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1943年秋天，蘇德戰(zhàn)爭的第三個年頭，19歲的中尉特列季亞科夫離開軍校，被分派到炮兵連任排長。戰(zhàn)爭中，特列季亞科夫了解了很多戰(zhàn)士的情況，對于生存、死亡等問題有了更深刻的思考。戰(zhàn)爭也使他對繼父由厭惡轉(zhuǎn)為同情。

一次戰(zhàn)斗中，特列季亞科夫派蘇亞羅夫到掩體之外扔電話線軸，蘇亞羅夫沒有去，他只好自己去。接上了電話線后，特列季亞科夫傳達了開火的命令。德國人用坦克反撲。特列季亞科夫在戰(zhàn)斗中胳膊受了傷，被送往醫(yī)院。野戰(zhàn)醫(yī)院里住著不少傷病員，有少尉戈沙，有雙目失明的大尉羅依茲曼，有受過四次傷的連長斯塔雷赫，還有大尉阿特拉科夫斯基。有個叫薩沙的姑娘，經(jīng)常來醫(yī)院幫助護理傷員。一天，特列季亞科夫發(fā)現(xiàn)薩沙沒有來，于是去薩沙母親住的醫(yī)院找她。兩人由此產(chǎn)生愛情。

特列季亞科夫出院后回到了部隊。1944年4月28日他就滿20歲了。這天夜里，他們攻打車站。一發(fā)炮彈打斷了他的胳膊。后來，在一陣沖鋒槍的掃射聲中，他倒了下去。

【作品選錄】

他望著他們這些快快樂樂地活在死神眼前的人。他一邊扠起肉往撒在飯盒蓋里的大粒鹽上蘸，一邊講著潮濕、饑餓的西北戰(zhàn)線，大家聽得津津有味。吃完后，點上一支煙，告訴恰巴羅夫夜里給他派兩個人： 一個偵察兵，一個電話兵。恰巴羅夫先派了克金，又指定了蘇亞羅夫。蘇亞羅夫知道為什么派他。在他們安排這些事的時候，太陽已經(jīng)升到了樹林上空，而另外一件事卻一直縈繞在他的心上。他總是看見被炮彈炸塌了許多處的戰(zhàn)壕。難道只有偉大的人物才根本不消失嗎？難道命中注定只有他們才能在死后依然留在活著的人中間嗎？難道像他們這些現(xiàn)在坐在這片樹林里，還有在他們之前也這樣坐在草地上的平平常常的人身后就什么也留不下嗎？(曾經(jīng)活著過，后來被埋葬了，就好像不曾有過你這個人似的，好像你沒有在陽光下、在這永遠湛藍的、此刻有一架飛機正威嚴地轟響著升上難以達到的高度的天空下生活過似的。)難道連未曾表露過的思想和痛楚也會不留絲毫蹤跡地消失嗎？或許總有些什么東西留下來，潛移默化地存在下去，到了某一時刻，會在某人的心靈里反響起來？他們尚未來得及生活，誰又能說他們偉大不偉大呢？也許最偉大的人物——未來的普希金、托爾斯泰——在這些年里無聲無息地留在了戰(zhàn)場上，永遠不會對人們說什么了。難道生活對這一空缺全然無所察覺嗎？

在炮火準備開始前半個小時，特列季亞科夫跳進自己的掩體?？私鹭Q起大衣領(lǐng)，頭倚著土墻打瞌睡。他把眼睛睜了一下，又閉上了。蘇亞羅夫蹲在那里貪婪地吸著馬合煙，不住地往地下吐唾沫?？吹街形净貋恚鲇诙Y貌用手趕了趕頭上的煙霧。

“你喝點酒吧，中尉同志？”克金問。在熹微的晨光中，他那閉著眼睛的扁平臉簡直和蒙古人一模一樣。他是從坦博夫附近的一個農(nóng)村來的。好家伙，他的祖先竟到了那么遠的地方去打他的另一些祖先。然而這兩種血統(tǒng)在他身上調(diào)和了，相互不打仗了。

“你哪兒弄來的酒？”

