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現(xiàn)在的山西省永濟縣西北，有一座南瀕中條山、西臨黃河灣的佛寺，這就是“西廂記”故事的發(fā)生地普救寺。寺中矗立著一座十三層的方形佛塔，被群眾稱為“鶯鶯塔”,民謠曰：“普救寺的鶯鶯塔，離天只有丈七八；站在塔頂舉目看，能見玉帝金鑾殿?！狈鹚詯矍楣适屡魅斯拿置@是愛情的生命力戰(zhàn)勝宗教禁欲枷鎖的結(jié)果，也是“西廂記”系列作品的藝術(shù)生命力戰(zhàn)勝封建禮教的結(jié)果。這塔好像成了崔鶯鶯與張生戀愛故事的見證人，成了愛情勝利的紀念碑。

一、始亂終棄的愛情悲劇

“西廂記”故事來源于唐代元稹的傳奇小說《鶯鶯傳》。元稹是與白居易齊名的詩人，世稱“元白”。《鶯鶯傳》寫唐德宗貞元年間，張生旅寓于蒲州普救寺。崔鶯鶯的父親已經(jīng)亡逝，她這時跟著母親鄭氏往長安去，也住在寺里。正好趕上了兵亂，張生請當(dāng)?shù)氐墓倮舯Ｗo了鶯鶯一家。鄭氏為報答張生的恩情，設(shè)宴招待張生，并請鶯鶯出來與張生相見。鶯鶯勉強出來相見，對張生的話，卻始終不答一語。鶯鶯的美貌使張生神魂顛倒。他想向鶯鶯表達衷情，但沒有機會。有一次他向鶯鶯的侍婢紅娘說出了自己的心事，使紅娘驚恐羞臊而去?！皬埳谥?。翼日，婢復(fù)至，張生乃羞而謝之，不復(fù)云所求矣?！焙髞砑t娘向他介紹鶯鶯“善屬文，往往沉吟章句”的情況。于是張生寫了《春詞》二首給鶯鶯，鶯鶯寫了《明月三五夜》詩約張生逾墻相會?？墒牵葟埳缂s相會時，鶯鶯卻“端服嚴容”,對張生的“非禮之動”數(shù)落了一頓。張生絕望了。幾天之后，鶯鶯在紅娘斂衾攜枕的簇擁之下，卻突然來與張生幽會了，張生飄飄然以為是神仙降臨，所以張生寫了《會真詩》,后人也稱這篇小說為《會真記》,會真即遇仙的意思，自是，朝隱而出，暮隱而入，鶯鶯與張生在西廂幽會偷歡。后來，張生要赴京趕考，愁嘆于鶯鶯之側(cè)：
崔已陰知將訣矣，恭貌怡聲，徐謂張曰：“始亂之，終棄之，固其宜矣。愚不敢恨。必也君亂之，君終之，君之惠也，則沒身之誓，其有終矣。又何必深感于此行？然而君既不懌，無以奉寧。君常謂我善鼓琴，向時羞顏，所不能及。今且往矣，既君此誠?！币蛎髑伲摹赌奚延鹨隆沸?，不數(shù)聲，哀音怨亂，不復(fù)知其是曲也。左右皆欷歔。崔亦遽止之，投琴，泣下流連，趨歸鄭所，遂不復(fù)至。(古典文學(xué)出版社《唐人小說選》)
這一次張生并沒有考中，他寫信來安慰鶯鶯。鶯鶯寫了封很長的回信：
愚陋之情，永謂終托。豈期既見君子，而不能定情。致有自獻之羞，不復(fù)明侍巾幘。沒身永恨，含嘆何言！倘仁人用心，俯遂幽眇，雖死之日，猶生之年。如或達士略情，舍小從大，以先配為丑行，以要盟為可欺。則當(dāng)骨化形銷，丹誠不泯，因風(fēng)委露，猶托清塵。存沒之誠，言盡于此。臨紙嗚咽，情不能申。千萬珍重，珍重千萬！
并且寄去一些物品，“因物達情，永以為好”。但是，張生辜負了鶯鶯的感情，拋棄了他千方百計追求到手的女子。他不僅把鶯鶯的信給別人看，還誣蔑鶯鶯是“不妖其身，必妖于人”的尤物”,說“予之德不足以勝妖孽，是用忍情”。后來張生另娶，鶯鶯嫁人，張生曾想再見鶯鶯，被鶯鶯拒絕了，當(dāng)時人們還稱贊張生為“善補過者”。
據(jù)宋人趙德麟《侯鯖錄·辨?zhèn)髌纡L鶯事》及近人陳寅恪《元白詩箋證稿·讀鶯鶯傳》考證，小說中的張生就是元稹自寓，所寫的是元稹個人的經(jīng)歷。元稹早年曾騙取了表妹崔氏的愛情，幽會私通，后來又拋棄了她，另娶尚書仆射韋夏卿的女兒韋叢做妻子。但是文學(xué)作品的意義，遠遠超出了個人恩怨的范圍，具有了一定的典型性和社會意義。這種意義表現(xiàn)在它寫出了封建時代少女對愛情的向往與追求，也寫出了愛情理想被社會無情摧殘的人生悲劇。
