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個角度看唐詩

太原師范學院！山西太原030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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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 ? 要：

文章從唐詩在唐代社會生活中有多種社會功能的角度說明了唐詩之所以繁榮的一個重要原因 , 從而為如何發(fā)展新詩提供了一種新的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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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鍵詞：

角度； 功能； 發(fā)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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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稿日期：2001-0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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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ading Tang Poetry by Changing Angles

Abstract：

The paper, from the angle of many social functions of Tang Poetry in Tang Dynasty social life, illustrates an important reason why Tang Poetry was flourishing in order to create a new thinking on how to develop new poet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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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yword：

angles; function; devel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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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ceived： 2001-0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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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個角度， 是說不從文學的角度， 而從生活的角度；不看思想性、藝術性之類， 而看唐代的詩歌在人們生活中起什么作用， 有哪些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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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jīng)常聽到有人抱怨現(xiàn)代詩歌不景氣。其實， 詩歌式微的責任， 不能由現(xiàn)代的詩人們來負；這個過程似乎從唐末就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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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至唐而極盛， 這是沒有異議的。但到了唐代中葉， 冒出了一種新品種：詞。按照現(xiàn)代文學體裁的分類， 詞應該歸為詩歌一類， 但從詩的傳統(tǒng)意義來說， 詞卻是另一種東西。