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修

熙寧三年，歲次庚戌，四月辛酉朔，十有五日乙亥，男推誠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觀文殿學(xué)士、特進(jìn)、行兵部尚書、知青州軍州事、兼管內(nèi)勸農(nóng)使、充京東東路安撫使、上柱國、樂安郡開國公，食邑四千三百戶、食實(shí)封一千二百戶，修表。

歐陽修的散文，具有文從字順，流暢自然、紆回曲折、娓娓而談的特點(diǎn)，而《瀧岡阡表》出自他晚年手筆，敘事懷人，更覺感情濃烈；遣詞造句，絕無華辭麗藻。然而于平淡摯樸之中，卻見搖曳生姿，真切感人。全文讀下來，令人對“返樸歸真”、“爐火純青”的藝術(shù)境地，不由會產(chǎn)生強(qiáng)烈的欣羨。

《瀧岡阡表》是歐陽修為其先父寫的墓表。歐陽修父歐陽觀死于大中祥符三年(1010)，作者于皇祐五年(1054)護(hù)母喪歸葬于吉州瀧岡時，即作有《先君墓表》，未刻石。《瀧岡阡表》是熙寧三年(1071)在青州任上就《先君墓表》精心改寫而成，時作者已64歲。瀧岡，地名，位于吉州吉水縣(今江西永平縣)境內(nèi)，阡，墓前的墓道。阡表，即墓表，墓道上的石碑文字，用來敘述死者的“學(xué)行德履”。

《瀧岡阡表》落筆便似實(shí)而虛，交待出父死六十年才“表于其阡”的原因，并非故意拖延，而是有所等待。首段至此，戛然而止，《古文觀止》評道：“提出緩表之故，包下種種恩榮”，“包”字用得十分得當(dāng)。此段留一大塊虛處，為下文從容追敘設(shè)伏，這樣便有峰回路轉(zhuǎn)之奇趣，卻不見人工斧鑿之痕跡，同時，也起到了實(shí)處虛點(diǎn)，提綱摯領(lǐng)地總括全文的作用。

歐陽修認(rèn)為：“為善無不報，而遲速有時，此理之常也?！边@是歐公思想上的一個重要方面，也是他寫作本文要說明的主要論點(diǎn)。為確立這個立論，歐公便一一列舉必報之善，以為論據(jù)。但他不是直接追敘，而是借其母之口，用一段“告之曰”的諄諄之囑，將其亡父生時行事徐徐道來，增加了文章的曲折性，同時顯得親切可感，還使下文“賜爵受封，顯榮褒大”之筆有了著落。

“修不幸，生四歲而孤”，歐陽修四歲喪父。其父居官清廉，又好施舍，不以錢財(cái)為意，故死后房無一間，地?zé)o一壟，致使歐氏母子經(jīng)濟(jì)窘迫，生計(jì)艱難，然而其母卻“守節(jié)自誓，居窮，自力于衣食，以長以教”。長，養(yǎng)育，(《詩經(jīng)·小雅·蓼莪》：“長我育我”。) 母兼父任，盡職于養(yǎng)育與教化的責(zé)任，很是難為。但“何恃而能自守”呢？ 這一問句，語意深沉，宛如一川江流，急急奔來，卻阻于堤坎，使文章顯出鮮明的層次和節(jié)奏感?！拔嵊谌旮福湟欢?，以有待于汝也”。此為有德者必有后之意。歐陽修《孫氏碑陰記》曰：“為善之效無不報，然其遲速不必問也。故不在身者，必在子孫，或晦于當(dāng)時者，必顯于后世”。歐公之母感其夫之言行，寄子于厚望。這句話既是對“自守”的做結(jié)，同時也是以旁襯手法； 寫其母行事之卓然不群，為其父“積善成德”做鋪墊。文勢于是有如阻于堤坎之江流匯成下瀉之飛瀑，接著，瀑落潭中，清流徐出，又變得曲折舒緩。歐陽修從私事、公事的不同角度各選一個例子以概括其余：“吾之始?xì)w也”，歸； 古時稱女子出嫁為歸。歐陽修的母親嫁過來的時候，歐父服完母喪剛一年，年節(jié)祭祀，一定哭泣著說：“祭品豐盛，不如在世時微薄的供養(yǎng)啊！”有時供獻(xiàn)酒食，又哭泣著說：“以前常常短缺，今日有了富余，又有什么用呢？”歐母初見此，“以為新免于喪適然耳”。適然，事理當(dāng)然的意思。然而此后常常如此，直到死前沒有哪一次不是這樣。這是一個“孝母”的例證，歐陽修從女性的觀察角度和家常口語從容道來，刻畫得細(xì)膩真實(shí)，讀來親切生動。第二個例證，表其父為官之仁厚，仍從其母口中敘出：“汝父為吏，嘗夜?fàn)T治官書，屢廢而嘆。吾問之，則曰：‘此死獄也，我求其生不得爾’。吾曰：‘生可求乎？’曰‘求其生而不得，則死者與我皆無恨也。夫常求其生，猶失之死，而況常求其死也？’”這“而況常求其死也”七字，字字沉重，聲聲血淚，想見歐父言此時的長吁短嘆、感慨萬千。面對治獄者多欲治人于死罪的黑暗獄治的現(xiàn)實(shí)，歐父確無回天之手而力挽之，他只能以推官、判官小吏之所能，獄口奪生，以求公正。這仁厚之心已超出對平民的一般同情與憐憫，而是對社會腐敗政治的積極反抗。歐父恐自己將死，不及見兒之立，故囑歐母“后當(dāng)以我語告之”，而“其平居教他子弟，常用此語”。由此可見，這種仁厚之心在歐父思想中的地位，以及對歐陽修的影響。