悲劇的主人公就是崔鶯鶯。顯然，在小說的藝術(shù)構(gòu)思中，崔鶯鶯處于中心的位置。鶯鶯形象的成功塑造，就成為小說藝術(shù)價值的所在。崔鶯鶯是一個具有深刻社會內(nèi)涵的文學(xué)形象。影響鶯鶯性格的有兩種主要因素：一是她世家大族的家庭環(huán)境，一是她對文學(xué)藝術(shù)的個人愛好。前者使她受到了遠比小家碧玉為多的禮教熏陶，深知家法禮教的殘酷無情，使她處處小心，“貞慎自?！?。中唐時代的文藝思潮出現(xiàn)了新的因素，“愛情詩……成了最心愛的主題”,“時代精神已不在馬上，而在閨房；不在世間，而在心境?！?李澤厚《美的歷程》)鶯鶯通過“沉吟章句”吸吮著時代精神的乳汁，滋養(yǎng)著她逐漸覺醒的人性，使她向往追求自由幸福的愛情。這樣，情與禮兩種互相矛盾的因素，就共同構(gòu)筑了鶯鶯的思想基礎(chǔ)，使人物性格具有多面性?！八嚤馗F極，而貌若不知；言辭敏辯，而寡于酬對……時愁艷幽邃，恒若不識，喜慍之容，亦罕形見”,內(nèi)心世界的活躍機敏與言談舉止的冷靜持重，對立卻又和諧地并存。鶯鶯是弱者，她的明察使她預(yù)感到悲劇命運的降臨，卻既無力改變命運的安排，又無力進行抗爭，只是用她那嗚咽如泣的哀歌，吐訴著一腔幽怨。鶯鶯又是強者。她明知封建禮教在無情吞噬著追求自由的青年男女的生命，卻毅然做出了叛逆禮教的行動，與張生私相結(jié)合；當(dāng)張生負心把她拋棄之后，悲劇命運并沒有把她壓倒，她隱含著悲憤，蒙受著恥辱，頂住了封建禮教的無情壓力，又頑強生活下去了：張生另有所娶，鶯鶯也委身于人。這是鶯鶯性格的“出人”之處。把悲劇女主人公刻劃成有血有肉有感情的活人，也是作家藝術(shù)手腕的出人之處。
作家的感情是矛盾的。一方面他對女主人公有著深深的愛戀，所以才能寫出鶯鶯美好的心靈，讓人同情；另一方面，作者自己有過與張生類似的經(jīng)歷，所以又極力為張生的薄幸行為辯護。張生為了追求功名富貴，對鶯鶯“始亂終棄”,卻反而把鶯鶯誣蔑為能使亡國殺身的害人尤物，發(fā)了一通女人亡國的謬論，為丑惡行為進行辯護，推許張生為“善補過者”。正如魯迅先生所說：“篇末文過飾非，遂墮惡趣”。(《中國小說史略》)這種說教不僅內(nèi)容腐朽落后，也破壞了藝術(shù)上的和諧統(tǒng)一，使作品前后矛盾，缺乏必然的內(nèi)在聯(lián)系，實在是敗筆。

二、哀艷故事的廣泛傳播

《鶯鶯傳》后半部分的蒼白說教，并不能掩蓋小說所取得的藝術(shù)成就。它文筆細膩，情節(jié)委曲，哀艷動人，“振撼文林，為力甚大”(魯迅《唐宋傳奇集·稗邊小綴》),此后，故事廣泛流傳。人們用詩詞、曲藝等各種形式進行歌詠，對鶯鶯的不幸遭遇表示了同情，對張生的薄情進行了譴責(zé)，拋棄了“女人禍水”的反動說教，這是西廂故事發(fā)展中思想上的一個進步。其中宋代趙令畤的[商調(diào)蝶戀花]用鼓子詞的形式，說說唱唱，敷衍了這個動人故事(見《全宋詞》),使之“播之聲樂，形之管弦”,推動了故事的流傳；“最恨多才情太淺，,等閑不念離人怨”,明確批評了張生追求“浮名”而對鶯鶯薄情的行為，同情鶯鶯的不幸遭遇，成為西廂故事實現(xiàn)重大轉(zhuǎn)變的先導(dǎo)?！段鲙浾f唱集》選輯了自宋代以來各種體裁的說唱作品，體現(xiàn)了“西廂記”故事在說唱藝術(shù)中的發(fā)展流傳情況。但在唐宋時代，這種譴責(zé)還僅限于說教，缺乏藝術(shù)的感染力，故事情節(jié)也沒有新的發(fā)展。在唐代，故事男主人公張生本無名字，到宋代便稱為“張君瑞”(王楙《野客叢書》)了。宋元南戲和話本小說也出現(xiàn)了敷衍西廂故事的作品，可惜都沒有流傳下來。直到金代《西廂記諸宮調(diào)》的出現(xiàn)，才使西廂故事從思想內(nèi)容到故事情節(jié)都有了新的突破。

三、私奔團圓的自主婚姻

