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

遲日江山麗，春風花草香。

泥融飛燕子，沙暖睡鴛鴦。

這是一首通篇寫景的詩。它體現(xiàn)了杜甫的絕句之異于常調(diào)的兩個特色：一是兩聯(lián)全用對仗，即所謂截律詩中四句體；二是一句一景，四句分寫四景。

就絕句的結(jié)構(gòu)而言，有散起對結(jié)、對起散結(jié)、通首不對及兩聯(lián)皆對四種形式。其中，兩聯(lián)皆對的不多見，而杜甫的這種絕句則多達二十二首，占其絕句總數(shù)的百分之十六強。這一形式，有得也有失：其失是缺少流轉(zhuǎn)搖曳之美；其得是字句工整，給人以厚實之感：總的說來，密致有余而疏宕不足。杜甫還寫有《絕句六首》，其中五首也是兩聯(lián)皆對；楊倫在《杜詩鏡詮》中評其“字堪入畫，惟稍嫌太板實”。這一評語正可移來評這首詩。

洪邁在《容齋五筆》卷十中轉(zhuǎn)述薛韶語，把這首詩作為“絕句詩不貫穿”的例子之一。謝榛在《四溟詩話》卷一中則把絕句分為兩種：一種是“一篇一意，摘一句不成詩”，舉金昌緒《春怨》詩為例；一種是“一句一意，摘一句亦成詩”，舉杜甫《絕句六首》中“日出籬東水，云生舍北泥，竹高鳴翡翠，沙僻舞鹍雞”一首為例。其所舉后一例實與這首詩同一機杼。杜甫的絕句常采用這一寫法，也是得失互見：其失是難以達到王夫之在《夕堂永日緒論》中對絕句提出的“就一意中圓凈成章”、“就一氣中駘宕靈通”的要求；其得是四句分別描寫四事，擴大了詩篇的容量，就像這首詩，平列四景，恰似四幅屏條，使人同時看到四個不同的畫面。

這四幅畫，分別來看：第一幅是日照江山之景；第二幅是風吹花草之景；第三幅是燕子飛翔之景；第四幅是鴛鴦棲息之景。就四句詩而言，“遲日江山麗”句中的“麗”字、“春風花草香”句中的“香”字、“泥融飛燕子”句中的“融”字、“沙暖睡鴛鴦”句中的“暖”字是點活畫面并透露景物間內(nèi)在聯(lián)系的點睛之筆，分別暗示：江山因春日照射而分外明麗，花草因春風吹拂而散發(fā)芳香，燕子因泥融而來去銜泥筑巢，鴛鴦因沙暖而雙雙貪戀睡眠。這里，詩人體物是極其細微的，詩句用語是十分精確的。

如果從四句詩的取景角度及其組合配列看：前兩句寫的是大景，就全景著墨；后兩句寫的是小景，就局部取材。前兩句中：上句的江山應(yīng)在遠方，是進入視野的景色；下句的花草當在近處，是進入嗅覺的事物。后兩句中：上句的燕子飛是動態(tài)，是空中景；下句的鴛鴦睡是靜態(tài)，是地面景。這樣，把大景與小景、遠景與近景、空中景與地面景、飛動景與靜止景、視野所及與嗅覺所感統(tǒng)攝入詩，使其交相結(jié)合，彼此配列，從而在短短二十個字中托出了詩人所要表現(xiàn)的那樣一個春意盎然、生機勃發(fā)的境界，再現(xiàn)了大自然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