妙玉等人物或像貌或性格皆與黛玉有酷似之處。作者把竺香玉的身世隱寫在黛玉和其他人物身上，把自身的不幸寓于小說的悲劇故事中，“古今情不盡”、“風(fēng)月債難償”，其中實在飽含著曹雪芹對自己命運的惋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