這種東西出世后， 毫不客氣地從傳統(tǒng)詩的題材里搶走了最肥的一塊：男女之情。宋代是一個重視意識形態(tài)的時代。意識形態(tài)一膨脹， 情感一類的東西就不得不縮水。所以盡管宋代有好詩， 但總的來說， 宋詩卻總是難免顯出清癯干瘦的面貌。元代的雜劇， 明清的小說， 又大規(guī)模地擠占了詩歌的地盤， 就象現(xiàn)代的電影、電視擠占了戲劇、小說的地盤一樣， 詩歌的生存空間已經(jīng)越來越小了?！靶挛幕\動”興起后， “新體詩”以其新穎的形式和思想熱鬧了一陣， 但這個運動熱衷于打嘴架， 畢竟更適合于雜文。新詩就象一顆流星， 在“天上的街市”一閃而過， 此后就沒有多少下文了。接著是階級斗爭的時代， 詩歌自然更加不合時宜， 只好給“語錄歌”讓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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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見， 唐末以來， 詩一直在走下坡路。有意思的是， 在這個過程中， 詩的功能也在不斷萎縮和減少?；蛟S應該反過來說：正因為功能不斷萎縮的減少， 才造成了詩的每況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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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唐代， 詩的用處是很多的。一是可以代替信函。需要寫信的時候， 吟詩一首即可。例如， 韋應物任蘇州刺史的時候， 有一位友人來信向他要洞庭東山出產(chǎn)的橘子。這時候橘子尚未成熟， 韋應物便復詩一首， 說道：“書后欲題三百顆， 洞庭需待滿林霜！”情況說得很清楚， 而且既簡練， 又雋永， 那滋味恐怕比稱作“洞庭紅”的橘子還要好得多。又如， 王昌齡被貶龍標尉， 李白很同情這位朋友的處境， 想安慰他， 怎么辦呢？寄詩一首：“楊花落盡子規(guī)啼， 聞道龍標過五溪。我寄愁心與明月， 隨風直到夜郎西！”詩人的友情、愁緒， 如清風， 如明月， 將永遠伴隨著不幸的朋友——這樣的境界， 一般的書信怎么能寫得出來呢？翻開《全唐詩》, “寄人”一類的詩隨處可見， 可見其用處之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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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是可以當作禮物。杜甫在旅途中造訪一位姓衛(wèi)的朋友， 這位朋友“夜雨剪春韭， 新炊間黃粱”, 盛情款待了他。如何回報呢？贈詩一首， 這就是著名的《贈衛(wèi)八處士》。詩中說：“今夕復何夕， 共此燈燭光？”“明日隔山岳， 世事兩茫茫！”不勝世事滄桑之感。李白乘舟遠行， 忽然聽到岸上踏歌之聲， 原來是一個叫汪倫的朋友為他送行來了。這使李白很感動。怎么辦呢？贈詩一首， 這就是著名的《贈汪倫》。詩中說：“桃花潭水深千尺， 不及汪倫送我情！”中國是一個十分看重禮數(shù)的國家， 做什么事情都要以禮為先， 但送什么禮物卻頗費思量， 輕了拿不出手， 重了承擔不起， 還要操心人家給不給面子， 肯不肯收， 諸如此類。送詩這樣的禮物就沒有這個問題， 不管是什么樣的對象， 也不管是什么樣的場合， 送詩總是合適的， 高雅的， 得體的。如果送的是一首好詩， 它的價值更是任何禮物都比不上的。上面提到的李白和杜甫的兩首詩， 就使汪倫和衛(wèi)八處士兩個本來默默無聞的人， 一下子名垂千古了。在唐人的集子里， “贈某某”的詩雖然不多， 但比比皆是的送行、留別詩， 也都可以歸入這一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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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是可以用來交朋友。上面提到的“寄”、“贈”一類的事， 大多發(fā)生在朋友之間。以詩會友是唐人通行的做法。贈詩多了， 友誼也隨之加深。唐代有許多著名的詩人朋友， 如王、孟， 元、白， 皮、陸， 等等。李、杜也常常被人稱為朋友， 不過這事似乎還可以商量。老杜有些“剃頭挑子一頭熱”, 李白好象并不怎么把他放在心上。詩還可以用來談戀愛。