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昌在《萃華街記事》里，寫到一位“爆炸詩人”。這位詩人寫過《以查拉圖什特拉的名義》、《我的宇宙是絕望的熵》、《塌陷在宇宙的黑洞里》、《紅移用死舌微笑》等詩作，以證實他的“詩爆炸”理論。其名句有云：
我舉起發(fā)光的日冕
對著那馨香的偶像
在天鼓般眾生的歡呼里
我升華于紅銅的海洋。
前來登門求教的TNT詩社社員們的油印詩刊上，也有佳句與之輝映： 爆炸！一切從1—20秒開始……
柏拉圖說： “有本事的詩人，總是通過一種神賜的靈感，把神的一些話解釋給我們聽。” (《理想國》)看來，爆炸詩人和TNT詩社諸君的詩，不但以“神賜的靈感”把“神的一些話”愈“解釋”愈神，連詩人自己也“神”了起來，弄得幾夫俗子只感到高深莫測，不知所云。這叫做在“淡化現(xiàn)實”之下的詩和詩人的神化，相當摩登。
“帝之二女居之，是常游于江淵。澧沅 之風，交瀟湘之淵，是在九江之閑，出入必以飄風暴雨。是多怪神，狀如人而載蛇，左右手操蛇。多怪鳥”。這是《山海經(jīng)·中山經(jīng)》告訴我們的“天方夜譚”,你就不知道那兩手“操蛇” “狀如人”,也許還和“帝之二女”一樣，出入“飄風暴雨”的怪神，究竟是個什么東西。讀某些詩，便有此感覺——雖然我并不想褻瀆新感覺派。
其實，又何止是詩，某些文藝理論也夠你感覺一氣兒的。
有一種高論，認為 “只有曲高和寡才是真理” ,對于“俗” 的東西固然不放在眼里，就是雅俗共賞的東西也不屑一顧，大有羞與俗眾為伍的氣派。好的，“不期修古，不法?？伞?,很有點兒 “革新” 精神。問題是： 你雅獨有雅獨的真理，他俗眾也有俗眾的真理。俗眾離了雅獨固然缺少了點雅味，也不過就是缺少了點雅味，天是塌不下來的； 而雅獨要是離開了俗眾，恐怕會連日子也沒法過，所謂： 無以養(yǎng)君子。高雅的君子并不能靠 “餐朝露之精英” 而頤養(yǎng)天年，他也得把肚子現(xiàn)實主義地弄飽，這玩意是不能淡化的?，F(xiàn)代派的吃西餐、飲可口可樂，可也并不拒絕傳統(tǒng)的鹽焗雞、五糧液。這時候，就不太講究是雅還是俗了，此之謂： 萬物皆備于我。時髦的說法是： 發(fā)現(xiàn)了自我的價值(也有說本質的)。
一種 “強調” “藝術自身的要素” 的繪畫理論告訴我們： “人們欣賞現(xiàn)代繪畫，有可辨認的形象時可辨認； 沒有可辨認的形象時，畫面便是一切。” 而欣賞這 “便是一切”的 “畫面” ,“需要一種新的觀點才能體會” 。因為那 “色與色之間相撞與相融的微妙” ,“線條奔走的張力” ,以及“特有材料的肌理” ,可以任你聯(lián)想，“蒼穹、大河、雪山、云海、泥沼、坑洼……都無妨” 。這真叫妙哉畫面！ 據(jù)說那價值就在于它的 “不確定性”。依此，我們看見太陽，而 “不確定” 它為太陽，“無妨” “定” 為燒餅，或是面盆、唱片、樹洞、貴婦人的臉……也可悉由尊“想”。這也可稱為形象化的爆炸詩，摩登極了。
吸收外來的營養(yǎng)完全是必要的，包括 “現(xiàn)代派” 中一些優(yōu)點特色，是可以為我們所用的，固步自封只會造成停滯，但吸收的必須是營養(yǎng)，而不是糟粕，更不要連黃曲霉素也拿來當寶貝。魯迅先生早年間就指出過，當我們 “拿來”之時，“要運用腦髓，放出眼光” ,占有而且挑選，見 了鴉片，“只送到藥房去” ,不弄什么 “ ‘出售存膏，售完即止’的玄虛”,這就得拿來者自己 “沉著，勇猛，有辨別，不自私。”
