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什么奇異的風(fēng)
將一棵樹吹到了那邊——
平原的盡頭
臨近深谷的懸崖上

它傾聽遠(yuǎn)處森林的喧嘩
和深谷中小溪的歌唱
它孤獨地站在那里
顯得寂寞而又倔強(qiáng)

它的彎曲的身體
留下了風(fēng)的形狀
它似乎即將傾跌進(jìn)深谷里
卻又象是要展翅飛翔……

這首詩的作者曾卓是40年代“七月詩派”的作家。1955年被“奇異的風(fēng)”剝奪了歌唱的權(quán)利。此后20多年，詩人歷盡坎坷，直到1979年才又回到了文藝行列。漫長的艱苦歲月并沒有使曾卓徹底扔掉手中的筆?！稇已律系臉洹肪驼Q生在一間單人“牛棚”里，它既是詩人生活的真實寫照， 又反映了一個無辜罹禍者奮力抗?fàn)幍男穆窔v程。
如果用中國傳統(tǒng)的詩歌美學(xué)來觀照這首詩，就會發(fā)現(xiàn)詩中“它孤獨地站在那里/顯得寂寞而又倔強(qiáng)?！笔沁@首詩的靈魂，或曰“詩眼”。
一棵樹，一棵原本可以扎根沃野，枝繁葉茂的樹，突然被“奇異的風(fēng)”吹到了“平原的盡頭/臨近深谷的懸崖上?！痹凇捌娈惖娘L(fēng)”的挾持下，跌入深谷，從此消失似乎是不公平的命運(yùn)的自然延續(xù)。但是，在這決定自己生死命運(yùn)的緊要關(guān)頭，樹自己并不是完全無能為力的。——在毀滅的邊緣，除了奮力抗?fàn)帥]有別的選擇?！熬髲?qiáng)”意味著生命的頑強(qiáng)，不怨天尤人，不自暴自棄，緊緊抓住屬于自己的，哪怕是寸土，深深地扎下根來，毫不氣餒地與命運(yùn)抗?fàn)帯?br>我們不知道，樹是怎樣度過最初的那些較為困難的歲月的，也很難想象它作出了怎樣艱苦卓絕的努力。第二節(jié)，樹，已經(jīng)傲然挺立了。
但是，在高高的懸崖上，樹過著離群索居與世隔絕的日子?！斑h(yuǎn)處森林的喧嘩”“深谷中小溪的歌唱”對它來說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歡樂與幸福。或許，樹失去的還有更高遠(yuǎn)的理想和抱負(fù)，但是此刻，生命的意義已不再是怎樣才能堅持完成這樣一個艱難而又充滿深刻痛苦的過程。因為日復(fù)一日的孤獨滋生出來的無邊寂寞，不僅可以吞沒建功立業(yè)的豪情壯志，更可以使人失去所有的樂趣甚至包括求生的欲望。更何況恣肆暴虐的風(fēng)從未放棄過對樹毀滅性的打擊……
但是，頹廢與屈服并不是孤獨寂寞和打擊的必然結(jié)果。因為，樹畢竟是樹，靠了自己的“倔強(qiáng)”,或者說靠了源自生命深處的頑強(qiáng)、靠了對生命的熱愛，懸崖上兀立的樹一天天堅持著。這情景極易使人聯(lián)想起鄭燮的絕句：“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巖中。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fēng)?！薄捌娈惖娘L(fēng)”可以改變樹的身軀，使它由挺拔俊秀變得彎曲傾斜，終無法征服不屈的靈魂：“它似乎即將躍進(jìn)深谷里/卻又象是要展翅飛翔。”——只要一息尚存就絕不放棄希望的權(quán)力，就一定要為之付出全部的努力。這種“倔強(qiáng)”可以說是樹的精神的象征，正是它使生命在死亡的邊緣扎下根來，并出現(xiàn)了奇跡。
“一個人的詩的道路反映著他的生活道路，反映著他人格的成長?！痹吭凇稄脑娤肫稹芬晃闹姓f：“二十年來，正是我能夠做一點事的時候，卻在一種深深寂寞的心情中荒廢了。但內(nèi)心還激蕩著青年時代的回聲?！薄凹仁故情L期痛苦的煎熬，它終于沒有能將我焚毀，而成熟了的痛苦的果實就是力量……?！?br>回顧新中國幾十年的歷史，從風(fēng)風(fēng)雨雨中走過來的人們或許可以從這首詩中或多或少地發(fā)現(xiàn)自己的心路歷程；而身陷逆境， 自強(qiáng)不息地“倔強(qiáng)”的奮斗精神，在任何時候都具有其積極的現(xiàn)實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