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有人要問： 既然大家并不相信戲劇里面的事情是真的，那么戲劇又怎能感動人呢？事實上，人們對于戲劇還是相信的，只是在適當程度上加以相信。戲劇若能感動人，人們就把它當作是真實事件的一幅正確的圖畫而加以相信； 認為它向觀眾表現(xiàn)了觀眾本身所會感受到的感情，這些感情是當觀眾看見劇中人所遭受的痛苦和所采取的行動時，他們設(shè)想他們自己在同樣的情況下所會感受到的。能夠震動我們心弦的思想并不是在我們面前的是一些真實的罪惡，而是我們自己也有可能犯這些罪或成為這些罪惡的犧牲品。假若有任何錯覺的話，那并不是我們在一剎那間幻想那些演員們遭到了不幸，而是幻想我們自己遭到了不幸。與其說我們幻想真有不幸事件的發(fā)生，不如說我們感慨不幸事件發(fā)生的可能性，猶如一個慈母想死亡可能從她身邊奪走她的幼兒，因而抱著他痛哭起來。悲劇給我們的樂趣在于我們意識到它的故事是虛構(gòu)的； 假若我們想到暗殺和叛逆都是真事，這些東西就不會再給我們以樂趣了。
模仿之所以能夠引起痛苦或樂趣，并不是由于它會被人們誤認作真實事物，而是由于它能夠使人們想到真實事物。當一幅風景畫給我們的幻想以快感時，我們并不認為畫中的樹會給我們陰涼，或噴泉會使我們感到清爽； 我們所想到的事情只是當我們身旁有這樣的噴泉在飛濺，我們頭上有這些樹枝在搖曳時，我們將會感到多么大的樂趣。當我們讀歷史劇《亨利五世》時，我們會感到振奮，但不會有人把這個劇本真當作阿金古兒^①戰(zhàn)場。戲劇表演就是劇本的背誦，在背誦時有一些伴隨的活動可以增加或減少劇本的效果。表現(xiàn)日常生活的喜劇往往在舞臺上比在書本里有更大的效果； 表現(xiàn)帝王生活的悲劇與此正相反。白特魯其奧^②的幽默可以用面部的滑稽表情來增加它的效果； 但是什么聲調(diào)或手勢能夠增加卡圖^③的獨白的莊嚴性或力量呢？
閱讀一個劇本和看這個劇本的上演同樣會受到感動。因此，舞臺上的行動顯然就不必非看作真正的行動不可； 由此可以推論：各幕之間可以容許長一些或短一些時間的經(jīng)過，同時也可以推論到： 劇本的觀眾不一定就得比這樣一首敘事詩的讀者要更多地關(guān)心地點或時間，在這首敘事詩里讀者可以在一小時內(nèi)讀完故事主人的一生或讀完某個帝國興衰的全部歷史過程。

——李賦寧、潘家洵譯，摘自《莎士比亞戲劇集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