如崔護的一首《題城南莊》, “桃花依舊笑春風”, 便成就了一樁美滿姻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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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是可以用來比賽。當時一些大的集會， 少不了要即席賦詩。許多人同時用一個題材做詩， 有了可比性， 人們也就免不了私下較勁， 做出來的詩自然也會有人加以比較、評點， 選出最優(yōu)秀的作品。比如大歷時期送宰相王縉出巡時， 就有一場大型的詩歌比賽， 結果是錢起勝出， 后人記載道：“是會也， 起擅場。”在郭子儀的兒子郭曖家的大型集會上， 則是李端出足了風頭：“郭曖， 升平公主駙馬也。盛集文士， 即席賦詩， 公主帷而觀之。李端中宴詩成， 有荀令、何郎之句， 眾稱妙絕?；蛑^宿構。端曰：‘愿賦一韻?！X起曰：‘請以起姓為韻。’復有金埒、銅山之句。曖大出名馬金帛遺之。是會也， 端擅場?！?(李肇《國史補》) 那情形頗有些象現(xiàn)在的什么大獎賽， 有參賽選手， 有評委， 有舉辦者， 還有提供獎品的贊助者。不過程序不象現(xiàn)在這么嚴格， 有時發(fā)了獎品以后還要更改。在武則天主持的一次詩歌比賽上， 東方虬的詩先成， 獲賜一襲錦袍。他還沒有來得及好好欣賞一下這件精美的獎品， 宋之問的詩成了， 寫得更好。武則天毫不客氣， 命人奪過錦袍， 賞給了宋之問。連一國之主都如此重視這樣的比賽， 它之受到社會的廣泛關注也就不奇怪了。大型的集會固然要賽詩， 即使是三兩人在一起， 只要是唱和酬答， 也就有了比賽的性質(zhì)。在社會生活中， 各種各樣的比賽是很重要的。試想一下， 如果現(xiàn)實生活中沒有各種競技體育比賽， 沒有“奧斯卡”, 沒有“吉尼斯”, 沒有流行歌曲排行榜， 沒有斗牛斗雞斗蟋蟀， 那該多么乏味？唐代還沒有這么多玩意兒 (除了斗雞) , 詩歌比賽很自然地就成為大家關注的焦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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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是可以用來娛樂。上面提到的比賽， 本來就含有娛樂的成分， 至少對觀眾來說是如此?！皡①愡x手”或許會有些緊張， 但同時也很刺激， 這種緊張和刺激中， 本來也就有樂趣在。詩人們自己集會或偶然相聚在一起作詩的時候， 則主要是為了娛樂。為了尋找新的樂趣， 他們還經(jīng)常想一些新花樣。譬如說除了一般的唱和以外， 還有限韻詩、步韻詩， 此外還有聯(lián)句詩。大書法家顏真卿就特別喜歡聯(lián)句。他在湖州的時候， 只要有朋友來， 就要聯(lián)句一番， 于是就有了《水亭詠風》、《溪館聽蟬》等聯(lián)句詩傳世。安史之亂時， 大批文士逃到了江南。逃到越州 (今浙江紹興) 的人最多， 有一次閑來無事， 他們就聚在一起作詩。題目是限定的， 叫做“憶長安”、“狀江南”, 分作十二個月， 每人做一至兩個月；字數(shù)也是限定的， “狀江南”是五言， “憶長安”則是長短句；前者要求夸張地寫江南給他們的新鮮印象， 后者則寫他們對京師的留戀。試舉兩首為例：“江南孟春天， 荇葉大如錢。白雪妝梅樹， 青袍似葑船?！?(鮑防《狀江南》) “憶長安， 正月時， 和風喜氣相隨。獻壽彤庭萬國， 燒燈青玉五枝。終南往往殘雪， 渭水處處流澌。” (謝良輔《憶長安·正月》) 這種想出種種限制的辦法， 已經(jīng)象后世所行的酒令了。而這一類做法， 又往往起著推動詩歌創(chuàng)新的作用。后來的詞亦即所謂“長短句”的出現(xiàn)， 與這一類的創(chuàng)作沖動未必沒有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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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這種情況是詩的“群居之樂”, 那么， 詩的“獨居之樂”要大得多。唐人在獨處的時候， 往往以吟詩來達到自得其樂的目的?？梢哉f， 大部分的山水、田園詩， 和大量的閑適詩， 就是這樣產(chǎn)生出來的?！靶械剿F處， 坐看云起時”, 多么悠閑自在！“今夜偏知春氣暖， 蟲聲新透綠窗紗”, 多么清新可喜！白居易早年主張以詩干預時政， 后來也熱心作起閑適詩來。即使是始終憂國憂民的杜甫， 也時不時的要寫一些自我消遣的詩。如著名的絕句：“兩個黃鸝鳴翠柳， 一行白鷺上青天。窗含西嶺千秋雪， 門泊東吳萬里船?！边@里玩的是數(shù)字對、色彩對、方位對、當句對， 而在茅草房里說什么“千秋雪”、“萬里船”, 不也是自我調(diào)侃式的鬧著玩嗎？