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太守者，好立名，而文字不甚了了。會府試文童，有賄囑幕友，冀得首名者。
幕友知某守不學(xué)，又多疑，往往微行竊聽。一夕閱卷，偵守將至，拍案嘆息曰：“佳文，佳文！可惜！”呼一友曰：“君試觀之，童子中乃有此才！”其一人曰：“傾吾已閱百卷，間有佳構(gòu)，似此作色色精到，竟罕其匹。雖擬以第一無愧也?！蹦吃唬骸笆菦Q不可。微聞此生富于資，東人善疑，寧少抑之？吾輩毋受惡名。其三五之間乎？”一人曰：“說亦良是，然此生屈矣?！蹦吃唬骸昂馕漠?dāng)否，責(zé)在東人。我輩誰知者！”守悉聞所言而去。
他日薦卷，守攜一卷出而笑曰：“公等目不識文耶？此卷突過首作，乃列之第四何也？”某笑不答。一友踧踖以情告。守?fù)u首曰：“否，否，避嫌非賢者事，科第中寧無富家郎乎？”卒首拔之。而幕中瓜分八百金矣。
抨擊封建科舉制度的黑暗與腐朽，歷來是古代諷刺小說的重要題材。直到清代，諷刺小說才從“寓譏彈于稗史”發(fā)展到“秉持公心，指擿時弊”的新階段，形成了深得魯迅所稱譽(yù)的諷刺小說之高峰。它最顯著的特征便是“喜笑怒罵，皆成文章”的獨(dú)特風(fēng)格。其間，凡鴻篇巨制首推《儒林外史》,而小品短文當(dāng)數(shù)《聊齋志異》。同時，在諸多筆記小說里亦不乏諷刺科舉之佳構(gòu)，一時蔚成風(fēng)氣。以清人黃鈞宰所撰《某太守》(選自《金壺七墨》)為例，何嘗不是一篇暴露科場丑惡的諷刺小說之力作，讀來亦別有一番情趣。
作者以辛辣的筆調(diào)，描寫了一件科場舞弊案。從它的策劃、勾結(jié)、施行、直至得逞，寫出了舞弊案的全過程。使人身臨其境，愈覺觸目驚心。
在科舉的種種黑暗中，凡能將貌似廉潔秉公的試場帷幕揭去，顯露出主考官與幕友之間極其卑劣丑惡的關(guān)系和各自的嘴臉的，那震驚往往最大。其間之盤根錯節(jié)、爾虞我詐、榮損俱存、千絲萬縷的頭緒也實(shí)在不易理清。作者的手法之妙或正在此；小說單從太守與幕友間爾虞我詐落筆，邊理邊摘、邊揭邊批，行文鞭辟入里，妙趣橫生。小說的構(gòu)撰很獨(dú)特，一反寫揭丑惡陋行的成法俗套，僅以此府試闈幕內(nèi)“閱卷”與“薦卷”這兩個關(guān)鍵的環(huán)節(jié)編筑全文。寫盡考生之賄賂，幕友之奸猾，太守之昏庸。作者在冷峻的筆墨之中，極盡喜笑怒罵之能事，使諷刺對象丑態(tài)畢現(xiàn)而各具光彩。其間尤以太守之言行更令人可憎可惡、可笑可嘆。小說的嘲諷趣旨也就在行文之中得到凝聚和提煉。作者善于涉筆成趣，因此使故事簡潔而生動。小說充分利用了所選環(huán)節(jié)的場景特征。讓諷刺對象自己說話，盡情表演。以勾勒“二我圖”的方法，精心刻畫了嘲諷對象的兩副面孔、兩個腔調(diào)、兩種態(tài)度。行筆活靈活現(xiàn)、入木三分。
“府試文童”乃統(tǒng)治階級遴選人才之大事，“好立名”的某太守當(dāng)然不會放過這樣的機(jī)會，理所當(dāng)然地出任闈試幕主。至于其“對文學(xué)不甚了了”,竟毫無顧忌，真是件咄咄怪事。即以此輩主持“府試”,其本身就是一件丑聞。作者果然起筆驚人，對舞弊者之乘虛而入也就不足為怪了?？茍鲎靼笩o一不由賄賂開道。作品只用“冀得”、“賄囑”二詞，便將以孔方鋪路、巧通關(guān)節(jié)的無恥與急切行徑予以披露。故事的起始緣由明確，開篇文字即含嘲諷：“立名太守”不學(xué)無術(shù)，早已遠(yuǎn)近聞名。
闈中幕友受賄，原本老于此道，兼以深諳太守立名心切， 昏聵已極，自然萬無一失。在作者的筆下，太守的“不學(xué)”、“多疑”、“微行竊聽”便既是短處，又是長處。幕友對此了如指掌，更應(yīng)用自如。小說寫幕友投其所好，巧妙地設(shè)下圈套，單等太守來鉆了。作者很注意人物性格的刻畫，一個“知”字，一個“又”字，點(diǎn)化出幕友觀察細(xì)膩，精于審度，善用謀劃的心理狀態(tài)，使受賄幕友狡詐奸險的性格特征昭然若揭。
