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莊

江頭沉醉泥斜暉，卻向花前慟哭歸。
惆悵一年春又去，碧云芳草兩依依。

這首七言絕句寫留戀殘花、珍惜時光的心情，寫得極為懇摯。
詩以“江頭沉醉泥斜暉”這一沉重而又幻覺重重的句子領(lǐng)起?！敖^”,江邊。這里，面對悠悠逝水、漾漾遠天，是一個易生感慨的地方。“沉醉”二字是全詩關(guān)鍵。首先，沉醉或為感時傷事，或為惜春嘆逝，必有緣由。詩一起，抒情主體即已沉醉，這就墊高了詩的抒情起點。其次，此詩所述俱是醉中情態(tài)，醉中感受，迷離惝恍，縹渺不定。這種醉意又給此詩染上了一層意味深長的朦朧色彩?！澳唷?軟求，軟纏。是唐人口語。“泥斜暉”。醉人眼中，夕陽如人，美麗非常，親切可愛，卻要倏然棄我而去，怎能不好語挽留？一個“泥”字，是頗富聯(lián)想的，恐怕還包含著很多醉態(tài)，諸如：呼喚、追逐、抱持、牽曳等等。然而，心中的夕陽畢竟是虛幻的，自然界的夕陽畢竟是不具有靈性的，盡管醉人癡情軟纏，而夕陽卻只能留給他一天黃昏，難以為之稍駐片刻。這一層意蘊不言自明，因而，詩的腳步在此輕輕躍過。急速地跨進了“卻向花前慟哭歸”的詩情驟雨之中?！皡s”,轉(zhuǎn)而?！皯Q哭”,非常悲痛地哭。無可奈何的詩人轉(zhuǎn)而將一腔情愫傾注于花前。這一次卻更為傷心。不僅不見回報，反而落得失態(tài)痛哭。何以如此？詩題已昭示了原因：殘花。詩人在暮色蒼茫，為人所棄的心境下，突然發(fā)現(xiàn)，寄予厚望的竟是凋零殆盡，難以自保的殘花。自己不僅不能從中得到絲毫寬慰，反而徒增傷感。飲酒臨江不能遺愁，夕陽，殘花又深拂人意，不禁痛哭失聲?？磥?，此情此景，也只能自我發(fā)泄，然后，無奈而歸。“歸”就是收斂、蜷縮；是回歸生活舊軌的蜷縮，是知覺與胸懷的收斂。這往往會是含淚醮血的！
詩至此，已相當富有戲劇性，相當激蕩人心，似乎難以為繼。但詩人妙手一轉(zhuǎn)，又辟蹊徑，將我們攜往另一新境?！般皭澮荒甏河秩?，碧云芳草兩依依?！痹娙艘驯蛔詣?，準備“收視反聽”,而無意中偶然發(fā)現(xiàn)；天上冉冉飄逝的“碧云”與地上不引人注目的芳草之間，原來，竟有著神秘的交流。它們在沉靜之中依依惜別，惆悵著宜人春天的匆匆離去。這種交流是那樣蘊藉溫婉，幽怨而又生機勃勃，自然渾樸而又自有妙諦與睿智。對此，詩人頓生感悟。于是，心扉微啟，向在幽暗處低徊的生命意識，漏泄了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