“一個步兵司務(wù)長送的……”克金打了個呵欠，他打呵欠像小狗一樣，把整個上顎全露出來。他的眼睛潮潤，好像剛才真的睡著了似的。“他們步兵不報當(dāng)天的減員。先領(lǐng)酒，然后再報戰(zhàn)斗減員。您瞧，到明天他們得有多少酒！……”

特列季亞科夫看看表。

“已經(jīng)是今天啦，還說是明天。來，喝它二百克。”

他用壺蓋喝了幾口。酒好像沒什么勁兒，跟喝水一樣，只覺得胸口稍微有點熱乎。他站在那兒，用靴尖從掩體壁上往下踢土。只剩下這最后幾分鐘了，不可逆轉(zhuǎn)的幾分鐘。黑暗中給養(yǎng)兵送來了早飯。雖然沒有人說話，但是每個人在刮干凈飯盒時都在想： 也許這是最后一頓了……在把勺子擦干凈，塞進綁腿的時候，也是這樣想著： 可能再也用不上了。由于腦袋里有了這種想法，于是覺得一切都和往常不同了。太陽怎么老是不出來呢，真靜啊，靜得叫人害怕。難道德國人沒感覺到？還是早躲在哪里等著呢？已經(jīng)無法制止了，一切都無法改變了。上前線的頭幾個月他為自己有這些念頭感到害臊，還以為只有他一個人這樣想呢。原來，在這種時刻大家都一樣，在這幾分鐘里每個人都想著自己的心事，要知道生命只有一次啊。

在這幾分鐘里，好像什么事情也沒有發(fā)生，只能等待，而時間在不可逆轉(zhuǎn)地向最后的時刻，向爆發(fā)移動著。無論是你，還是其他任何人都無法使這一進程中止。在這種時刻里我們可以感覺到歷史的悄然無聲的腳步。你會突然清晰地感到，這整個由數(shù)以千萬計的各種各樣人的努力構(gòu)成的龐然大物，過去和現(xiàn)在的運動并不取決于某個人的意志，而是其自身的運動，有史以來就是這樣，因此，是無法阻擋的。

現(xiàn)在他渾身都非常緊張，而蘇亞羅夫在掩體底下用打火石打火抽煙。當(dāng)他從下面看到中尉那平靜得近于冷漠的面孔時，感到很難為情。中尉背靠在胸墻上，心不在焉地用靴尖往下踢土，好像只是怕睡著了。

昨天夜里，一直坐在連長的掩蔽部里。他將要給連長火力支援。沒睡覺。連長穿著一件厚棉布襯衫，拿一條皺皺巴巴的黑毛巾不住地擦汗，一邊喝茶，一邊講他怎樣在司茲蘭住院，那里的衛(wèi)生隊長是個多么好的女人。

在掩蔽部低矮的大圓木蓋板下，他的眼睛閃出柔順的光。他不時舔一下剛刮過的上嘴唇上的汗，他的脖子濕漉漉的，汗一個勁兒地往外冒，積在皺紋里，積在鎖骨稍往上一點兒蒙著一塊嚇人的傷疤的透亮的表皮下，可以清楚地看到脈搏的跳動，一鼓一鼓地，跳得那么無遮無攔。

特列季亞科夫聽他講，自己也說幾句，但是他突然覺得很奇怪，好像眼下這一切并不是發(fā)生在他身上似的。你瞧，他們坐在地下的掩蔽部里喝著茶，等待著進攻時刻的到來。在德國人那邊可能也都沒有睡覺，也在等待。然后，他們將會像被浪頭掀起似的跳出戰(zhàn)壕，跑去相互殘殺……總有那么一天人們會覺得這一切是那么荒誕不經(jīng)。

他一口氣兒喝了三杯散發(fā)著飯盒油腥氣的茶水，從談話中得知這個團正是繼父服役的步兵團。但是現(xiàn)在部隊的番號已經(jīng)改了，因為在四二年被包圍以后，這個團剩下的只有一桿團旗，后來宣布該團撤銷，重新組建，當(dāng)然番號也改了。母親那里還保存著一封與繼父同團的一個戰(zhàn)友的來信。那個人在突圍時親眼看到父親被打死，所以寫信告訴她。但是母親卻始終抱著希望，要知道在戰(zhàn)爭中是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都會有的。特列季亞科夫不愿意相信命運的這種殘酷安排，也怕扯斷最后一根希望之線，他小心翼翼地問道：