諸宮調(diào)是一種有說有唱的講唱文學(xué)樣式。《西廂記諸宮調(diào)》的作者是金章宗時的董解元，故又稱《董西廂》?！抖鲙放c《鶯鶯傳》的不同之處在于，它改變了矛盾沖突的性質(zhì)。在唐宋時代，故事的矛盾沖突是在青年男女之間展開的，是鶯鶯向往、追求愛情，與張生變心薄情之間的糾葛；在《董西廂》里卻發(fā)展為爭取婚姻自由的青年男女同封建家長之間的斗爭。在《鶯鶯傳》里，鶯鶯的母親老夫人是一個對事態(tài)的發(fā)展沒什么影響的人物，在《董西廂》里卻成了掌握女兒命運、干涉鶯鶯婚姻自由的封建家長，成了矛盾斗爭的一方。故事情節(jié)圍繞鶯鶯張生爭取自主婚姻、老夫人千方百計進行干涉阻擋來展開。男女主人公的性格也改變了：張生不再是“始亂終棄”的薄情種，而是一個始終不渝的“篤于情”的才子。鶯鶯性格的最大改變，是增強了反抗性。在現(xiàn)存唐宋時代作品里，鶯鶯都是待字閨中的少女；《董西廂》里的鶯鶯已許婚鄭恒，成了身已有主只是尚未婚娶的小姐。
四海游學(xué)的張生，在游普救寺時與暫寓寺中的鶯鶯相遇。鶯鶯的美貌使張生愛慕得如癡如狂。自此以后，無心進取功名，在寺中借廂房住下，開始了對鶯鶯的追求。但是“千方百計，無由得見意中人”?？鄲炛?，鶯鶯的侍婢紅娘通知寺僧要為亡故的鶯鶯之父崔相國做佛事乞求冥福。張生也以替亡父做功德為借口，乘機見鶯鶯。做佛事時張生對鶯鶯眼去眉來，可鶯鶯就是不睬他。這時孫飛虎領(lǐng)兵叛亂，要擄鶯鶯。全寺僧人及鶯鶯母女都惶恐失措。張生獻破賊之計，他提出破賊之后必須把鶯鶯許配給他。危難之中，老夫人答應(yīng)了他的要求，于是張生寫信，法聰下書，請來白馬將軍杜確平息了孫飛虎的叛亂。然而禍滅身安，老夫人又變卦了，說鶯鶯已經(jīng)許配表兄鄭恒，賴掉了與張生成親的許諾。張生認為老夫人辜負了他的救命之恩，痛苦得心都要碎了，收拾東西要去京城長安。紅娘給他出了個主意，讓他用琴聲打動鶯鶯。于是張生月夜彈琴訴說愛情，紅娘引鶯鶯偷聽，鶯鶯聽出了張生的相思，對老夫人產(chǎn)生了不滿。張生用情詩與鶯鶯約會，沒有成功。張生日思夢想，行忘止，食忘飽，不久就病倒了。眼看所望無成，不如一死了之！張生正要投環(huán)自縊，恰巧紅娘到來把他救下。鶯鶯見張生病得“不久將亡”,這才“顧甚清白救才郎”,背著母親與張生私下結(jié)合。老夫人發(fā)現(xiàn)了破綻，但木已成舟，又怕傳出去名聲不好，便依了紅娘的主意，把鶯鶯許配張生，以報恩德。張生主動提出：“功名世所甚重，背而棄之，賤丈夫也?！睕Q心以中舉做官、功名富貴做為娶鶯鶯的條件。張生一舉中了探花，還沒來得及回去娶鶯鶯，鄭恒先趕到普救寺，造謠說張生另娶了衛(wèi)吏部的女兒。鶯鶯聽說后心想：“孤寒時節(jié)教俺且充個‘張嫂’,甚富貴后教別人受郡號？”氣昏過去。老夫人又一次悔婚，索性讓鄭恒擇日成親。正在這時張生趕到，見此情景心里說：鄭恒之父是個賢相，“吾與其子爭一婦人，似涉非禮”。要與鶯鶯以兄妹之禮相見。張生鶯鶯都很痛苦，“生不同偕，死當(dāng)一處”,兩個人又要自縊，被紅娘法聰救下，法聰出主意，張生鶯鶯雙雙出走，投奔白馬將軍，在杜確幫助下才得成婚配，取得了自主婚姻的勝利。
張生赴京應(yīng)舉，鶯鶯前往送行，被稱為“小亭送別”,歷來膾炙人口。
“小亭送別”意在描寫鶯鶯張生離別之際的復(fù)雜心態(tài)，作家從秋景與別情兩個方面著筆，以景烘情，情景相生，筆墨酣暢淋漓。
先寫張生的別情：
[大石調(diào)] [玉翼蟬]蟾官客，赴帝闕，相送臨郊野。恰俺與鶯鶯，鴛幃暫相守，被功名使人離缺。好緣業(yè)！空悒快，頻嗟嘆，不忍輕離別。早是恁凄凄涼涼，受煩惱，那堪值暮秋時節(jié)！雨兒乍歇，向晚風(fēng)如漂冽，那聞得衰柳蟬鳴凄切！未知今日別后，何時重見也。衫袖上盈盈，揾淚不絕。幽恨眉峰暗結(jié)。好難割舍，縱有千種風(fēng)情，何處說？ [尾]莫道男兒心如鐵，君不見滿川紅葉，盡是離人眼中血！ (《董解元西廂記》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