寫這一類自得其樂的詩， 古人叫做“吟詠性情”, 大概相當于我們所說的陶冶情操的意思。說是自得其樂， 對一些苦吟詩人來說， 其實并不輕松。有一位詩人說：“兩句三年得， 一吟雙淚流。”多么艱難！但是， 從這“一吟雙淚流”中， 不是也可以體會到那種終于成功了的快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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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居之樂也好， 獨處之樂也好， 畢竟還限于文人的圈子。應該指出的是， 詩歌的娛樂作用當時已經(jīng)跨過了這個圈子， 進入了社會。一首好的七言絕句流傳以后， 很快就會被配上樂譜， 廣為傳唱。王昌齡的“閨中少婦不知愁”、王之渙的“春風不度玉門關”等等詩篇， 就都曾流行一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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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 說到唐詩的功能， 最重要的自然是它的“敲門磚”的作用：可以敲開做官之門。唐代以詩賦取士， 詩作得好， 就有可能考中進士， 就可以做官， 可以改變身份地位， 可以“鵬程萬里”, “前途似錦”。唐代入仕的途徑有多種， 但“舉進士”最為人們看重。“當代以進士登科為‘登龍門’, 解褐多拜清緊， 十數(shù)年間擬跡廟堂。輕薄為之語曰：‘及第進士， 俯視中黃郎；落第進士， 揖蒲華長馬?！衷疲骸M士初擢第， 頭上七尺焰光?！?(《封氏聞見錄》) “開元以后， 四海宴清， 士無賢不肖， 恥不以文章達。其應詔而舉者， 多則二千人， 少猶不減千人， 所取才百有一?！?(《通典》) 這就是說， 正因為進士的仕途通達， 前途看好， 所以也就最難考。當時有“五十少進士， 三十老明經(jīng)”之說。三十歲考取明經(jīng)， 人們認為不稀罕， 而五十歲考取進士 (以十八歲應試計， 已經(jīng)考了幾十年了) , 人們則認為十分難能可貴了。當時對一個人來說， 舉進士實在是一件天大的喜事。所謂“一舉成名天下聞”, 赴鹿鳴宴， 游曲江池， 雁塔題詩， 真是風光已極。孟郊舉進士后吟詩道：“春風得意馬蹄疾， 一日觀遍長安花！”你看這位年已五十的老人家有多么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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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詩歌可以敲開入仕之門， 因此被人們稱為“敲門磚”。從更廣泛的角度看， 其實應該稱之為“指揮棒”。“指揮棒”一揮， 人們便都向著一個方向奔去。經(jīng)歷過取消高考和恢復高考的人， 應該很清楚這根“指揮棒”的力量。唐代的‘指揮棒’指向詩賦， 人們便都熱衷于學詩吟詩， 而無暇他顧。唐太宗高興地說：“天下英雄盡入吾彀中矣！”也就是說， 他不必擔心有人象李密、王世充、竇建德等人那樣聚眾鬧事， 向他的江山挑戰(zhàn)了。從這個角度說， 詩賦取士的辦法又不失為統(tǒng)治者治國平天下的一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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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賦取士雖然實行多年， 但也常常遭到批評和非議。這些批評和非議其實是有道理的。平平仄仄學得再好， 跟治理國家有什么關系呢？差不多可以說是風馬牛不相及。即以作詩本身來說， 中舉者也未必就是好詩人， 李白、杜甫就沒有中過舉。當時做了那么多試貼詩， 流傳下來的并不多， 除了錢起的“曲終人不見， 江上數(shù)峰青”一聯(lián)外， 還有哪些詩句給人留下了較深的印象呢？有鑒與此， 所以不斷有人提出要對這種辦法加以改革。到了唐德宗建中年間， 這種呼聲終于付諸實踐。怎么改的呢？一是不試詩賦， 全部改試策問；二是恢復魏晉時期的推薦制， 從地方到中央， 推薦那些“孝著鄉(xiāng)里”、“德聲流聞”之士應試， 也就是說， 把德育標準放到了第一位， 首先強調(diào)的是“講政治”。結果如何呢？三個字：不理想?！白吆箝T”之風重新盛行起來了， 公開、公平、公正的原則被拋棄了。于是， 沒過多久， 不得不重新恢復詩賦取士的辦法。有趣的是， 過了一千一百多年后， 歷史又來了一次循環(huán)， 不過這次用了一個新名詞， 叫做工農(nóng)兵推薦上大學。