“我有一個叔叔在你們團服役。工兵排長，少尉別札依茨……曾經(jīng)在哈爾科夫被包圍……你不認識吧？”

他脫口而出，說了個“叔叔”，好像這樣即使對方說“被打死了”，說的也不是他的繼父。

“別札依茨……這么個姓……我告訴你去問誰：　營參謀長，波索金副官長，別札依茨……他應(yīng)該記得。我沒有到過哈爾科夫，我是從醫(yī)院出來才到這個團的。”

四二年五月，當(dāng)我軍在哈爾科夫城下發(fā)起進攻的時候，他從老魯薩給繼父發(fā)去了一封狂熱的充滿孩子氣的信，信中寫道，真羨慕他，說他們那里也快啦……而哈爾科夫城下的包圍圈已經(jīng)合攏了，那次進攻遭到了慘敗。

在送他上火車的時候，母親的臉抖動著，樣子十分可憐地央求他：“你要到那邊去了，西南戰(zhàn)線……就是那一帶……說不定能打聽到一點兒有關(guān)伊戈爾·列昂尼多維奇的情況……”

她當(dāng)著繼父的面總是稱呼繼父的名字和父名，甚至到現(xiàn)在還不好意思換一個稱呼。

戰(zhàn)爭開始以后，別札依茨應(yīng)征入伍，到這時他心中才萌動了一點兒對繼父的好感。他和母親、莉亞爾卡三個人到設(shè)在主要大街、莉亞爾卡學(xué)校里的集合地點去看繼父。他發(fā)現(xiàn)了意想不到的變化。繼父坐在人行道上，背靠著學(xué)校大門的磚柱，在等待著他們。他是個工程師，也是個設(shè)計師，當(dāng)?shù)氐脑S多人都認識他。可是如今他竟像個外鄉(xiāng)人，大家都不理他了，誰也不記得他了，他一個人抱著尖削的膝頭坐在鋪著柏油的人行道上?？吹剿麄冏哌^來，他站起來，很冷靜地拍拍屁股上的土，然后抱住母親。他又高又瘦，穿著棉布軍衣，戴著船形帽。母親的臉貼在他胸前的扣子上，頭剛能觸到他刮過的下頦。他從母親的頭上望過去，直呆呆地盯著前面，撫摸著母親的頭發(fā)。他的目光是那么深沉，仿佛在他盯著的那個地方已經(jīng)看到了等待著母親的一切。

當(dāng)時只覺得奇怪： 他那雙打著黑色裹腿的腿怎么那么細呀。他就這樣穿著兩只其大無比的士兵皮鞋，邁開兩條極細的腿走向了戰(zhàn)爭。在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特列季亞科夫一直把繼父當(dāng)成一個房客。這時第一次感到心里不好受，不是為母親，而是為他感到不好受。

這次，當(dāng)他從軍校畢業(yè)后再見到母親時，她已經(jīng)老多了，完全成了個干巴巴的老太太了。脖子上青筋暴起。而莉亞爾卡在這兩年里也變得叫他認不出來了。戰(zhàn)爭年月，饑一頓飽一頓的，她卻出落得一朵花似的。而當(dāng)他離家上前線時，她簡直沒有一點看頭兒： 兩條小細腿，瘦弱的脊背上支棱著兩片肩胛骨?？扇缃袼退黄鹱咴诮稚?，總要引來軍官們的顧盼。

特列季亞科夫看看表，急忙抓起煙口袋。但是他知道卷一顆已經(jīng)來不及了。

“給我抽兩口！”

他拿過蘇亞羅夫手里的煙，深深地連吸了幾口，然后在掩體里直起身來。他往后看看，太陽還沒出來，但是他感覺到有亮光照到了他的臉上。這亮光抖動了一下，于是空氣被推動了，轟隆一聲巨響，緊接著一片閃光，這時炮彈呼嘯著從頭上飛過，人們開始感覺到空氣也在滾動。彈道有高有低地分好幾層。