“不忍輕別離”五字是本節(jié)描寫的核心，被張生脫口道出，起了畫龍點睛的作用。晉京赴考本是張生自己提出來的，臨別之際卻又感嘆：“被功名使人離缺。好緣業(yè)！”好像他的赴考是被迫的，不得已的?？此魄昂竺?，其實這正形象地表現(xiàn)了張生對離別的不忍——未別之前，他追求功名，以為唾手可得，會為他與鶯鶯的婚姻增添光彩；離別之際，卻又離恨千端，怨恨功名使人離別。作家不置一評，把人物的心理情緒單擺浮擱地呈現(xiàn)在人們面前，讓形象本身來說明問題。已經(jīng)寫出離愁使人“凄凄涼涼，受煩惱”了，猶嫌不足，于是“那堪暮秋時節(jié)”,把傷別與悲秋巧妙聯(lián)系起來，融別情入秋景，引出景語：雨兒呀，風(fēng)兒呀，衰柳蟬鳴呀……,無不助人凄切，使離愁更愁。然后又掉轉(zhuǎn)筆墨，由景語轉(zhuǎn)為情語，在“好難割舍”上作文章。柳永[雨霖鈴·寒蟬凄切]、秦觀[滿庭芳·山抹微云]是傳誦已久的惜別名作，本節(jié)吸取了二詞成就，使離情更覺鋪敘展衍，氣完神足。[尾]曲是作者的評論，妙在既承認“男兒心如鐵”,不會在離別之際涕淚沾巾；又用“莫道”加以否定，引出“滿川紅葉，盡是離人眼中血”的千古麗句。不說眼中淚，而曰“眼中血”,離愁便深一層；以滿川紅葉比淚之多血之殷，又深一層；而且是“興中有比”,它既是比喻，又是眼前秋色的描繪，是景語，也是情語。本節(jié)景物描繪通體淡色，著此一筆，便絢麗奪目，繪景艷而不厭，繁而不煩，深得敷彩之要。用“君不見”三字呼起，上下貫通，使景與情融成一片。

君瑞啼痕污了衫袖，鶯鶯粉淚盈腮。一個止不定長吁，一個頓不開眉黛。君瑞道： “閨房里保重”,鶯鶯道：“途路上寧耐”。兩邊的心緒，一樣的愁懷。

兩相對照，互文見義，把送別宴上難分難舍的情狀描繪得十分鮮明。筵散將別，樽俎已經(jīng)收拾起了，他們還依依不舍；把酒為別，卻“一盞酒里，白泠泠的滴夠半盞兒淚”,欲行又止，未飲而淚滴，刻劃內(nèi)心依戀苦痛之情非常生動，所以作者評論說：“最苦是離別，彼此心頭難棄舍。鶯鶯哭得似癡呆，臉上啼痕都是血，有千種恩情何處說？”最后，馬兒西行，車兒東歸，“兩口兒一步兒離得遠如一步也”!別后景象，余韻悠揚。
作者沒有靜止地去描寫人物的心理世界，中間穿插老夫人催促起程達四五次之多，此外還有仆人、法聰、紅娘等人的促別，這不僅使描寫的場面活躍富有生氣，也從對比中看出鶯鶯張生難舍難分的情狀。
《董西廂》提出了青年男女婚姻自主的問題，但是，這種婚姻的基礎(chǔ)是什么，卻并不十分明確，張生在追求鶯鶯的過程中，還有過短暫的思想動搖，崔張結(jié)合中的感恩報德、功名富貴思想比較濃重；藝術(shù)上，普救兵亂一節(jié)文字過長，離開沖突主線過遠，鶯鶯性格的刻劃還嫌粗糙，有些關(guān)目的安排尚有疏漏等等。因此，人們?nèi)匀桓械讲粷M足。

四、以愛情為基礎(chǔ)的美滿姻緣

崔張故事發(fā)展到元代王實甫《西廂記》,才變得完美無缺，符合了人民的心愿。它提出了“永老無別離，萬古常完聚，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屬”的婚姻理想，而“有情的”三字則是這種婚姻的精髓。劇作家謳心瀝血歌頌的、主人公舍生忘死追求的，正是這種以愛情為基礎(chǔ)的婚姻。所以清人毛奇齡說“有情的”三字是《西廂記》的“眼目”,概括全書(《毛西河論定西廂記》)。這是《西廂記》不僅高于《董西廂》,也高于同時代其他愛情婚姻劇的地方，甚至明清時代的戲曲作品也無以過之。它被人民群眾普遍接受。西湖月老祠對聯(lián)云：“愿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屬，是前生注定事莫錯過姻緣”就完全繼承了這種精神； 《紅樓夢》說《西廂記》“詞藻警人，馀香滿口”,所稱贊所繼承的也是這種精神。