北宋政治改革家范仲淹在其《岳陽樓記》中稱“古仁人之心”，“不以物喜，不以已悲”，“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對范仲淹的為人及其仁厚觀，歐陽修深為欽敬，他積極參加范仲淹主持的“慶歷新政”，將改變宋王朝積貧積弱的政治局面，視為自己的畢生理想，慶歷新政失敗后，他直率地為范仲淹辯護(hù)，遭貶夷陵令?！端问贰繁緜饔浰百H夷陵時，無以自遣，因取舊案反復(fù)觀之，見其枉直乖錯不可勝數(shù)，于是仰天嘆曰：“以荒遠(yuǎn)小邑如此，天下固可知?！币砸换倪h(yuǎn)小縣的黑暗現(xiàn)實(shí)，推思整個王朝政治，歐陽修對其父遺訓(xùn)有了更深刻的體會和認(rèn)識。

“夫養(yǎng)不必豐，要于孝；利雖不得博于物，要其心之厚于仁。吾不能教汝，此汝父之志也?！睔W母的一大段囑咐歸結(jié)到“孝”與“仁”。孝，文意已明。而仁，則指為百姓謀利，雖條件所限，難以博施，但重要的是要有深厚的仁愛之心?！靶奁局?，不敢忘”，他對范仲淹的政治理想以心許之，不避危難，積極參與改革，以及他一生不茍，“果教之氣，剛正之節(jié)，至晚而不衰”(王安石《祭歐陽文忠公文》)，都?xì)w結(jié)到“父訓(xùn)”的作用，所以，其父受封，“宜享其隆。”

文字以其真摯的感情，為其祖考所得的榮耀做了有力的鋪墊。其潛移默化之功用，在于使讀者讀之動情，毫不牽強(qiáng)地領(lǐng)受作者的觀點(diǎn)。然而，歐公至此猶未盡之意，他歷經(jīng)數(shù)十年宦海浮沉，暮年迫近；深感自己既不能補(bǔ)弊政于萬一，又不肯阿附取容，只是身置虛位，徒招怨憤而已，故意志漸趨消沉，屢次上表請求退休。這篇阡表便是在此種心境下，必欲一吐為快而作。文中所記歐母之言：“吾兒不能茍合于世，儉薄所以居患難也”，在原《先君墓表》里，寫作“吾兒多不合于世”，將“多”改為“茍”字，語氣變得堅(jiān)決且憤然。一是王朝元老，德高望重，二是退休之志已決，不怕得罪于世?！捌浜笮拶H夷陵，太夫人言笑自若，曰：‘汝家故貧賤也，吾處之有素矣。汝能安之，吾亦安矣?！睔W陽修被貶夷陵令，其母隨之江行赴任，語多慰勉，益堅(jiān)歐陽修“不以物喜，不以已悲”之心志。