他們?nèi)齻€人全都站在掩體里，望著德國人那邊。前面向日葵地里的土被掀起來了，一聲山崩地裂的巨響震撼了周圍的一切。從這一瞬間起，轟響和震動便不可遏制地持續(xù)開來。掩體前揚起了硝煙和塵埃。部署在他們陣地后面的師屬加農(nóng)炮連的火力最猛，震耳欲聾。

突然，在他們頭上很近的地方傳來了咝咝的響聲。他們下意識地彎下了腰。

“檢查線路！”特列季亞科夫喊了一聲，他十分高興地感覺到： 還活著！

又是一聲尖叫。敵人在轟炸炮兵陣地，看不清楚炮是從什么地方打來的，面前的一切都淹沒在硝煙之中。我們的強擊機怒吼著沖進硝煙。只見黑影在煙團上移動，機身前端不時閃著亮光。好像飛機在竭力往敵人的陣地上壓。飛機掠過敵人的掩體，從掩體里揚起了煙塵。

大炮、飛機還在轟鳴，爆炸聲、坍塌聲還響個不停，但是大家都覺得前沿上好像籠罩了一片寂靜。這是沖鋒前特有的寂靜，這時地球的引力還在起作用。一俟步兵奮起沖鋒，他們就會掙脫地球的引力。

“啦—啊—??！”傳來了一陣頗似大聲呻吟的喊叫聲。立刻響起了嗒嗒的沖鋒槍點射和嘟嘟的機槍掃射聲。

從掩體中躍出的步兵，好像忍著劇烈腹痛似的彎著腰沖向敵陣。他們的身影消失在爆炸揚起的塵土和硝煙中。

當(dāng)他們?nèi)松砗笸现娫捑€，跳進戰(zhàn)壕時，步兵已經(jīng)隱沒在前面的向日葵地里了。奇怪的是，無論我們的炮火多么猛烈，每次來到德國人的戰(zhàn)壕，幾乎見不到被打死的德國人。莫非他們把死尸全都拖走了？只是在翻倒的機槍旁邊躺著一個被打死的機槍手。

緊接著，他們?nèi)齻€趴到了戰(zhàn)壕底上，用手或者順手抓起什么把頭遮住。蘇亞羅夫把線軸頂在頭上，爬到一邊去了。等到一陣炮擊過去，特列季亞科夫欠起身來。那個穿得很厚、戴著鋼盔和眼鏡的德國機槍手依舊臉朝天臥在戰(zhàn)壕里，就像個被捆了起來的布娃娃。竟然完好無損的眼鏡片閃映出昏暗的火光，死者蒼白的鼻子聳在兩片鏡片之間。

克金坐起來，呸呸地一個勁地吐唾沫，他的嘴里、鼻子里灌滿了沙土。爆炸時的火藥味令人喘不過氣來。硝煙在大地上盤旋。他們一個跟著一個跳出了戰(zhàn)壕。殘存的向日葵在硝煙彌漫的戰(zhàn)地上格外地黃燦燦。所有的花盤都迎向他們——在他們背后，一輪紅日正在戰(zhàn)地上升起。

特列季亞科夫仰面躺在地上，把一棵向日葵的沉甸甸的花盤拉下來。飽滿的籽粒排得像子彈一樣，中間鼓鼓的。他用手掌搓掉枯萎的花，掰下一塊。

“走！”

他往嘴里扔了一把葵花籽，沿著向日葵地朝前跑去，邊跑邊把還沒有變硬的葵花籽皮吐出來。

他從遠處就發(fā)現(xiàn)了這個介于向日葵地和陣地之間的小掩體。有幾個步兵正在掩體前的干草中匍匐前進。他們還在那里爬什么？戰(zhàn)斗已經(jīng)推進到村邊了，他們還在這里爬?？墒沁@個掩體確實不錯，從那里可以看到整個戰(zhàn)場。特列季亞科夫向同伴揮了揮手說：

“保持距離，跟我來！”

他縮起腦袋朝前跑去。幾顆子彈在他后腦勺頂上呼嘯而過。他跳下掩體，這時打過來一排機槍子彈。他探出頭看了一眼?？私鹫で碜禹樦莸嘏肋^來。沖鋒槍槍托遮住了他的頭，線軸馱在背上，像坦克炮塔一樣。