王實甫《西廂記》所寫關(guān)目與《董西廂》大體相同，為了表現(xiàn)新的主題思想，又作了很大改變，不僅結(jié)局不再以私奔團圓，人物性格也更細致完美了?！抖鲙钒褜O飛虎兵亂作為崔張婚姻的契機，在此之前鶯鶯對張生并沒有產(chǎn)生感情。在王實甫的筆下，二人從佛殿相逢起便一見鐘情。張生與鶯鶯剛剛打了照面，便“眼花瞭亂口難言，魂靈兒飛在半天”!鶯鶯呢，“他那里盡人調(diào)戲軃著香肩，只將花笑拈”,臨去，又回顧張生，使張生“透骨髓相思病染”,用金圣嘆的話說，鶯鶯是在對張生“目挑心招”(《第六才子書》),所以至今留下了“怎當(dāng)他臨去秋波那一轉(zhuǎn)”的美談。張生與鶯鶯隔墻吟詩，在《董西廂》里張生是對月抒懷，鶯鶯也不知道吟詩人就是張生，他們的“聯(lián)吟”不是在表達愛情。在《西廂記》里便成為有情人互訴心曲了。請看——鶯鶯紅娘上場后，先用幾句簡短的對話交代做道場的事，與前一折緊緊相連；然后紅娘笑著向鶯鶯轉(zhuǎn)述了張生的呆話：
姐姐，你不知，我對你說一件好笑的勾當(dāng)。咱前日寺里見的那秀才，今日也在方丈里。他先出門兒外等著紅娘，深深唱個喏道：“小生姓張，名珙，字君瑞，本貫西洛人也，年二十三歲，正月十七日子時建生，并不曾娶妻。”姐姐，卻是誰問他來？他又問：“那壁小娘子莫非鶯鶯小姐的侍妾乎？小姐常出來么？”被紅娘搶白了一頓呵回來了。姐姐，我不知他想甚么哩，世上有這等傻角！ (《西廂記》,上海古籍出版社)
張生的話是不合封建禮法的，所以紅娘才搶白了他一頓。既是非禮之言，張生不應(yīng)當(dāng)說，紅娘也不應(yīng)該向未出閨門的小姐傳述，所謂外有言莫內(nèi)傳，不道惡語，身為相國家侍婢的紅娘不會不知道。但是紅娘不僅一字不漏地說了，而且還會模仿張生的聲調(diào)動作，使舞臺氣氛大為活躍。明知不該說卻偏偏要說，這是因為紅娘已經(jīng)看出鶯鶯有意于張生，所以才把張生的情意巧妙地轉(zhuǎn)達給鶯鶯。巧妙之處在于，紅娘還為自己留了一條后路：倘若鶯鶯變臉發(fā)作，紅娘還有“搶白了他一頓”的話等著呢——我紅娘并不贊成張生呀！一方面為鐘情的戀人起了穿針引線作用，一方面又為自己推脫了干系。一段話把紅娘在這個家庭中的地位、她的慧心靈舌，全都表現(xiàn)出來了。
鶯鶯的表現(xiàn)也很巧妙。相國小姐本應(yīng)“非禮勿聽”,她聽了；聽了不僅不怒，反而笑，這是她接受了張生的感情，喜悅心情的自然流露。她囑咐紅娘“休對夫人說”,則是她要保護張生、保護他們之間的愛情，對紅娘的提醒。一言一笑，傳神地刻劃出鶯鶯細膩微妙的心理。這是鶯鶯與張生聯(lián)吟的感情基礎(chǔ)。
首先通過張生的眼描寫當(dāng)時的環(huán)境：“玉宇無塵，銀河瀉影；月色橫空，花陰滿庭”。文辭旖旎華美，《西廂記》的語言風(fēng)格于此可見一斑。尤其“花陰滿庭”四字，一個“滿”字狀花陰之密，從花陰寫花的繁茂、月的皎潔，寫出月色美，又為下文的聯(lián)吟做了鋪墊。寫景造境俱從劇中人眼中流出，與整個戲劇情境融和無間。欲美其人其事，所以才美其時其境，起到了以景烘情的作用。讓鶯鶯張生在這加意渲染的美好環(huán)境里吟詩相戀，可以看出作家對純潔愛情、對追求愛情的叛逆行為是何等贊美與支持！張生等待鶯鶯時的心理活動是：“等待那齊齊整整，裊裊婷婷，姐姐鶯鶯”,金圣嘆說：“止是等‘鶯鶯’三字，卻因‘鶯鶯’是疊字，便連用十?dāng)?shù)疊字倒襯于上，累累然如線貫珠垂?？此钗?，止是隨手拈得也?！?《第六才子書》)張生眼里的鶯鶯美極了，“猛聽得角門兒呀的一聲，風(fēng)過處衣香細生”,“我這里甫能、見娉婷，比著那月殿嫦娥也不恁般撐?！庇寐?、香進行烘托，又配以芳徑、比以嫦娥，結(jié)合張生帶有濃烈感情色彩的贊嘆，通過多種藝術(shù)手段，用寫意的筆法，烘托出一個月下美人形象。
張生看出了鶯鶯的心事：“我雖不及司馬相如，我只看小姐頗有文君之意。”于是高吟一絕，表達他的愛慕：
月色溶溶夜，花陰寂寂春。如何臨皓魄，不見月中人？
鶯鶯依韻和詩，向張生敞開了心扉：

蘭閨久寂寞，無事度芳春。料得行吟者，應(yīng)憐長嘆人。

