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解】

? ? ?作為中國古代的詩人，受道家思想影響的該不算少，因而他們中有不少 人傾心于回歸自然、天人合一。在審美情趣說來，是向往淡泊之美； 在任情 縱性說來，是強調(diào)自然之性。在人生價值觀說來，是提倡質(zhì)樸純真，而反對 人工雕琢?？偠灾?，受道家思想影響的文人，在向往山川丘壑或田園靜謐 的生活上，有其基本的共同特征。莊子極度夸張鯤鵬的逍遙游。以道家思想 注入玄學(xué)之中的魏晉文人，極大多數(shù)是熱愛游山玩水、終日忘歸的。李白的 道家思想影響相當(dāng)突出，加之受了當(dāng)時文人的漫游風(fēng)氣影響，所以他在公元 726年至744年，即22歲至46歲期中，他曾以湖北安陸為中心漫游各地； 以山川之勝著名的吳、越一帶自然也是他游屐所經(jīng)之地。這首詩就是他在蘇 州之游時所寫的懷古之作。蘇臺指姑蘇臺，故址在今蘇州市西南姑蘇山上， 原為春秋時期吳王宮殿的所在。

【全詩】

《蘇臺覽古》

.[唐].李白.

舊苑荒臺楊柳新，菱歌清唱不勝春。

只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吳王宮里人。

【注】?

①蘇臺： 即姑蘇臺。王琦注《李太白全集》卷三引《述異記》云：“吳王夫差鞏姑蘇之臺，三年乃成。周旋詰曲，橫亙五里，崇飾土木，殫耗人力。官妓千人。上別立春宵宮，為長夜之飲。造千石酒鐘，作天池，池中造青龍舟，舟中盛陳妓樂，日與西施為水嬉。

①這首詩用對比手法，以舊苑對新柳，以千古長存之月對年命短促之宮人， 具有很強的概括力和感染力。

②菱歌： 采菱之歌。③吳王宮里人：指宮女， 或即指西施。

【翻譯】

蘇臺荒蕪園林的楊柳逢春更新，

采菱女清亮的歌喉唱不盡榮春。

如今只有那長江上的一輪明月，

曾照耀過吳王宮中的歌舞美人。

【賞析】

? ? ? 最早的懷古詩和詠懷、紀(jì)游詩原來是大體分工的。到了唐代，李、杜等 懷古詩就與此不同了。結(jié)合了詠懷，甚至包含記游因素。李白是一位胸襟豁 達(dá)，個性鮮明的詩人。唯其豁達(dá)，所以他的心理時空浩浩蕩蕩。每當(dāng)游覽名 勝古跡、涵茹著現(xiàn)實風(fēng)光的同時，往往以當(dāng)前所處的空間作為坐標(biāo)，想象到 千百年前古人在這里一度扮演過的歷史，作出審美判斷： 為功為過？為盛為 衰？為悲為樂？為美為丑？唯其有個性，所以他的歷史評價不僅體現(xiàn)在傾向 鮮明的詩句之中，就連一切收入眼簾的山山水水、人物事物，也都隱約地、 不期而然地被渲染上主觀色采，透露了作者的褒貶之情。

? ? ? ?就憑著這種特定的氣質(zhì)和審美情趣，李白寫下的這首《蘇臺覽古》，雖 說扣緊蘇臺，但并不局限于蘇臺。就憑著這種寥廓的境界，他的懷古詩似乎 比有些唐代詩人把大自然擁抱得更緊。以蘇臺風(fēng)物為紐帶，今古交織； 有限 之中，深寓無限。既評歷史之古，又紀(jì)今日之游，論史融于紀(jì)游之中； 寓虛 于實，寓情于景； 不同于晚唐詠史、懷古詩中的議論有時露斧鑿痕，而是以 渾淪一氣出之。這就不僅顯示出筆力雄健，而更為難得的是，由此可以看出 詩人橫絕太空的神思的外化。

? ? ?詩的一開頭，就突出姑蘇臺的殘破景象。涌現(xiàn)在這位浪漫主義詩人心頭 的，是茫茫無際的懷古幽情。歷史上曾經(jīng)一度繁華的宮苑，由于經(jīng)歷了無限 滄桑，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這樣荒涼滿目，過去的繁華，已成往跡。按理說這下面緊 接著要寫頹垣斷壁了，但詩人并非如此，而是運用強烈的對比手法。也就是 說，詩人的覽物興懷是多維發(fā)展的。盡管人事無常，而作為自然景色的楊 柳，卻青青蒼蒼。以柳色之“新”襯園林之“舊”，以“不勝春”襯“荒 臺”。柳色愈青則春意愈濃，春意愈濃則吳苑之荒愈甚。為了寫足吳苑之 “荒”，就得把春意寫透，因而寫楊柳吐新不算，還又用湖上采菱女的清脆 歌聲，烘托出婆娑春色，而饒有“不勝”之意。所謂“不勝”，既指歌聲中 春意之濃，也包含著因春意之濃引起了歷史興廢之感。

? ? ?一切人事都在變，但也有變而不變、不變而變者在。請看第三句這一個 有力的轉(zhuǎn)折： 今天的故苑誠然非復(fù)當(dāng)年，但曾經(jīng)照徹當(dāng)年吳宮的、 高懸在大 江之上的明月，卻依然騰射清輝。當(dāng)然，千秋明月好像不變，但具體景色卻 又不同。請看，今天的江月俯照的已不是昔時的“吳王宮里人”了。用今天 的“審美中介”理論說，是否可以這樣領(lǐng)會呢？一度曾照過吳宮的江天之月 啊，你該是歷史的見證人。就請你給我說一說往日吳苑的盛衰吧！在這三者 中， “西江月”分明是一個審美中介。有如這一個公式： “吳宮?西江 月?覽古人”。 覽古人既可憑藉江月之飽歷滄桑而浮想舊日吳宮；另一方 面，舊日吳宮也不妨通過長存的江月，為今天的覽古人訴說它的渺渺難追的 荒臺的盛世。

? ? ? 整個一首詩，充滿了人事和自然的對比，時間與空間的交織。詩題的 《蘇臺覽古》就是詩人從一定的空間去看因時間變化而帶來的吳苑的變化。 “西江月”好像是不變的，但照徹盛極一時的吳宮之月，畢竟不是籠罩著舊 苑荒臺之上的月了。

? ? ?時空都在變，而詩人卻好像超越時空的仙人。他不僅看到當(dāng)時的廢苑， 也看到昔日繁華的吳宮； 不僅看到唐代的“江月”，也看到籠罩著公元前若 干年吳宮的“江月”。這里，表現(xiàn)出他所受的道家影響的自然觀。他要透過 莊子所說的“死生存亡”等等“日夜相代乎前” (《德充符》)的形相，追 求“超死生”的“道”的本質(zhì)。與其說“西江月”是歷史見證人，還不如說 它是詩人以探求人生奧秘的橫逸心情和奇特姿態(tài)創(chuàng)造出一種超越現(xiàn)實時空的 藝術(shù)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