至此，“皇考崇公之遺訓(xùn)，太夫人之所以教而有待于修者，并揭于阡”?；士迹杆婪Q考，皇為尊稱；崇公，歐父于熙寧元年神宗即位后追封崇國公；揭，列舉事實(shí)明告于眾的意思。父訓(xùn)母教，其要義并無遺漏，一一寫來，下文則平置筆鐸，追敘榮寵：天子推廣恩德，褒獎歐公三代祖先，曾祖父、曾祖母、祖父、祖母及父母，數(shù)年來，不斷得到封贈。雖然他們生前未能親身享榮，但是賜爵封號；有王朝皇上的封贈詔書，到底崇高偉大，顯赫榮耀。這就足以宣揚(yáng)于后世，蔭庇他們的子孫。于是，在祖宗光耀有加之時，始為阡表，“俾知夫小子修之德薄能鮮，遭時竊位，而幸全大節(jié)，不辱其先者，其來有自?！?p>

歐陽修的思想是矛盾的。他在《余昔留守南都，得與杜祁公唱和，詩有答公見贈二十韻之卒章云：報國如乖愿，歸耕寧買田，期無辱知已，肯逐利名遷。逮今二十有二年，祁公捐館亦十有五年矣，而余始蒙恩得遂歸休之請，追懷平昔，不勝感涕，輒為短句，置公祠堂》的詩中寫道：“掩涕發(fā)陳編，追思二十年，門生今白首，墓木已蒼煙。報國如乖愿，歸耕寧買田。此言今始踐，知不愧黃泉”。這里表現(xiàn)出歐陽修自“慶歷新政”前后，投身國事，踔厲風(fēng)發(fā)，一往無前的社會改革抱負(fù)，終于不得實(shí)現(xiàn)的痛苦，從而視富貴如浮云，棄軒冕如脫屣，內(nèi)心寧靜淡泊。另一方面，歐陽修又反復(fù)宣揚(yáng)光宗耀祖、因果報應(yīng)等封建觀念，尤其在他的晚年，身處高位，因循舊習(xí)，畏譏憂讒，徘徊瞻顧，雖然時有自責(zé)，卻不思改進(jìn)，后來上表請歸，其主要原因也只是功成身退，“幸全大節(jié)，不辱其先”的用意。《瀧岡阡表》一文便突出表現(xiàn)了這一點(diǎn)。

視名利如浮云的思想和倚名利而光宗耀祖的潛意識相反相成，統(tǒng)一在歐公身上。前者是歐公作為學(xué)識淵博的文人對社會、宇宙、人生長期思索與深刻認(rèn)識的結(jié)果，而后者則是歐公作為現(xiàn)實(shí)的人及封建知識分子用世于當(dāng)時，顯名于千古的自慰之心的體現(xiàn)?？梢哉f，這一身二任的現(xiàn)象，實(shí)在是十分正常而未可苛求的。

《瀧岡阡表》一文在藝術(shù)手法上臻于爐火純青，“其言簡而明，信而通，引物連類，折之于至理，以服人心”(《宋史·歐陽修傳》)。歐陽修用從容而簡潔的筆墨敘事追懷，渲染氣氛，其抒情一唱三嘆，音調(diào)和諧，文學(xué)表現(xiàn)雍容閑雅，不動聲色，徐徐道來，娓娓不倦，卻又徐中有疾，徐疾得法，在文章的曲折變化中，體現(xiàn)出內(nèi)在的韻律美和感情力量。同時，精心于謀篇構(gòu)局，使前后照應(yīng)，互有關(guān)聯(lián)，設(shè)懸案圓潤自然，文勢起伏卻絕不故為奇險。確如金代作家趙秉文對歐文之論：“亡宋百余年間，唯歐陽公之文，不為尖新艱險之語，而有從容閑雅之態(tài)，平而不余一言，約而不失一辭，使人讀之者娓娓不倦，蓋非務(wù)奇古為尚，而其勢不得不然之為尚也”。(《竹溪先生文集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