張生才華橫溢，即景生情，借詠月表示了對鶯鶯的思慕，詩寫得詞采華茂，意象雋爽，清新如出水芙蓉；鶯鶯則向張主吐訴了寂寞幽怨的情懷，希望得到張生愛情的慰藉，詩寫得紆徐細膩，語多凄愴，搖 似風(fēng)裊楊柳。面對同一月色，吟出異樣情懷，都是能體現(xiàn)人物性格的好詩，在戲曲小說中很突出，即使與被人稱道的《紅樓夢》里的詩詞相比，也毫無遜色。通過聯(lián)吟，男女主人公達到了心靈的契合，加深了彼此的了解和愛慕。紅娘催促鶯鶯回宅時提了一句“怕夫人嗔責(zé)”,這是在提醒人們：鶯鶯和張生的愛情之花，正面臨著風(fēng)雨的摧殘，是在為戲劇沖突的發(fā)展埋根伏線。在重要關(guān)目上，即使老夫人不在場，也要籠罩上她一絲輕云薄霧般的陰影，使整部戲時時強調(diào)矛盾沖突的主線，針線極為細密。鶯鶯去后，給張生留下了無窮的思量。張生“怨不能，恨不成，坐不安，睡不寧”,本是苦極、恨極、失望之極，卻筆墨忽然一轉(zhuǎn)，頓成柳暗花明的新境：
有一日柳遮花映，霧帳云屏，夜闌人靜，海誓山盟，恁時節(jié)風(fēng)流嘉慶，錦片也似前程，美滿恩情，咱兩個畫堂春自生。
金圣嘆謂之“龍王掉尾法”:“上已正寫苦況，則一篇文字已畢。然自嫌筆勢直拓下來，因更掉起此一節(jié)，謂之龍王掉尾法。文家最重是此法?！?《第六才子書》)
愛情本身就是一首青春的詩，用詩的形式來表達愛情，就使詩情更濃、更醇。如果說《西廂記》是一部優(yōu)美詩劇的話，那么本折可以說是最富詩情的片斷之一。但是，并不是所有的詩情畫意都能進入戲劇，只有當(dāng)這種詩情畫意同人物性格結(jié)合在一起，構(gòu)成血肉豐滿的戲劇沖突的時候，才成為戲劇。也不是所有生活中的矛盾沖突都能構(gòu)成戲劇沖突，只有當(dāng)這種矛盾斗爭影響到人物感情性格的時候，才能構(gòu)成戲劇沖突?！奥?lián)吟”一折并沒有寫激烈的矛盾斗爭，但一言一詩、一景一物都能在人物心靈深處掀起巨大的感情波瀾，產(chǎn)生合乎人物性格的戲劇行動，這才是具有詩情詩意之美的戲劇。
鶯鶯與張生心靈相通了，共同站到了封建衛(wèi)道者老夫人的對立面，這就孕育著新的矛盾沖突的爆發(fā)。鶯鶯和張生的關(guān)系是為封建社會所不容的，他們的感情只能在暗中發(fā)展。這時，孫飛虎起兵叛亂，要擄鶯鶯為妻。倉惶之際老夫人首先提出：能退賊者，以鶯鶯妻之。然后張生獻策，請來白馬將軍平叛解圍，張生形象比起《董西廂》里的同名人來可愛多了！張生與鶯鶯的婚姻理應(yīng)合法化，但老夫人過河拆橋，依舊將鶯鶯許配給由父母包辦而鶯鶯并不愛的鄭恒。這里，張生在紅娘幫助下，張弦代語，借助琴聲傾訴了一腔心事；鶯鶯月夜聽琴，加深了對張生的感情?！霸醯脗€人來信息通？”鶯鶯讓紅娘探望張生病情，張生托紅娘給鶯鶯帶去一封情書。鶯鶯將怎樣對待張生這封情書呢？這是三本二折描寫的內(nèi)容，被稱為“鬧簡”。
先通過紅娘的眼介紹鶯鶯的生活環(huán)境：“風(fēng)靜簾閑，透紗窗麝蘭香散?！睂扂L鶯臥房的幽靜。金圣嘆說：“簾內(nèi)是窗，窗外是簾。有風(fēng)則下簾，無香則開窗。今因無風(fēng)，故不下簾；卻因有香，故不開窗。只十一字，寫女兒深閨便如圖畫。我從妙文得認鶯鶯，我又從妙文得認鶯鶯閨中也?！?《第六才子書》)“啟朱扉搖響雙環(huán)”開始進入屋內(nèi)：“絳臺高，金荷小，銀釭猶燦比及將暖帳輕彈，先揭起這梅紅羅軟簾偷看。”用室內(nèi)陳設(shè)的華美襯托鶯鶯的貌美，顯示她身份的高貴。同時，用“輕彈”床帳，揭簾偷看的動作，描寫紅娘作為婢女，處處輕手輕腳的情態(tài)。[醉春風(fēng)]曲刻劃鶯鶯：
只見他釵向軃玉斜橫， 髻偏云亂挽。日高猶自不明眸，暢好是懶、懶。[旦做起身長嘆科][紅唱]半晌抬身，幾回搔耳，一聲長嘆。
先寫她釵墜髻偏的靜態(tài)，再寫她抬身、搔耳、長嘆的動態(tài)，一個為愛情所苦惱的少女形象便神態(tài)全出了。在所謂《祝枝山評定唐六如〈文韻〉》中有一段話：“此是雙文(指鶯鶯)小照，有情有態(tài)，不獨春閨睡起圖也。一幅素紙，能使雙文情態(tài)畢露，如見其形，如聞其聲。尤妙在筆筆是紅娘眼內(nèi)雙文，有無數(shù)猜疑不定，全為下文改變朱顏反照。何物文人，通靈乃爾！”這里的祝枝山、唐六如都是假托之名，但話說得不錯。