他們倆先后爬進掩體。臉上印著沾滿黑土的汗跡。他們立即開始接線。

這時特列季亞科夫才明白步兵們?yōu)槭裁丛诓輩怖锱馈麄儽灰煌C槍的火力所壓制，無法前進。只要誰一抬頭，機槍就打過一梭子子彈來。

“野薔薇，野薔薇，野薔薇！”蘇亞羅夫聲音顫抖地向連隊呼叫，聽起來卻像在喊：“倒霉，倒霉，倒霉！”真不該鉆到這個掩體里來。現(xiàn)在看得見戰(zhàn)場又有什么用？甚至連那挺機槍都干不掉。距這里兩公里遠的重炮的射彈散布會先傷到自己的步兵。

“野薔薇？!聽見我呼叫了嗎？我是楓樹！中尉同志！”蘇亞羅夫從下面把話筒遞上來，掀動著潮濕的眼皮，用肩膀蹭下臉上的泥土。線路完好暢通使他很高興，不用他頂著子彈再往回爬了。

話筒里傳來了波維先科沙啞的聲音。這時營長奪過話筒。他正好在連觀察所?？梢月牭剿趩柌ňS先科：“你派誰到那兒去了？新來的？叫什么……”

他也沒見過營長的面，只是聽到過他的聲音。

“特列季亞科夫！你在什么地方？報告情況！不要跟我扯謊，懂了嗎？不許扯謊！”

“我在戰(zhàn)場中間，特列季同志！敵陣地左側(cè)。步兵在這里受阻很長時間了……”

這時，在掩體前面，一個戴綠色船形帽的步兵排長正從一個戰(zhàn)士身邊爬到另一個戰(zhàn)士身邊，用步兵小鐵鍬在每個人的屁股上拍一下。

“匍匐前進！”

當(dāng)他正往另一個戰(zhàn)士跟前爬——“匍匐前進”——的時候，自己已經(jīng)不動了。綠色的軍帽掉在草叢里?！八前衍娒闭聛砭秃昧恕碧亓屑緛喛品虿唤氲?。他繼續(xù)向營長報告情況。歇過氣來的克金正坐在掩體里嗑葵花籽，下嘴唇掛滿了葵花籽皮。

一聲迫擊炮彈的尖嘯。幾個人一起彎下了身。幾顆炮彈在上面爆炸了。特列季亞科夫縮成一團，緊緊地攥住話筒開關(guān)，忘記了松開。

“你們那里怎么了？”營長喊道，他從話筒里可以聽到這里的爆炸聲?！澳阍谑裁吹胤?？”

“在戰(zhàn)場中間，我已經(jīng)說過了?！?p>

“在什么戰(zhàn)場，什么戰(zhàn)場？”

“這里有一挺機槍壓制……”

“你想打一仗？你想把機槍干掉？”

“它壓制了步兵……”

“我問你： 你想打一仗？”

又是一聲短促的尖嘯。附近不知什么地方在打炮，只聽見： 嗖——轟！嗖——轟！聽不到炮彈出膛的聲音。但是這個炮連肯定不遠。他往外探了一下頭，趕緊往下蹲，炮彈飛得很低，好像要把腦袋削掉似的。他又往外看了一眼。根據(jù)聲音判斷，是從村子那邊打來的。

在前面的開闊地上，步兵正從一個新彈坑往四面爬。有一個人臉朝下一動不動地留在那里了。如果不把這個炮連消滅，它就會把步兵全給報銷了。機槍他們自己可以干掉，而這個迫擊炮連……從這里沒法出去。要是能爬到那個牛棚頂上就好了……

他一只耳朵捕捉飛過的迫擊炮彈，另一只耳朵里響著營長急切的聲音。而特列季亞科夫卻不能對任何人喊叫，遠處只有步兵。

“特列季同志，您看得見牛棚的頂蓋嗎？”

