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1。小樓昨夜又東風(fēng)，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2。雕欄玉砌應(yīng)猶在，只是朱顏改3。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4。
【釋】
1.了：了結(jié)，完結(jié)。
2.故國：指南唐。李煜公元961年即位，976年宋滅南唐。
3.雕欄玉砌：指南唐精美的宮殿建筑。雕欄：雕有花紋的欄桿。玉砌：玉般的石階。朱顏改：臉色已失去往日的紅潤，面容憔悴。
4. 問君： 自我設(shè)問。君：詞人自己。
【譯】
你這美麗的春花呵，
何時可以休？
你這惱人的秋月呵，
何時可以休？
你們依舊——
盛開在春呵，朗照在秋，
勾起我多少往事在心頭！
昨夜東風(fēng)又一次吹徹了小樓，
月兒明明，故國真真不堪回首。
那熟悉的雕欄玉砌應(yīng)該如舊，
只有美麗的容顏呵，由春入秋。
若問我能有多少哀愁，
就像那一江春水向東奔流！
【評】
后主代表作，寫于被俘將死前夕。
“春花秋月”，本是美好的事物，卻以“何時了”組合，不堪忍受“春花秋月”的存在，它們徒然引起自己無限的惆悵。同時，“春花秋月”又是人們已用熟用爛的詞，一到后主手中，平易而又概括力極強(qiáng)。首二句定下全詞基調(diào)：痛苦、哀愁、往事的回憶等。
前二句是虛寫，是概括地寫自己的總體感受。后二句是實寫，用一“又”字，由虛入實，并承上句主旋律展開。“小樓昨夜”承“何時了”，“故國”承“往事”，“不堪回首”承“知多少”，“月明中”承“春花秋月”。
下片深化上片的情感，“雕欄”句承“故國不堪回首”，是想象思念中的故國情景。結(jié)句總攬全篇，寫自己的哀愁，以春水喻哀愁，春水之東流無盡無休則自己的哀愁也永無休止。以具象之物述抽象之情，開后人多少法門?！稙跻固洹分小白允侨松L恨水長東”與此同妙。
歐陽修“離愁漸遠(yuǎn)漸無窮，迢迢不斷如春水”(《踏莎行》);秦觀“便作春江都是淚，流不盡，許多愁”(《江城子》);李清照“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武陵春》)。雖都有妙處，卻都未能超過后主。
后主雖為君王，其人格和情感卻是詞人的，其高度也超越了帝王。王國維認(rèn)為后主“儼然有釋迦、基督擔(dān)荷人類罪惡之意”，“作個詞人真正好，可憐薄命作君王”，也是此意，所以其詞情感真摯深沉，如“以血書者”，是其成功秘訣。當(dāng)然，其藝術(shù)技巧，亦當(dāng)別論，如此詞全詞細(xì)針密線、環(huán)環(huán)相扣、層層相生，故有余音裊裊之妙。
劉熙載：“五代小詞，雖小卻好，雖好卻小，蓋所謂‘兒女情多，風(fēng)云氣少’也?！倍笾髦~當(dāng)有所突破，“詞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變伶工之詞而為士大夫之詞”(王國維《人間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