鶯鶯見簡后的戲全由鶯鶯的一個“假”字生出。由于鶯鶯做假，紅娘不能把簡帖直接給她；也由于鶯鶯的“假”引出了紅娘、張生的種種誤會……。這種“假”,固然是由于家庭教養(yǎng)，使鶯鶯不敢承認心中的愛情；更主要的，是她用“假”自我防衛(wèi)——她怎么敢把“非禮”的愛情向人吐露呢？然而，恰恰是她的裝假，說明著在她的內(nèi)心深處埋藏有叛逆的種子。
[普天樂]曲寫鶯鶯見簡后的感情變化，細膩而有層次：
晚妝殘，烏云軃，輕勻了粉臉，亂挽起云鬟。將簡帖兒拈，把妝盒兒按，開拆封皮孜孜看，顛來倒去不害心煩。
見簡后鶯鶯并沒有立即拆看，她表面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心里卻想早點知道簡帖的內(nèi)容，所以才無心梳妝。用“輕勻”“亂挽”四字，把胡亂對付的情態(tài)，刻劃得躍然紙上，真有杜甫“漫卷詩書喜欲狂”(《聞官軍收河南河北》)的藝術(shù)效果。開簡之后，她本一眼就可以明白張生的心意，但卻顛來倒去反復(fù)看個沒完，這是在借機考慮對付紅娘的辦法。封建禮教的無情威脅，主奴尊卑的懸殊地位，使她們不能互通心曲。鶯鶯曾感嘆紅娘“但出閨門，影兒般不離身！”紅娘明言相告：“不干紅娘事，老夫人著我跟著姐姐來！”現(xiàn)在，一封情書擺在鶯鶯面前，而且是“行監(jiān)坐守”的紅娘送來的，她怎么能不加意提防呢？等到主意已定，這才開始發(fā)作：“小賤人，這東西那里將來的？我是相國的小姐，誰敢將這簡帖來戲弄我，我?guī)自鴳T看這等東西？告過夫人，打下你個小賤人下截來！”描摹鶯鶯變臉發(fā)作的情態(tài)非常精彩，一面寫她發(fā)作的過程，如湯顯祖所說：“皺眉，將欲決撒也；垂頸，又躊躇也；變朱顏，則決撒矣。”一面寫鶯鶯眼睛盯著簡帖，口里卻不停地呼叫：“紅娘，不來怎么……”鶯鶯紅娘的表演互相配合，舞臺氣氛活躍，表現(xiàn)鶯鶯的心理變化細致而傳神。
鶯鶯假裝發(fā)怒的目的，是為了瞞住紅娘，但紅娘早有準備，并不容易對付。紅娘不僅把責(zé)任推脫得一干二凈，而且還反守為攻，裝作要去老夫人處告發(fā)，迫使鶯鶯轉(zhuǎn)而央求紅娘。但鶯鶯畢竟是“小心腸轉(zhuǎn)關(guān)”的人物，當(dāng)她了解到張生的情況之后，又板起面孔做起假來。當(dāng)鶯鶯把給張生的回簡拋擲于地，讓紅娘去申斥張生的時候，連紅娘也認假為真了。
一心等待紅娘來送好消息的張生滿懷希望，被鶯鶯瞞過的紅娘卻是完全失望，紅娘懷著對鶯鶯不滿的心情來見張生，她怕張生經(jīng)受不住鶯鶯回信的打擊，不忍拿出信來，對張生進行了苦口婆心的開導(dǎo)勸解，卻又無濟于事，張生甚至向紅娘下跪求援。在等級森嚴的封建社會，身為禮部尚書公子的張生，竟向婢女下跪，既表現(xiàn)了他對鶯鶯愛情的堅貞不渝，又生動地表現(xiàn)了他誠實憨厚的“傻角”性格。這一跪，使紅娘為了難：上有家法威嚴的老夫人，下有“撮鹽入火”的鶯鶯，“好著我兩下里做人難”。紅娘不得已才把鶯鶯的書簡給了張生，于是出現(xiàn)了人們意想不到的結(jié)果。出示鶯鶯的書簡，是本折戲的高潮。情節(jié)至此，真可說到了“山窮水復(fù)疑無路”的境地，讀者也為張生的命運擔(dān)憂。然而書簡打開卻出現(xiàn)了“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新天地：“待月西廂下，迎風(fēng)戶半開。隔墻花影動，疑是玉人來。”——鶯鶯罵張生是假，暗約逾墻相會是真。張生不愧是“洛陽才子”,一眼就看出了鶯鶯的心意，這是他的聰明；但是，人情世故他又一竅不通。在男女授受不親的時代，他竟把鶯鶯偷情的暗約告訴了紅娘！他接簡開讀的行動與鶯鶯見簡的表現(xiàn)，前后映照，把人物性格表現(xiàn)得分外鮮明。對鶯鶯的使假相瞞，紅娘有滿腹怨氣；但對有情人將要如愿以償，又充滿了喜悅，她熱情鼓勵張生赴約，表現(xiàn)了紅娘善良、樂以助人的品格。在今天，不僅那些為男女婚姻紹介奔走的人被稱為紅娘，連在其他方面為人牽線搭橋的人也被稱為紅娘，這是紅娘精神泛化的階段。張生從午前直盼到日落，滿以為“手挽著垂楊，滴溜撲跳過墻去”,就會“春從天上來”。
