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 解】

? ? ? ? ?明人王鳳洲、王麟洲兄弟對這首詩有過精辟的見解，并為歷來 注釋家所引用。王鳳洲說： “此是太白佳境，二十八字中有峨眉山、 平羌江、清溪、三峽、渝州，使后人為之，不勝痕跡矣?？梢姶死?爐錘之妙?！?王麟洲也說： “作詩到精神傳處，隨分自佳，下得不覺 痕跡，使一句兩入，兩句重犯亦自無傷，如太白 《峨眉山月歌》， 四句入五地名，古今目為絕唱，殊不厭重。” (王琦注《李太白全 集》)。

? ? ? 王氏兄弟對《峨眉山月歌》 評價極高，但他們只說對了一半， 即只著眼于作品的藝術(shù)特色，從詩歌的技法表現(xiàn)上去評價它在技巧 上的 “爐錘之妙”，而未從其所傳達之“精神傳處” (即思想深度 上) 去探討。應(yīng)當(dāng)說，在《峨眉山月歌》 中，詩人連用五地名， 皆以水月系之，一氣貫注，自然美妙，是頗富意蘊的。杜甫七律 《聞官軍收河南河北》 尾聯(lián)云： “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 陽?！?十四字中有巴峽、巫峽、襄陽、洛陽四地名，其節(jié)奏，氣勢， 有如高江急峽，奔騰不可一世，但這僅僅是因為老杜嫻熟的技巧所 至嗎？絕不是，這種佳構(gòu)的獲得，完全得力于詩人憂國憂民的思想 情愫的長期積累。李白在《峨眉山月歌》 中，一氣連用五地名，不 僅不顯板滯，而且使讀者從詩人描寫的遼闊空間和大跨度中，感到 他此次“仗劍去國” 大有乘長風(fēng)、破萬里浪的雄心壯志，和杜甫 《聞官軍收河南河北》所表達的感情濃度和思想深度，有異曲同工 之妙。

? ? ? 全詩緊扣“月” 字運筆，首句出一“月” 字，寫抬頭望山月； 次句著一“影” 字，寫低頭看江月； 三句補一“夜” 字，寫行舟 趁明月； 結(jié)句擬一“君” 字，點明不見明月時的悵然情思。

【全詩】

?

《峨眉山月歌》

.[唐].李白.

峨眉山月半輪秋，影入平羌江水流。

夜發(fā)清溪向三峽，思君不見下渝州。

【釋】

1.峨嵋：山名，在今四川省境內(nèi)。

2.平羌：即青衣江。源出四川蘆山縣，流至樂山縣而入岷江。

3.清溪：即清溪驛。在今四川省犍為縣。三峽：即瞿塘峽、巫峽、西陵峽。渝州：即今四川省重慶市。

【譯】

半輪明月映照著峨嵋山的深秋，

月影倒入青衣江那澄碧的水流。

我在夜色中的清溪向三峽進發(fā)，

渴望再見一眼家鄉(xiāng)的明月，明月呵，

此時卻偏偏不照在古老的渝州。

【賞析】

? ? ? ?〔峨嵋〕即峨嵋山，在今四川峨媚縣西南?！财角肌臣雌角冀?，又名青衣江，在峨嵋山東北?！睬逑持盖嘞A，在今四川犍為縣峨嵋山附近?！踩龒{〕即長江三峽：瞿塘峽、巫峽、西陵峽?！灿逯荨吃诮裰貞c市一帶。

