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先《翦牡丹》張 先

張 先

舟中聞雙琵琶

野綠連空，天青垂水，素色溶漾都凈。柔柳搖搖，墜輕絮無影。汀洲日落人歸，修巾薄袂，擷香拾翠相競^①。如解凌波，泊煙渚春暝。彩絳朱索新整。宿繡屏、畫船風(fēng)定。金鳳響雙槽^②，彈出今古幽思誰省。玉盤大小亂珠迸^③。酒上妝面，花艷媚相并。重聽。盡漢妃一曲^④，江空月靜。

江南春圖 陸恢

注釋 ①擷(xié)香：采花。②金鳳：指琵琶。槽：弦樂器上架弦的凹格子。③亂珠：形容琵琶之聲如亂珠落于玉盤。唐白居易《琵琶引》：“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雹軡h妃一曲：指樂府琴曲《昭君怨》。原為琵琶曲，曲中反映的是漢代王昭君遠嫁匈奴的歷史故事。

鑒賞 唐司空圖在《與極浦書》中說：“戴容州(叔倫)云：‘詩家之景，如藍田日暖，良玉生煙，可望而不可置于眉睫之前也?！笸庵螅巴庵?，豈容易可談哉？”意象營造的過程實質(zhì)上就是選擇客觀事物、融入主體情感，并使二者相契合，創(chuàng)造出情景交融的藝術(shù)形象的過程。詞從五代發(fā)展到北宋蘇軾大開詞境之前，其主要功能是在花間樽前佐酒娛歡的，不同的詞人在詞中表現(xiàn)的情感有泛化、類型化的傾向，因此，選擇什么樣的物象來表達情感對于突出詞人的創(chuàng)作特色就顯得至關(guān)重要。

張先非常善于通過物影來表現(xiàn)景物的動態(tài)美和朦朧美，這是他的詞作特色之一。在他的近一百八十首詞中，直接寫“影”的就有近三十處。他描繪的影的種類也比較豐富，有水影、樹影、燈影、秋千影、人影、風(fēng)影、天影、樓臺影、風(fēng)烏影，等等。據(jù)《苕溪漁隱叢話》《古今詞話》等書記載，當時人們曾送給張先一個美稱：“張三中”，“謂能道得心中事，眼中淚，意中人也”。張先卻自我介紹說：“何不曰：‘張三影’? ‘云破月來花弄影’、‘簾押殘花影’、‘墜輕絮無影’，吾得意句也。”由此也可見張先對“影”的描繪和刻畫是有意識進行的。

首先，寫“影”有利于創(chuàng)造亦真亦幻的朦朧意境。這首詞中“柔柳搖搖，墜輕絮無影”，說明了潔白的柳絮在微風(fēng)吹拂的天空中飄蕩，由于柳絮無色輕薄，加上時近黃昏，飄落的過程中并沒有影子，顯得無比輕盈。此時，不知是飛揚的柳絮填滿了暮色，還是暮色籠罩了飛絮，眼前只是一片薄霧般的迷蒙景象。又如“惜霜蟾照夜云天。朦朧影、畫勾闌”(《系裙腰》)，寫朦朦朧朧、若有若無的云影，營造出一種靜謐而幽約的氣氛，使情感表達更加隱曲含蓄。

其次，寫“影”可以達到以少總多、以簡馭繁的客觀效果?！坝啊辈荒塥毩⒋嬖冢栏接诠夂推渌挛锊拍墚a(chǎn)生。如本詞中“柔柳搖搖，墜輕絮無影”句，不但寫了柳、柳絮，而且暗寫了風(fēng)。正是在微風(fēng)的吹拂下，弱柳輕搖，柳絮飄飏，呈現(xiàn)出一派生動活潑、搖曳多姿而又嫻靜優(yōu)雅的姿態(tài)。又如“苕水天搖影”(《虞美人》)寫天空在水中的倒影，在寫影的同時關(guān)涉到了天、水和光。水面上清晰地照映出天影，也表明水之清澈。

再次，寫“影”有利于傳達言外之意、韻外之致。清周濟《宋四家詞選《序論》云：“子野清出處，生脆處，味極雋永。”此詞是在贊美少女們令人賞心悅目的青春姿容。上闋的“野綠”和“柔柳”寫出了柔和的春色，淡雅閑靜，猶如一幅水墨畫。接下來寫少女們一天的活動，表現(xiàn)了她們的青春活力和對生活的熱情。她們面對輕絮飛揚的春景，自然會陶醉其中?！叭崃鴵u搖，墜輕絮無影”正是以淡筆寫濃情，意在言外。

在張先之前，已有不少詩詞家在各自的作品中描繪過“影”字。南朝梁詩人何遜《夕望江橋示蕭諮議楊建康江主簿》：“風(fēng)聲動密竹，水影漾長橋?！碧评畎住抖朊忌皆赂琛罚骸岸朊忌皆掳胼喦?，影入平羌江水流?！崩铎稀独颂陨场罚骸跋氲糜駱乾幍钣埃照涨鼗?。”林逋的《山園小梅》：“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边@些詩句都注意到“影”字的作用，但直到張先這樣自覺地、反復(fù)地捕捉和挖掘“影”字的美學(xué)境界，才達到了藝術(shù)上爐火純青的地步。(李飛躍)

鏈接 《翦牡丹》詞牌。《宋史《樂志》記載，教坊有女弟子舞隊，第四曰“佳人翦牡丹隊”，調(diào)名本于此?！遏迥档ぁ窞殡p調(diào)，一百零一字，仄韻。

宋代的官伎。古代由國家供養(yǎng)、登記在冊、提供歌舞娛樂服務(wù)的年輕女子，謂之官伎。前代官伎主要選自戰(zhàn)俘、罪犯及盜賊的妻女。宋代官伎，多從私伎中選擇色藝優(yōu)秀者。包括教坊歌伎、軍中歌伎、中央及地方官署的歌伎三種。因聚居于樂營，受營將管理，又稱營伎。宋承唐制，大州郡及軍中設(shè)官伎，地方長官或?qū)浹缈?，新長官到任，例需以歌舞勸酒侍候，活動十分繁忙。南宋初，抗金名將韓世忠的夫人梁氏，以及樞密使張俊所愛寵的張秾，都是官伎出身，后皆封為國夫人。宋代法律，嚴禁官伎為官員侍寢。孝宗時，臺州著名營伎嚴蕊，擅琴棋歌舞，能詩詞書畫，色藝冠一時，因受知州唐仲友的賞識，后被朱熹拿問下獄，刑訊逼迫其承認與仲友有“濫”。岳霖繼任后，憐其境遇，予以釋放，并判從良。文人與官伎之間發(fā)生的婚外感情，是宋代婉約詞產(chǎn)生的原因之一。官伎中才能優(yōu)異者，也往往能詞。她們的生活與思想感情，與詞體創(chuàng)作的繁盛有直接關(guān)系，其歌舞表演，客觀上推動了宋代音樂文化的興盛與發(fā)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