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氏《眉峰碧》無名氏

無名氏

蹙破眉峰碧^①。纖手還重執(zhí)。鎮(zhèn)日相看未足時，忍便使、鴛鴦只。薄暮投村驛。風(fēng)雨愁通夕^②。窗外芭蕉窗里人，分明葉上心頭滴。

注釋 ①蹙破眉峰：形容女子離別時的愁苦情狀。②通夕：整個晚上。

鑒賞 這是一首受到過宋徽宗贊賞的小詞?！对~苑叢談》中記載：“宋徽宗極賞此詞，嘗手書以問曹組，不知何人作也?！彼囆g(shù)修養(yǎng)很高的宋徽宗都認(rèn)為“此詞甚佳”(王明清《玉照新志》)，說明這首小詞一定有與眾不同的地方。以時間的流動來鋪展小詞的情節(jié)，在抒情的同時加入敘事的成分，便是這詞的特色。

在詞作的最初，以特寫切入：“蹙破眉峰碧?！滨臼前櫰鸬囊馑?，秦觀有詩云：“雙峰照清漣，春眉鏡中蹙?！?《和子瞻雙石》)但詞中著一“破”字，便顯得格外用力深刻。首句五字刻畫出女子愁眉不展之神態(tài)。接以一句“纖手還重執(zhí)”，既交代了蹙眉的原因是即將到來的分離，“還重執(zhí)”也進(jìn)一步寫出分手時的依依不舍與眷念深情?！版?zhèn)日相看未足時，忍便使、鴛鴦只”是純真直白的心理描述，“鎮(zhèn)日”是整天、整日的意思，整天相聚都覺得不夠，怎么忍心讓鴛鴦成單呢？語言很淺近，比喻也并不出奇，然而樸直中含著深情，尋常的語言中道出一片癡情。

上闋是分手之前的不舍，下闋是分手之后的思念。以“薄暮投村驛”為過渡，讓情景從執(zhí)手的難舍跳躍到羈旅的黃昏。省略了“記得綠羅裙，處處憐芳草”(牛希濟《生查子》)的臨別叮囑，省略了“都門帳飲無緒，留戀處、蘭舟催發(fā)”(柳永《雨霖鈴》)的餞行場景，筆觸直接指向分離后的孤獨。上闋著重從女子處入手，以“眉峰碧”“纖手”來描摹女子的神態(tài)，“鎮(zhèn)日”三句的抒情，也是從女子口中說出的嗔怪。然而下闋在轉(zhuǎn)換時間和場景之后，主人公也轉(zhuǎn)換為男子。這是很巧妙的構(gòu)思。它跳出了尋常寫離別之情的小詞單一敘述主角的模式，很有新意。

“風(fēng)雨愁通夕”，這便是男子在旅途中所度過的漫漫長夜。風(fēng)雨交加，整晚都不眠不休?！氨∧骸薄按弩A”“風(fēng)雨”這些凄涼的意象都給男子的旅途蒙上灰暗的色彩，而一個“愁”字，更點出了分離給他帶來的痛苦。以樂景寫哀情，固然會增加哀傷的感染力，但是慘淡的風(fēng)景亦能烘托憂傷的情感，歇拍云：“窗外芭蕉窗里人，分明葉上心頭滴?！笔呛芎玫娜谇槿刖暗氖址ā４巴庥甏虬沤?，雨聲滴答；窗內(nèi)輾轉(zhuǎn)難眠，愁落心頭。于是窗外的雨聲與窗內(nèi)的愁緒融而為一，“葉上心頭滴”，相思纏繞，雨水淅瀝，都是不眠不休。這歇拍委婉而靈動地將景與情綰合，與溫庭筠《更漏子》詞中的描寫相似：“梧桐樹，三更雨，不道離情正苦。一葉葉，一聲聲，空階滴到明?！?/p>

顧影自憐圖 樊虛

上闋寫女子的癡情，下闋寫男子的深情，都是愛戀膠著，都是情意纏綿。然而分離將二人阻隔，此詞便是抓住在這場分離中雙方的情感波動，從兩方面進(jìn)行細(xì)節(jié)描寫。有場景描寫，也有對心理活動的描寫；有抒情，也有敘事，是一首很有特色的詞作。

相傳這首詞作還影響到北宋重要詞人柳永?！对~林紀(jì)事》卷一八引《古今詞話》中載，“真州柳永少讀書時，以無名氏《眉峰碧》詞題壁，后悟作詞章法。一妓向人道之。永曰：‘某于此亦頗變化多方也?！凰斐赏吞秕鑿?。”從細(xì)節(jié)上來說，在具體的語句上，“纖手還重執(zhí)”與柳永《雨霖鈴》“執(zhí)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咽”、“相看未足”與柳永《西施》“正恁朝歡暮宴，情未足，早江上兵來”，都有相似的痕跡。另外，這首詞在語言上淺近通俗，在敘述上將離別之恨與羈旅之愁交織融合，這些都是和柳永的某些詞作相似的地方。(劉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