我常以為，凡熱衷于“拿來”的人，大都是憂國憂民且憂文學藝術之不彰的熱心人士，哪來什么自私不自私的問題？不太理解魯迅特別提出“不自私”的命意。后來看見確有人搞“出售存膏”的玄虛，而且“售完”不止，才感到了魯迅眼光之銳利，雖說“出售”的已不是古老大屋里搬出來的土膏，而換了包裝精美的洋膏借以唬人，其對于拿來者，確是如魯迅所預見的，“未免有些危機”。
那么，在吞下去之前，還是拆開包裝看看究竟是什么貨色為好吧。

(1986年9月3日《人民日報》)

賞析 雜文性辣，味辛。當年，魯迅先生寫《拿來主義》,酣暢地譏諷清王朝的“送去主義”,而稱不敢拿來的人為孱頭、昏蛋和廢物?！恫痖_包裝》是《拿來主義》的具體化，兩者相比，主題類似，藥性也都是辛辣的。
《拆開包裝》的諷刺對象之一，是西方的新感覺派，其代表則是“爆炸詩人”和它的“詩爆炸”理論。大家知道，任何文藝創(chuàng)作都離不開生活，生活給了作家以素材和靈感，但新感覺派理論則相反，他們認為要“淡化現(xiàn)實”,“一切從1—20秒開始……”。這就構成了諷刺的材料。于是，作者巧借古代哲學家柏拉圖的話說他們“不但以‘神賜的靈感’把‘神的一些話’愈‘解釋’愈神，連詩人自己也‘神’了起來，弄得凡夫俗子只感到高深莫測，不知所云?！苯Y果，他們的作品也就成了“怪神”,使人們搞不清它們“究竟是個什么東西”。這一連串的諷刺，尖銳、潑辣、入木三分。
諷刺對象之二，是認為“只有曲高和寡才是真理”的高論。這種高論，毛澤東早在《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中就批評過。下面，我們將批評與諷刺對比一下：
“提高是應該強調的，但是片面地孤立地強調提高，強調到不適當?shù)某潭?，那就錯了?！?毛澤東)
“俗眾離了雅獨固然缺少了點雅味，也不過就是缺少了點雅味，天是塌不下來的；而雅獨要是離開了俗眾，恐怕會連日子也沒法過，所謂：無以養(yǎng)君子。高雅的君子并不能靠‘餐朝露之精英’而頤養(yǎng)天年，他也得把肚子現(xiàn)實主義地弄飽，這玩意是不能淡化的?！焙茱@然，上面那段是一般的批評，而下面這段是諷刺。批評是直截了當?shù)赜玫览碇赋稣`，是一種抽象的議論； 而這篇雜文的諷刺則是把議論溶化于敘述之中，并用旁征博引的方法使之形象化。
諷刺的對象之三，是一種強調 “藝術自身的要素”的繪畫理論。諷刺這種理論，作者用了歸謬法。不是說“欣賞不可辨認的形象”時可以 “任意聯(lián)想”嗎？那好，作者寫道： “依此，我們看見太陽，而‘不確定’它為太陽，‘無妨’ ‘定’ 為燒餅，或是面盆、唱片、樹洞、貴婦人的臉……也可悉由尊 ‘想’。”通過歸謬，這一理論讓人笑掉大牙。
由此看來，雜文的諷刺手法，說到底是一種語言運用的技巧。同是一件不合情理之事，非藝術地批評，不構成諷刺，而“用了精煉的，或者簡直有些夸張的筆墨——但自然也必須是藝術地” ——寫出來(魯迅語),就構成諷刺。諷刺永遠是辛辣的，這也正是《拆開包裝》的戰(zhàn)斗性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