據(jù)史載，清代凡大比之年，科場舞弊每有發(fā)生。其層出不窮的手段之卑劣令人發(fā)指。闈中考官幕友或各行其道、或狼狽為奸，總不以文章優(yōu)劣選才，只憑賄賂厚薄定榜。朝廷雖屢禁而不絕，成為科舉弊端之要害。難怪連清代皇帝也自有奇論：弊端雖多亦不便全禁。這無異于為科場舞弊作注腳：殊不知帝王官宦原是貪圖黃白之物，專取賄中之賄的老手。小說的揭露嘲諷并未直接點(diǎn)到這一層。但字里行間已滲透了對幕主幕友丑惡行徑的痛斥，可謂其理相同。
“閱卷”一節(jié)寫得相當(dāng)精彩。一夕“偵守將至”,於是一幕專供“立名太守”“竊聽”的活報劇開始了。闈中燈下。幕友偽言偽語，同僚串通一氣，將那早已策謀好的對話、問答、議論、感慨、乃至自言自語對著竊聽者的耳朵一一送出。果然是假戲真做、角色逼真，效果奇特?？梢韵胍婇澲幸荒挥雅踔琴V囑者的試卷，指點(diǎn)文字，長吁短嘆。語音之高低輕重，聲情之感人肺腑，使活報劇的場面煞是熱烈。時而“拍案嘆息”,時而又“呼”又喊；“佳文可惜”也好，“色色精到”也好，凡劇中明話語、潛臺詞一辭一句都清晰地傳入“太守”耳中。闈中陡然間敷演成一種情勢，仿佛此番府試果真發(fā)現(xiàn)了奇才神童，以至“百卷竟罕其匹”;又好象上界文曲星轉(zhuǎn)世，自然“雖擬第一無愧”。幕友又故意“寧少抑之”,因太守“多疑”(巧妙地讓太守親耳聽真),出于無奈只能薦以“三五之間”而“免受惡名”。在太守聽來，活報劇的字字句句確是公心秉正并無雜念的真話，尤其是末一句“衡文當(dāng)否，責(zé)在東人”,表面上推托責(zé)任，實(shí)際上有意投“立名太守”之情懷。明明是一出卑劣無恥的丑劇，卻堂而皇之地向太守傳遞了一個信息：今番能否“立名”,就看太守有無慧眼學(xué)識了。無須懷疑，太守自然是“有”這種本領(lǐng)的，“守悉聞所言而去”,其滿心歡喜之狀亦可想見，舞弊者的計(jì)謀成功已十有八九了。而幕友人前闈后的兩副嘴臉令人作嘔。
“薦卷”一折喜劇味甚濃。作者勾勒太守的“二我”皮相。薦卷之日，太守少不得扮出學(xué)富五車，才高八斗的文魁模樣，搖頭晃腦，自以為得計(jì)。此時“立名”二字已從面上隱去，改換成一臉秉公正氣。你看，“守攜一卷出而笑”,一句中連用“攜、出、笑”三個動詞，巧妙地將太守踟躊滿志的神態(tài)寫得活靈活現(xiàn)，全然不似那一夕“竊聽”時的藏匿多疑。甚至竟然責(zé)問起“公等目不識文耶？”,繼而還能講出第一與第四間的錯列奧秘。太守所反詰與重復(fù)的無非仍是幕友們的長吁短嘆，但不學(xué)無術(shù)者的虛偽庸俗已令人捧腹?！八]卷”中太守的言行無疑是活報劇的繼續(xù)，只是臺詞并非幕友所編撰，而結(jié)果倒是策劃者始所料定的。直至太守連曰“否、否”時，作者筆下那假充高明賢能實(shí)際昏聵的“立名太守”已足以使人噴飯了。結(jié)語二句與文首相呼應(yīng)，使故事完整。藝術(shù)手法卻是又一處波折：“首拔”之日即為“幕中瓜分八百金”之時。小說的嘲諷揭露已然淋漓盡致，堪稱點(diǎn)睛之筆。
故事里兩種人物都是丑類，既彼此映襯又各具形神?！伴喚怼睍r上前臺表演的是幕友，偏扮妝出一幅正人君子的臉孔；“竊聽”中的太守倒以本來面目出現(xiàn)，雖在后臺，倒是主角。前臺的真真假假都是圍繞他所編的戲?！八]卷”時，太守儼然變成明察秋毫的儒林命官，一改其本相；而幕友仍戴著面具，似乎只剩有唯諾、“踧踖”的份。小說正以前后對比、兩兩相較的諷刺筆法，巧妙而準(zhǔn)確地畫出了人物的“二我圖”。故事雖短小。亦堪稱科場黑暗之縮影；文字雖簡潔，倒顯示出諷刺小說的功力。作者的身手不凡。獨(dú)具匠心可見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