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影搖紅 上元有懷》

雙闕中天，鳳樓十二春寒淺。^②去年元夜奉宸游，曾侍瑤池宴。^③玉殿珠簾盡卷。^④擁群仙、蓬壺閬苑。^⑤五云深處，萬燭光中，揭天絲管。^⑥ 馳隙流年，恍如一瞬星霜換。^⑦今宵誰念泣孤臣，回首長安遠(yuǎn)。^⑧可是塵緣未斷。^⑨謾惆悵、華胥夢短。^⑩滿懷幽恨，數(shù)點寒燈，幾聲歸雁。

【注釋】 ①上元：農(nóng)歷正月十五為上元節(jié)，又叫元夜、元夕、元宵。②雙闕中天：雙闕高聳在半空。闕：宮殿，前大門兩旁的門柱，左右各一，故稱雙闕。鳳樓、宮庭內(nèi)的樓閣。十二：概數(shù)，言其多而己，并非確指其數(shù)。鮑照《代陳思王京洛篇》：“鳳樓十二重，四戶八綺窗。”③奉宸游：陪奉皇帝宴游。奉：奉陪、侍奉。宸(chen辰)：本為北極星所在之處，后引申指帝位、皇帝。本詞作者張掄，紹興間曾官至知閣門事，淳熙五年為寧武軍承宣使，知閣門事，兼客省四方館事。其職掌范圍為供奉乘輿、朝會游幸，大宴引贊、引接親王宰相百僚藩國朝見，糾彈失儀，是皇帝的親近內(nèi)臣。故詞中稱“奉宸游”、“侍瑤池宴”等?，幊兀罕緸樯裨捴猩裣伤又帲颂幱靡灾复蕦m。④玉殿朱簾盡卷：意思是所有的殿宇都在歡度佳節(jié)，門戶洞開，熱鬧非常。⑤擁群仙，蓬壺閬苑：意思是群臣簇?fù)砘实郏奂谙删嘲愕膶m庭里。蓬壺：即蓬萊，古代傳說中，為仙人所居之所。晉·王嘉《拾遺記》一《高辛》：“三壺則海中三山也。一曰方壺，則方丈也；二曰蓬壺，則蓬萊也；三曰瀛壺，則瀛洲也；形如壺器。”閬(lang浪)苑；也是神話傳說中的仙境。又稱閬風(fēng)、閬風(fēng)苑。⑥五云：五色祥云，后用以指代皇帝所居之處。李白《待從宜春苑奉詔賦》：“是時君王在鎬京，五云垂暉耀紫清?！蓖踅ā顿浌鶎④姟罚骸俺卸餍掳萆蠈④?，當(dāng)直巡更近五云?！苯姨旖z管：響徹云霄的管弦樂聲。⑦馳隙流年：如飛逝去的年華。馳隙：從門縫中觀看外面奔馳的馬，只見其一閃而過。形容過程的短暫迅速。星霜：年歲。星一年一周轉(zhuǎn)，霜每年按季節(jié)降落，故借以指年。⑧孤臣：作者自指。長安：本漢唐京都，此借指本朝京城，也指宮庭和國君。⑨塵緣：俗念。佛教認(rèn)為六塵(色、聲、香、味、觸、法)是污染人心，使生嗜欲的根緣，叫作塵緣?？墒牵褐皇?。⑩華胥夢短：理想的生活太短暫。華胥是古代寓言中的理想國度?！读凶印S帝》：“(黃帝)晝寢而夢，游于華胥氏之國……其國無帥長，自然而己；其民無嗜欲，自然而己。不知樂生，不知惡死，故無夭殤；不知親己，不知疏物，故無愛憎；不知背逆，不知向順，故無利害。”

【譯文】 殿宇巍峨，雙闕高聳入云天。樓閣連綿，層層疊疊冒春寒。記得去年元宵，曾把君王陪伴。君臣盡情游玩，同赴瑤池盛宴。宮殿門全開，簾幕一齊卷。前呼后擁似群仙，暢游在海上仙山蓬萊島，昆侖圣地閬風(fēng)苑。五色祥云中，華燈千萬盞，響切云霄奏管弦。

白駒過隙，似水流年，恍然一瞬間，人間歲月?lián)Q?？蓢@今宵獨垂淚，君臣相失好孤單，寂寞冷落誰顧念。回首當(dāng)年繁華事，君王京都天樣遠(yuǎn)。只剩俗念一絲猶未斷。惆悵無邊，好夢嫌短。只留得這滿懷幽怨向誰言。幾點寒燈慰孤寂，幾聲凄厲聽歸雁。

【集評】 明·李攀龍：“上述往事，下嘆來年，神情一呼一吸。”又：“此撫景寫情，俱見其榮光易度，夢醒無幾，真畫出風(fēng)前燭影，紅光在目。(《草堂詩余雋》)”

·明·沈際飛：“材甫親目靖康之變，前段追憶徽朝，后直指目前，哀樂各至?！?《草堂詩余正集》)

清·黃蘇：“清壯?！?《蓼園詞選》)

現(xiàn)代·唐圭璋：“此首上元感懷詞。上片述當(dāng)年盛況，下片述現(xiàn)時凄涼，盛衰異象，哀樂亦異情。上下片映照，極蕩人心魄，濃艷凄婉，兼而有之也。初寫皇家鳳闕外觀之壯麗，次寫皇家玉殿內(nèi)容之豪華?！逶啤?，總寫當(dāng)年上元游樂，聲影徹天之盛況。下片，忽轉(zhuǎn)今情，有一落千丈之慨?！裣瘍删?，尤重大?！墒恰瘍删洌瑐氯鐗?。末以慘淡之景結(jié)，與前景對比，異常出色。掄親見徽朝盛時，又身歷靖康之變，故寫來真切如此。”(《唐宋詞簡釋》)

【總案】 本篇融情于景，跌宕驚心。其言當(dāng)年之盛也，千門洞開，萬燭爭輝，良辰美景，賞心樂事，洋洋乎神仙中人；其道目前之恨也，寒燈寥落，雁聲欲斷，惆悵生悲，好夢難續(xù)，凄凄然江濱漁父。論者謂其哀樂各至，對比出色，信然。又其措語精妙。前稱“鳳樓”、“瑤池”、“玉殿”、“珠簾”;如聽鐘鼓；后稱“泣孤”、“夢短”、“惆悵”、“幽恨”，似聞寒蛩。蓋情之所自也真，妙語自由胸際天然流出，斷非無病呻吟之輩可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