? ? ? ? ? 李白在二十五歲時“仗劍去國，辭親遠(yuǎn)游”，這首詩作于即將出蜀之際。他平生喜歡月亮，對月，邀月，攀月，攬月，詠月，許多詩作中都灑滿了令人神往的明月的清輝。這是一種執(zhí)著的人生追求。當(dāng)蕓蕓眾生在我們這個可親可愛又總是叫你席不暇暖的星球上生息、抗?fàn)?、喜怒、哀樂的時候，忽然，月出于東山之上，那么清新、皎潔、柔和、安詳，你能不屏息凝眸，意蕩神馳么？李白對峨嵋山月的禮贊，便是這種感情潮汐的騰踔和涌現(xiàn)。他曾經(jīng)佩著長劍，戴著高冠，踏著霜月，唱著悲歌，在巴山蜀水間恣意漫游，如今一旦離開故土，該有多少情絲牽腸掛肚——親人，師友，蜀道，大匡山，杜鵑花，子規(guī)鳥，等等；然而，閃現(xiàn)在心靈屏幕上的所有這一切，最后都朦朧了，融入了峨嵋山的無邊月色之中，仿佛紅、黃、藍(lán)三色飛速旋轉(zhuǎn)化為一片白光一般。是的，此時此刻，唯有峨嵋山月可以代表故鄉(xiāng)向遠(yuǎn)行的游子遞上最深沉、最美好的祝愿了。

? ? ? 詩人向故鄉(xiāng)的明月投以多情的最后一瞥。他再也見不到她了，——此是后話，令人神傷。

? ? ?大概為了強化這種回環(huán)而不失輕快、憂傷中夾著青春心跳的感情節(jié)奏，詩人連用五個地名(峨嵋、平羌、清溪、三峽、渝州)來“擊拍”，感受著這一種流走自如而又步步回首的離情別緒，人們的心弦能不振顫和鳴么？

? ? ? ?此詩明白如話，但留給我們許多想象的空間。撫卷吟哦，我們看到：

? ? ? 小船，終于啟碇了。江風(fēng)習(xí)習(xí)，夜霧迷蒙。遲遲升起的半輪秋月悄悄地映入了平羌江的流水。李白撫著腰間的龍泉劍，久久佇立船頭，目送著漸行漸遠(yuǎn)的峨嵋山月，直到它消失在自己的視野之中。

? ? ? 故鄉(xiāng)的明月啊，我思念你，可是見不到你了，我往渝州去了。

? ? ?平羌江上，萬籟俱寂，連搖櫓的咿呀聲也聽不見了。李白臥在艙內(nèi)，任憑一葉扁舟順流東下，在對未來的遐想中漸漸地沉入了寥廓的夢鄉(xiāng)……

【賞析】

? ? ? ?李白一生愛好月亮，尤鐘情故鄉(xiāng)的峨眉山月。直到他逝世前三年，從流放夜郎途中回到江夏(今湖北武昌)，蜀僧晏要去長安，李白還寫“峨眉山月歌”為他送行，并祝愿“歸時還弄峨眉月”。

? ? ? ? 詩從峨眉山月寫起，點明從此地出發(fā)，即將開始“辭親去國，仗劍遠(yuǎn)游”的生活了。秋月半輪，好像流瀉在平羌江中，更加美麗可愛?！捌角冀?，即青衣江，在峨眉山東北。首句強調(diào)的是“秋”，次句強調(diào)的是“流”。秋，天高、氣爽、風(fēng)清、月朗，無不給人以愉悅和恬適。而月照影流(實際流的是滔滔江水)，變靜為動，這樣，峨眉山上，平羌江中，半輪秋月，上下輝映?！扒逅鲕饺?，天然去雕飾?！逼綔\的詞語，寫出了不平淺的意境。

? ? ? ? ?全詩四句連用峨眉山、平羌江、清溪、三峽、渝州五個地名，而組織精巧，意境幽邃，絲毫沒有堆砌的痕跡，足見李白絕句神韻清絕的一面。妙造自然，不尚雕飾，是此詩長處，從而達到“天巧渾成，毫無痕跡，故是千秋絕調(diào)” (金獻之語)。這是由于地名本身清雅，而且地名的變易，也顯示著詩人的行程；看似敘事，卻也展示出景，蘊含著情，因此便有“浩氣噴薄，如神龍行空” (趙翼語)之感，而“殊不厭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