一瞬間，呼吸停頓了，好像這血肉之軀也不復(fù)存在了。一聲巨響，掩體被震得晃動起來。

“您看到牛棚頂蓋了嗎？”特列季亞科夫喊道，他的耳朵被震聾了。他挪動一下身體，抖掉了落在身上的土?！拔乙侥抢锶ァ！?p>

營長的聲音模模糊糊地灌進他發(fā)聾的耳朵：

“那里有我們的人嗎？德國人？什么人在那里？”

鬼知道什么人在那里。我們的步兵一閃而過。如果爬到牛棚頂上，應(yīng)該全能看清。

“我到那里再報告！”

“你看看……”

看什么，沒聽清，耳朵里嗡嗡響。他搖了搖頭，響得更厲害了。他喊了一聲蘇亞羅夫，讓他撤線。不能再在這里呆下去了。干嗎要鉆到這里來呢，還把他們倆也拖來了……他們坐在這里，而步兵卻趴在敵人的炮火下。在這里坐下去，他們也會白白被打死的。但是當(dāng)現(xiàn)在要爬出去的時候，這個掩體突然之間又顯得何等安全?。?p>

“克金！你第一個出去?！?p>

真是不愿意第一個出去。但是機槍手不會料到有人出去，第一個出去后，他有了準備，便會等著第二個的。

“帶上線軸、電話機，飛快地往向日葵地里跑！”

克金抹掉了嘴唇上的葵花籽皮，用手掌揉了幾下膝蓋，神情嚴肅起來。他背上沖鋒槍，用一只眼估測了一下距離。

“我走了。”

他爬上胸墻，邁出腿，跳起來就跑，大衣下擺撲打著地上的干草。他們看著他。他沒等跑到地方，就把沉重的線軸朝前面扔過去，隨后一頭鉆進向日葵地里。當(dāng)機槍響起來時，只見向日葵的頭擺動了幾下，不過告訴他們槍打到那里罷了。

“蘇亞羅夫！你上?！?p>

那位卻在專心致志地用一截銼在銼打火石。聽到喊他，加緊銼了幾下。點著煙，一連貪婪地吸了幾口，煙卷在手指間抖動著。他只是一個勁地嘬。

“要等你抽夠了？”

“馬上，中尉同志，馬上……”

他的手在嘴邊抓撓，余下的半截?zé)o名指在抽搐著。

“你還要多久？”

“這就走，中尉同志……”

他消瘦的臉上汗如雨下。突然，他爬到一邊，用胳膊肘遮住了臉，坐在那里。

嗖—嗖！——有子彈朝他們這邊飛來——啪！啪！啪！

“你到底走還是不走？走！”

特列季亞科夫用腳往上踹他，但他索性仰面躺下了。

“走不走？走不走？”

蘇亞羅夫莫名其妙地呻吟著，這呻吟是從他的心底發(fā)出來的。上面又爆炸了一顆炮彈。掩體里充滿了硝煙。特列季亞科夫?qū)嵲诳刂撇蛔∽约毫?，抓住了他的大衣領(lǐng)子，把他提了起來，拉到了自己的面前。

“你想活嗎？”

使勁地搖晃他。他那汗津津的眼皮、顫抖的暗淡的目光在特列季亞科夫眼前晃動著。

“你比所有的人都更想活嗎？”

特列季亞科夫氣得渾身發(fā)抖，真想狠狠地揍他一頓。他把他推開了。蘇亞羅夫撲通一聲撞在了掩體壁上，鮮紅的像沒成熟的櫻桃汁一樣的血從鼻子里流了出來。他又仰面倒在地上，睜大眼睛從下面望著特列季亞科夫，用顫抖的手指捂住了臉。

“你就活著吧，畜生！”