名詞雖新， 辦法卻還是老祖宗的。實行的結果， 人們得出了這樣的結論：學好數(shù)理化， 不如有個好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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吟詩作賦與治理國家確實沒有多少關系。不過， 重視文化素養(yǎng)， 多少總會有一些好的影響?！傲魉曋幸暪?， 寒山影里見人家”, 這樣的官， 比起那些成天忙著吃魚翅， 喝洋酒， 泡桑那， 串歌廳的官來， 至少要顯得風雅一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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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相關的是“表現(xiàn)”的功能， 即可以表現(xiàn)自己的才學以引起人們的注意。這是“敲門磚”功能的衍生物。應試賦詩也是一種表現(xiàn)。所不同的是， 后者面對的是朝廷的主考官， 是特定的， 前者的對象則是泛泛的；后者走的是正途， 前者則往往是不得已而求其次， 屬于另謀生路。最著名的例子大概要算李白。心高氣傲的李白從來沒有進過科場， 但他的一首《蜀道難》, 使賀知章驚呼為“謫仙人”, 天子請他作客， 宰相下嫁孫女， 不論走到哪里， 都會有高官待為上賓。不過事情都有兩面性， 名氣大了有時候也會招來麻煩。就說李白吧。永王遴東巡的時候， 為了壯大聲勢， 邀請一些有名的人物加入自己的幕府， 其中就有李白。永王失敗以后， 李白落了個從逆謀反的罪名， 成了階下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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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還只是被捕下獄， 流放夜郎， 而且到了三峽， 便遇赦放回了， 李冶的遭遇要慘得多。李冶又名李季蘭， 是中唐時期的一位女詩人。高仲武的《中興間氣集》說她“自鮑照以下， 罕有其倫。如‘遠水浮仙卓， 寒星伴使車’, 蓋五言之佳境也?！边@位女詩人為人灑脫， 與當時的許多著名詩人如朱放、陸羽、劉長卿等都有交往。一次詩人聚會， 她問候劉長卿道：“山氣日夕佳？”劉長卿患有疝氣， 男女有別， 不便明言， 她卻用了一句陶淵明的詩， 問得十分巧妙。劉長卿也不弱， 回答道：“眾 (重) 鳥欣有托！”也用了一句陶詩， 表示已經(jīng)采取措施了。在座的人都覺得這一問一答既得體， 又有趣， 于是“論者兩美之”。雖然這是一件小事， 但也足以說明李季蘭的聰慧與脫俗。李季蘭詩名遠播， 震動了當朝皇帝， 唐德宗特地把她請到了長安。沒有料到的是， 她剛到長安， “造反派”朱氵此的部隊就打來了?；实?、大臣們紛紛逃命， 一個初來乍到的弱女子躲避不及， 為亂軍所獲。更糟糕的是， 朱氵此也知道她的詩才， 命她作詩。她不得已， 作了一首詩， 就此闖下了大禍。唐德宗回京后， 聞知此事， 大怒， 命“撲殺此嫗”。后人提起這件事時， 評論說， 手握重兵的國君大臣抵御不了亂軍的進攻， 棄守京城， 逃命不迭， 反而苛責一弱女子 (而且是他請來的客人) 失節(jié)事賊， 置之于死， 可謂“大謬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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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唐德宗也有他自己的道理。傳統(tǒng)觀念把氣節(jié)看得特別重要， 所謂“餓死事小， 失節(jié)事大”。講究氣節(jié)自然是對的?！叭松怨耪l無死， 留取丹心照汗青”, 那是何等的氣概！問題是怕絕對化、簡單化。李季蘭這件事就是一個絕對化所例子。聽說美國兵上前線時， 先要教他們說幾句敵方的話：“我繳槍！”“我投降！”以免山窮水盡時被人一槍打死。 在我們看來簡直是難以想象的。難道美國人就那么喜歡搞投降主義嗎？恐怕未必。他們想的似乎是“好漢不吃眼前虧”, “留得青山在， 不怕沒柴燒”。在高談氣節(jié)和保全性命之間， 他們選擇了后者， 先留下命來再說。這與我們主張的講人權首先要講生存權和發(fā)展權， 似乎又有殊途同歸之妙。世上的事情真是很難說清楚， 有些看似相反的事情實際是相同的， 有些看似相同的事情實際又是相反的。據(jù)說朝鮮戰(zhàn)爭時我們有一些士兵被俘， 美國人將其中的一些送到了臺灣， 另一些人堅決不從， 交換俘虜時回到了國內(nèi)。