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 保爾弗

我有幾朵小青花，我有幾朵比你的眼睛更燦爛的小青花。——給我吧！ ——她們是屬于我的，她們是不屬于任何人的。在山頂上，愛人啊，在山頂上。

我有幾粒紅水晶，我有幾粒比你嘴唇更鮮艷的紅水晶?！o我吧！ ——她們是屬于我的，她們是不屬于任何人的。在我家里爐灰底下，愛人啊，在我家里爐灰底下。

我已找到了一顆心，我已找到了兩顆心，我已找到了一千顆心。

——讓我看！ ——我已找到了愛情，她是屬于大家的。在路上到處都有，愛人啊，在路上到處都有。

(戴望舒 譯)

保爾·弗爾(1872—1960)，法國詩人，簡稱保爾弗。年輕時結(jié)識作家紀(jì)德、皮埃爾·路易等，并在他們的影響下走上文學(xué)創(chuàng)作的道路。

弗爾數(shù)十年如一日始終不懈地寫作“巴拉德”(民歌形式的短歌)，這是他畢生創(chuàng)作詩歌的固定形式。他的作品收入總集《法蘭西巴拉德》，于1896年出版，后多次重版，每次都有所增益，直到1949年還有新版問世。他的“巴拉德”在法國詩歌史上獨具一格。這種詩體在古代是中世紀(jì)的抒情詩。后世民歌體中也有“巴拉德”。弗爾創(chuàng)作的“巴拉德”與中世紀(jì)的不同，這種散文體抒情詩是從民歌的藝術(shù)中加工提煉而成的。青年男女的純真愛情、大自然在感情上的啟發(fā)和震動，是弗爾作品的中心內(nèi)容。此外，他也寫表現(xiàn)宗教感情以及結(jié)合社會現(xiàn)實(例如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的詩。

弗爾年輕時曾經(jīng)是“藝術(shù)戲劇”的倡導(dǎo)者，他的抒情詩劇有《路易十一，古怪的人》(1922)、《伊薩波》(1924)等。

這首詩是典型的“巴拉德”形式，然而展現(xiàn)在我們面前的并不是中世紀(jì)時那種月朗風(fēng)清之夜，小伙子頭戴氈帽、手彈吉他在戀人窗前抒發(fā)愛意的浪漫情調(diào)，而是顯得很莊重，帶有深刻的哲理性。

全詩分為三節(jié)，形式十分類似我國《詩經(jīng)》中所記載的春秋時期的詩篇，即每節(jié)詩句式一樣，只變換少數(shù)的字，其余則完全相同。這種重迭復(fù)沓、反復(fù)詠唱的形式，不僅便于記憶、傳誦，而且還在藝術(shù)上起著充分抒情的作用，有一種回旋跌宕的藝術(shù)效果，使感情更強烈，主題更突出。

詩人化一意為三迭，描繪了獲得愛情的艱難?！靶∏嗷ā?，在中世紀(jì)民歌中多象征希望。而紅水晶則取其晶瑩剔透、顏色如火來象征純真無邪。詩人把愛情分化為這兩個意象，同時又賦予她們朦朧的色彩，以增加她們的玄妙神秘。“小青花”，“比你的眼睛更燦爛”;“紅水晶”，“比你的嘴唇更鮮艷”。這種刻意描寫出來的朦朧感，使人感到很新鮮，印象也很強烈，充分調(diào)動了讀者自身的想象力，由讀者賦予了青花和水晶最大程度的美——愛之美。而這兩種美好的事物卻被置于險峰和灼熱的爐灰中，使之帶有了一種明顯而又奇特的象征意味，即：要想得到美好純真的愛情，需要勇敢無畏的精神，又需要有生生不息、萬劫不滅的堅強的毅力。

詩中的“我”并不是普通含義里的“人”，而是帶有宗教色彩的“萬物之神”，可以稱他為上帝，也可以稱他為孕育了無數(shù)生靈的大自然。“我”站在無上的高度，美麗的青花屬于我，美麗的水晶也屬于我。這兩種東西是積日月之精華孕育出來的，并不屬于任何人。只有那些勇于頑強追求，不畏艱險犧牲，樂于奉獻(xiàn)的人，才能得到她?！斑i洄從之，道阻且長，遡游從之，宛在水中央”，要得到可望而難及的愛情，需要經(jīng)過一個艱難、殘酷的歷程。

第三節(jié)，語意突變，情感轉(zhuǎn)向熱烈。這個萬物之神宣布他從世人中找到了一顆愛心，找到了兩顆愛心，找到了千千萬萬顆愛心。這節(jié)詩再次運用重聲疊唱的手法，而含義則有所遞進(jìn)，連續(xù)三句，一句比一句音調(diào)高亢，顯示出極為喜悅的心情。

“讓我看！”，于是世人通過萬物之神的指點，看到了一個美好善良，充滿溫馨的世界。在這個世界中，人人都具有著純潔的感情，彼此真誠相愛。愛是如此的普遍，以至于她不再僅僅開放在山巔上燃燒在爐火中，在路上也到處都有。那可與你同甘共苦，相濡以沫的愛人??！ 在你生活的道路上到處都有。

詩人用簡單而又充滿感情的語句，勾勒出一個理想中的世界。它不是天國，也不是原始的伊甸園，而是現(xiàn)實中的世界。這個世界，只要每個人都具有勇于登山摘取小青花的精神，都具有爐火中煉出紅水晶的自我犧牲和奉獻(xiàn)精神，這個世界就能來到。

這首抒情詩已不單單是描寫某一對戀人之間真摯的愛情，而是在描述響徹整個宇宙的一種生命的呼喚，這呼喚如歌謠般樸實而反復(fù)地傳頌著，代表了全人類的心聲。

小詩篇幅雖不長，字里行間卻體現(xiàn)出詩人樸素的人生觀和明朗寬厚的胸懷。詩歌語言同內(nèi)容相適應(yīng)，顯得純真自然、清新恬淡、返璞歸真。保爾弗的作品明易曉暢，充滿著人性中光輝燦爛的一面，因此深受人民大眾的喜愛。1912年，詩人被推崇為“詩壇宗主”。這是人們對他幾十年創(chuàng)作生活的最好酬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