特列季亞科夫抓過他的沖鋒槍，提起繞著八百米長的紅色電話線的大線軸，扔到了上面。

有個人呻吟著跌進了掩體里。綠色的軍帽，驚恐不安的目光，滿是血污的手捂著肚子的一邊。這時特列季亞科夫已經(jīng)站起身，準備跑開了，當(dāng)他看到這個情況時，在頭腦中立刻閃出了： 應(yīng)該留下來，給他包扎……但是他已經(jīng)跑起來了，手中的線軸咣啷咣啷直響，電話線曲曲彎彎地拖在地上。這時又飛過來一個迫擊炮彈。沒有射擊聲，沒有氣浪，只有這個孤零零的迫擊炮彈的呼嘯聲能聽得到。隨著炮彈呼嘯聲的提高，特列季亞科夫的身子彎得越來越低，手里提著逐漸放開線的線軸，在炮彈下面跑著，就像往掩蔽部里跑一樣，腳步越來越快。再快些，再快些，就可以躲過上面飛來的不祥之物。瞄準他一個人的鋼鐵的尖叫聲降下來了。落地了。他躺在地上的直挺挺的身體，連肩胛骨中間的脊背都感覺到了尖叫著的炮彈，等待著它的爆炸。正當(dāng)他急不可耐的時候，當(dāng)他的呼吸幾乎停頓了的時候，尖叫聲中斷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他瞇起了眼睛……身后涌過來氣浪。他跳起身來，比剛才更靈活了。跑了一段后，回頭看了一眼。爆炸的煙塵懸在掩體上空。他跑到向日葵地，趴了下來，又看了一眼。爆炸的煙塵確實是從掩體里升起來的。蘇亞羅夫和戴綠軍帽的排長留在了那里。

(馬振寰　譯)

【賞析】

談到戰(zhàn)爭文學(xué)，就不得不說到蘇聯(lián)作家。在蘇聯(lián)戰(zhàn)爭文學(xué)中，出現(xiàn)了全景小說、戰(zhàn)壕小說和紀實小說三類。不同于20世紀40年代興起的全景小說描寫宏大場面和重要人物在戰(zhàn)爭中的“閃光時刻”，70年代出現(xiàn)的戰(zhàn)壕小說著力于描寫戰(zhàn)爭中的日常生活，以平凡小事來展現(xiàn)主人公的精神風(fēng)貌。俄國作家巴克拉諾夫的《永遠十九歲》(1979)就是其中的代表作之一，它因描寫了普通戰(zhàn)士和下級軍官在局部戰(zhàn)斗中的“戰(zhàn)壕真實”而獲1982年俄羅斯國家獎。

這部作品有三點比較突出。

第一，作者對于戰(zhàn)場上的狀況進行了類似自然主義式的描寫。描寫的戰(zhàn)士中有通信兵、步兵、炮兵、偵察兵、電話兵等，他們在戰(zhàn)爭中有著不同的作用。更重要的是，有很多章節(jié)著力于全方位地展示普通士兵在戰(zhàn)爭中的遭遇和命運，他們的精神世界和道德面貌，通過人物的活動和心理反思戰(zhàn)爭，呼吁和平。

面對戰(zhàn)爭，有的戰(zhàn)士沖鋒在前，有的戰(zhàn)士有恐懼心理。選文中有個叫蘇亞羅夫的戰(zhàn)士。在戰(zhàn)爭中，特列季亞科夫派他到掩體之外扔電話線軸，此時此刻，誰出去誰就有生命危險。他正“專心致志地用一截銼在銼打火石。聽到喊他，加緊銼了幾下。點著煙，一連貪婪地吸了幾口，煙卷在手指間抖動著。他只是一個勁地嘬。”“他的手在嘴邊抓撓，余下的半截?zé)o名指在抽搐著?！薄八莸哪樕虾谷缬晗?。突然，他爬到一邊，用胳膊肘遮住了臉，坐在那里?！薄疤亓屑緛喛品蛴媚_往上踹他，但他索性仰面躺下了?！薄八盅雒娴乖诘厣?，睜大眼睛從下面望著特列季亞科夫，用顫抖的手指捂住了臉?！碧K亞羅夫的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對戰(zhàn)爭的恐懼和對生的渴望。

人們可以責(zé)怪蘇亞羅夫的膽怯，但他的表現(xiàn)卻是人之常情。這個形象在作品中并非一個反面形象，而是作為一個中性形象出現(xiàn)的。他的恐懼和膽小是一個人在緊急狀況中出現(xiàn)的正常狀況——戰(zhàn)爭中的人并不是只能勇敢。在蘇聯(lián)以前的戰(zhàn)爭文學(xué)中，像蘇亞羅夫這樣的形象往往是受批判的。這正是作品的偉大之處： 處處可見人性的本色。