這些回來的人， 在歷次運動中常常被懷疑有叛變行為， 不斷遭到審查和批斗， 日子過得很不舒心。而那些到了臺灣的人呢， 回到祖國時已經(jīng)變成了“臺商”, 處處有人遠接高迎， 滿面堆笑， 握手言歡， 親切擁抱。要說清楚這里面的道理， 形式邏輯顯然不行了， 只好求教現(xiàn)代“辯證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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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xiàn)在要說到宣泄功能。以前我們愛說詩反映現(xiàn)實、揭露矛盾、諷諭時政的功能， 以致于把宣泄功能也歸并進去了， 其實這是不合適的。人們最容易犯的一個毛病就是片面性?！睹娦颉返淖髡邚娬{(diào)諷諭， 就把什么詩都看得有諷刺意義。明明是一首講男女之情的詩， 他卻偏要說：“刺周王也?！碧圃娭杏幸恍┙衣冬F(xiàn)實矛盾的作品， 但強調(diào)得過了頭， 也就脫離了現(xiàn)實。杜甫的《三吏》、《三別》也好， 元結的《賊退示官吏》也好， 白居易的《新樂府》、《秦中吟》也好， 客觀地說， 這一類作品在當時的詩壇上都沒有占到主流的位置。他們確實想要唱響主旋律， 無奈應者寥寥， 難成氣候。這些人們稱之為現(xiàn)實主義的詩歌里， 有些其實也只是宣泄自己的憤懣。即以人們引用最多的“朱門酒肉臭， 路有凍死骨”而言， 也未嘗不可以看作詩人發(fā)的牢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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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詩中發(fā)牢騷的作品是很多的。感遇、抒懷之類的詩有牢騷， 寄贈、酬答之類的詩有牢騷， 連山水、田園之類的詩也有牢騷。恬淡沖遠如韋應物， 也要說“直方難為進， 守此微賤班”之類的話， 不是發(fā)牢騷又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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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泄功能其實是很重要的。對個人， 對社會， 都是如此。對個人來說， 肚子里有話， 不說出來是憋得慌的， 是要憋出病來的， 所謂“骨鯁在喉， 不吐不快”。說了出來， 頓時會有“一輕松”之感。用時髦的話說， 叫做求得了心理平衡， 可以延年益壽。對社會來說， 尤其是如此， 古人早就說過：“防民之口， 勝于防川?！睉撓蟠笥碇嗡菢?， 用疏導的辦法， 而不應該象他的父親鯀那樣， 用堵的辦法。堵是堵不住的， 一旦決口， 那就難以收拾。改革開放以后， 牢騷也“開放”了， 可以“端起碗來吃肉， 放下筷子罵娘”。經(jīng)歷了“大躍進”和“文化大革命”而有肉吃， 自然是改革開放的一大成就， 但可以“罵娘”也許是更大的成就。其實， 讓別人發(fā)幾句牢騷有什么關系呢， 哪里就會亡黨亡國， “改變顏色”了呢？發(fā)完牢騷以后， 人們照樣干活， 或許還干得更來勁， 因為心里痛快了。改革開放事業(yè)， 不正是在各種牢騷聲中逐步發(fā)展和完善起來的嗎？人們并不奢望“從諫如流”之類， 只是希望別人聽一聽自己想說的話。但在有些人看來， 這一點要求也是過分的。比如有部很是熱鬧了一陣子的電視劇《雍正王朝》, 似乎就主張滌蕩六合之內(nèi)的一切清議， 叫所有的人閉嘴， 全聽皇帝老子一個人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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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說了一些唐詩的功能或者說是當時生活中的作用， 說得不全面， 更不細致。但有一點是肯定的：正因為詩歌在生活中有各種各樣的用處， 唐詩才得到了蓬勃的發(fā)展和普及?？鋸堃稽c說， 唐代幾乎人人是詩人。上至王公大臣、文人墨客， 下至漁父樵夫、商賈妓女， 說不定什么時候就會來上一首。連挑著擔子賣油的張打油途中遇雪， 也詩興大發(fā)， 口占一絕：“天地一籠統(tǒng)， 井上黑窟窿。黃狗身上白， 白狗身上腫?！睆拇碎_創(chuàng)了“打油詩”一體。這樣巧妙地寫景狀物的詩， 現(xiàn)在一些自命為詩人的人恐怕還做不出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