中國有句俗話：好事多磨。鶯鶯只是約張生去相會，而并不是像張生所理解的、也使紅娘信以為真的，去“女字邊干”。這樣，當(dāng)張生當(dāng)著紅娘的面跳過墻去的時候，遭到鶯鶯的拒絕也就是合乎鶯鶯性格的事了。自然，《西廂記》喜劇結(jié)局，但那是越過重重險阻，經(jīng)受了道道波折，是進行了不懈的斗爭之后才取得的。鶯鶯在紅娘的幫助下，沖破了自身教養(yǎng)的束縛與張生西廂幽會，老夫人發(fā)現(xiàn)后拷問紅娘，卻又被紅娘說得理屈詞窮，反而接受了紅娘的意見，認可了這樁婚事，但又提出“三輩不招白衣女婿”,逼令張生赴試(而不是像《董西廂》那樣張生主動要求赴試),張生狀元及第，戰(zhàn)勝了鄭恒的爭婚，與鶯鶯“成就了好夫妻似水如魚”。也正因為他們的愛情是在反禮教斗爭中建立和發(fā)展起來的，才顯得真實感人，能夠經(jīng)受歷史的考驗，成為家傳戶誦的不朽杰作。
鶯鶯性格真真假假，以假見真，感情深沉細膩；張生則既是才子，又是“傻角”,傻中見俏，俏里透著志誠憨厚，對鶯鶯的一片真情始終不渝，這是他區(qū)別于以前作品里同名人的主要之點；紅娘對鶯鶯既怨且愛的復(fù)雜感情等等，都揭示了人物性格的復(fù)雜性多面性，成為有立體感的活人。
任中敏評《鬧簡》時說：“讀者但看其寫一局外人之談吐，而兼顧生旦兩面。孰詐孰真，孰喜孰懼；冷嘲熱諷，雜沓而來；抉破人情，委曲如畫。益以新辭詭喻，絡(luò)繹不絕；機趣翻瀾，韻致濃郁，非散詞散曲所能辦矣?！?《詞曲通論》)戲一開始，紅娘抱著“管教那人兒(指鶯鶯)來探你一遭兒”的信心為張生寄簡，等鶯鶯見簡發(fā)作，使信心變成了灰心；眼看張生姻緣無望，誰知簡帖打開氣氛陡變，由失望又變成了希望。張生紅娘都以為其事必成，這又為下折鶯鶯“賴簡”做了鋪墊。戲的情節(jié)氣氛陡轉(zhuǎn)突變，欲抑先揚，欲揚先抑，充滿了喜劇情趣，很能代表《西廂記》戲劇沖突展開的特點，正如毛聲山評《第七才子書琵琶記》所說：“文章之妙，妙在反跌。嘗讀《西廂》,有崔夫人賴婚一段文字在后，則先有請宴一篇，兩口相同，欣欣然以為姻之必就，以反跌之……蓋作文之法，不正伏則下文不現(xiàn)，不反跌則下文不奇。正處用實，反處用虛。”正說明《西廂記》矛盾沖突的展開，善用反跌突轉(zhuǎn)之法。賈仲明[凌波仙]吊曲稱：“新雜劇，舊傳奇，《西廂記》天下奪魁?！庇诖丝梢娨话?。

五、后世的改編上演

明清時代，《西廂記》研究出現(xiàn)了熱潮，不僅評刻本極多，改編翻案作品也多。明李日華、陸采都改編有《南西廂記》,情節(jié)上沒有大的變化，只是原作的精神文采大大削弱，“一片精金，點成頑鐵”。(李漁《閑情偶寄》)翻案作品如《續(xù)西廂升仙記》、《翻西廂》、《新西廂》、《東廂記》等等，有的寫鶯鶯張生紅娘痛悔前非，悟道成佛；有的改為鶯鶯嫁給鄭恒；有的使張生鶯鶯的行動合于封建禮法等等，是對王實甫《西廂記》的反動。還有人假造刻有鄭恒與鶯鶯合葬墓志銘的石碑，說鶯鶯原本是鄭恒之妻，“四德咸備”,并無與張生戀愛婚姻情事，以證《鶯鶯傳》、《西廂記》所寫是對鶯鶯的誣蔑。(見《詩辯底》、《曠園雜志》、《夢闌瑣筆》等),田漢改編為京劇《西廂記》,以鶯鶯張生私奔作結(jié)；馬少波改編的昆曲《西廂記》以長亭送別作結(jié)；其他地方劇種以及歌劇、評彈(楊振雄演出本《西廂記》,上海文藝出版社)也有改編本《西廂記》上演?？梢钥闯鑫鲙适率苋嗣裣矏鄣某潭群统綍r空的永恒藝術(shù)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