第二，作品沒有單純地描寫戰(zhàn)爭場面，而是展示了戰(zhàn)爭時期人們對生存、死亡、歷史等問題的思考。選文部分第五章末尾寫特列季亞科夫在思考：“像他們這種人，曾經(jīng)活著過，后來被埋葬了，就好像不曾有過這個人似的，好像沒有在天空下生活過似的。難道連未曾表露過的思想也會不留絲毫蹤跡地消失嗎？什么東西會留下來產(chǎn)生反響？”正是戰(zhàn)爭時期戰(zhàn)士對人生、歷史的這些思考使作品的內(nèi)涵得以提升。

第三，作者通過非戰(zhàn)爭場面表現(xiàn)戰(zhàn)爭的殘酷和給人們帶來的痛苦。當(dāng)特列季亞科夫受傷被送往戰(zhàn)地醫(yī)院的時候，他認識了少尉戈沙，雙目失明的大尉羅依茲曼，受過四次傷的連長斯塔雷赫，還有大尉阿特拉科夫斯基……通過這些戰(zhàn)士自己的故事和他們在病房中聽到、看到的情況間接地描寫了戰(zhàn)爭的殘酷。

戰(zhàn)爭是殘酷的，但是整部作品并沒有悲觀主義情緒。相反，很多地方都寫了戰(zhàn)士們的樂觀主義精神。集中體現(xiàn)在寫野戰(zhàn)醫(yī)院一段。有一個大尉叫基捷涅夫，他跟特列季亞科夫同住野戰(zhàn)醫(yī)院。一大早，特列季亞科夫發(fā)現(xiàn)大家都在開懷暢飲，原來是一個病友的女兒出生了，他們喝酒慶賀。喝酒時，基捷涅夫還開玩笑地給斯塔雷赫倒了涼水，惹得大家一陣哄然大笑。在他離開醫(yī)院要奔赴前線時，他對大伙說：“行啦，我們在這里親親熱熱地住了不少日子啦，醫(yī)院的飯也吃得不少啦，該知道好歹啦。再和你們這樣住下去，連仗都不會打啦。”住進野戰(zhàn)醫(yī)院的戰(zhàn)士都是受了重傷，他們要不就是癱在醫(yī)院一輩子，要不就是在結(jié)束治療之后仍然要去前線，作者越是寫這些受傷的戰(zhàn)士的樂觀情緒，越能體現(xiàn)戰(zhàn)爭的殘酷和人們的悲傷情緒，所謂“樂景寫哀”是也。

作品中描寫了很多人物，不僅有軍官、戰(zhàn)士，還有普通老百姓，并塑造了很多女性形象。第二章特列季亞科夫邂逅了一個饑餓的女人。她那東拼西湊的打扮，對面包和奶酪的渴望，還有她吞面包時肩胛骨輕微的顫抖……淋漓盡致地展現(xiàn)了戰(zhàn)爭帶給普通人的痛苦。

作者對薩沙也進行了精心描寫。薩沙的父親在戰(zhàn)爭中犧牲，母親是德國人，因生病長期住院。薩沙和母親在鄰居法亞的照顧下生存。薩沙在醫(yī)院幫忙照顧傷員。在野戰(zhàn)醫(yī)院，她遇到了自己的心上人特列季亞科夫。但是最終戰(zhàn)爭把他們分開了。作品中還寫了衛(wèi)生員塔瑪拉、薩沙的鄰居法亞等。她們的生活無不受到戰(zhàn)爭的影響。

20世紀50年代，三位初登文壇的青年作家巴克拉諾夫、邦達列夫和貝科夫為戰(zhàn)壕小說的開拓作出了貢獻。他們的作品盡管具有“非英雄化”傾向，對嚴酷的“戰(zhàn)壕真實”的描寫流露出自然主義的痕跡，但他們對蘇聯(lián)戰(zhàn)爭文學(xué)的創(chuàng)造性開拓，卻是不可磨滅的?！队肋h十九歲》也因此成為當(dāng)代蘇聯(lián)戰(zhàn)爭小說的一顆明珠。

(金　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