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偉業(yè)

一舸

霸越亡吳計已行，論功何物賞傾城？^①

西施亦有弓藏懼^②，不獨鴟夷變姓名^③。

出塞

玉關(guān)秋盡雁連天^④，磧里明駝路幾千^⑤。

夜半李陵臺上月^⑥，可能還似漢宮圓？

【注釋】

①傾城：指女子絕色美貌。《漢書·孝武李夫人傳》：“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 ②弓藏：《史記·勾踐世家》：“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意謂越王不能與人共享富貴。③鴟(chi)夷變姓名：《史記·貨殖列傳》載：范蠡助勾踐滅吳后，“乃乘扁舟，浮于江湖，變名易姓，適齊，為鴟夷子皮?！?④玉關(guān)：玉門關(guān)。⑤磧(qi)：不生草木的沙石地。明駝：駱駝。唐段成式《酉陽雜俎》卷一六謂：“駝臥腹不貼地，屈足漏明，則行千里?！惫史Q明駝。⑥李陵臺：《新唐書·地理志》：“燕然山有李陵臺”，詩中代指匈奴管轄區(qū)域。

【評說】

本詩選自《吳梅村全集》卷二○。

《戲題仕女圖》這組詩是題畫，更是詠史，題畫僅僅是詠史的依托和契機(jī)。自古以來，詠西施、明妃之詩可謂不少，然而吳梅村卻獨具匠心，寫出新意，寄寓了自己在國破家亡之后的悲慨以及不安。

《一舸》乃題西施圖。西施是越王施行美人計成功的重要功臣之一，促成吳國滅亡，越國稱霸，若是行功論賞，以什么來賞賜于她呢？而事實卻遠(yuǎn)遠(yuǎn)出人意料，在功成名就之后，她與另一功臣范蠡清醒地認(rèn)識到：“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深知越王“可與共患難，不可與共樂?！睘榱吮艿溔?，兩人雙雙乘舸泛湖，攜手歸隱，隱姓埋名。那么，作為前朝遺民，欲仕新朝，又當(dāng)如何呢？詩人不免為自己的前途焦慮不安，他內(nèi)心深處的苦悶憂慮，全借西施這一畫中人物形象曲折傳出。

《出塞》一題專詠明妃圖，借以寄托自己的故國之思。詩人曾讀陳子龍《王昭君篇》，見其中有“明妃慷慨自請行，一代紅顏一擲輕”，則感慨流涕。(事見《梅村詩話》)自己寫來，也就更為動容。北雁南飛，而明妃卻北出玉門關(guān)，且遠(yuǎn)離漢土幾千里，這本就形成極大的反差；然而更令人傷心的還是眼前的匈奴月，它遠(yuǎn)不如漢宮時所見的那么圓，勾起了對故國的眷戀。此外，詩中“李陵臺”多少含有一絲的自慚自責(zé)，以李陵曾降于匈奴，自比屈節(jié)仕清?？梢?，詩人內(nèi)心的不安與痛苦，隨處可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