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王鵬運

浣溪沙·題丁兵備丈畫馬

苜蓿闌干滿上林，西風殘秣獨沉吟。遺臺何處是黃金？空闊已無千里志，馳驅枉抱百年心。夕陽山影自蕭森。

這首題畫詞，具有題畫詩詞審美上的一般特征：對象和主體，在對象身上發(fā)現(xiàn)和觀照自身，從而使主體對象化；又有個別的特征：詞人所抒發(fā)的情志為自身所獨有，這從化用曹操、杜甫詩句中可以看出。丁兵備乃何許人也，不得而知；所作馬圖，亦無從見到，這對于人們都是次要的，關鍵是看詞人表達了什么，又是怎樣表達的。

詞人描述馬的神態(tài)、體察馬的“心”“志”，而又是以他自身的“心”“志”來定向化地描述和體察的，于是題畫便是述懷。全詞的意脈是從外部環(huán)境入手，進入馬像描述，再進入“心”“志”體察，最后歸結為外部環(huán)境，筆勢幾經(jīng)盤旋曲折。

詞的上片首句“苜蓿闌干滿上林”，苜蓿，豆科草本植物，是喂馬的飼料，漢武帝時自中亞細亞傳入，《史記·大宛傳》曰：“馬嗜苜蓿?！标@干，縱橫散亂貌。上林，漢武帝時得大宛良馬養(yǎng)于此。“滿”字極言上林草料豐盛。一、二兩句之間形成反差，“闌干”與“殘秣”相比照，“滿”與“獨”亦成比照。本來，豐厚草料足可滿足，何以要“獨沉吟”呢？“西風”染化了“沉吟”的凄清牢落的色調?！俺烈鳌?，意有所思；上下句間的比照暗示了“沉吟”的內涵，此馬心志不在上林苜蓿之間也。第三句作出了回答：“遺臺何處是黃金?！币庵^何處方是黃金臺之遺跡，用燕昭王筑臺置千金于上延攬?zhí)煜沦t士之故實。可見，“沉吟”乃有志難展、宏愿難伸，雖有闌干苜蓿又何可滿足？于是，“遺臺”的尋覓便成為現(xiàn)實向歷史的寄托。

過片后兩句把牢落心緒具體化。“空闊已無千里志”，反用杜甫《房兵曹胡馬》：“胡馬大宛名，鋒棱瘦骨成。竹批雙耳峻，風入四蹄輕。所向無空闊，真堪托死生。驍騰有如此，萬里可橫行”曹操《龜雖壽》：“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狈从脙稍?，了無痕跡，自然湊泊，反映了良馬心態(tài)，空系槽櫪，心志已灰，更復千里？這不是自我貶抑，而是環(huán)境所致。下句“馳驅枉抱百年心”，一個“枉”字吐露了空懷壯志、無以舒展的凄怨。最后句“夕陽山影自蕭森”，構合成夕陽、山影、老馬的景象，濃化了蕭條森凜的環(huán)境氛圍。

顯然，詞人是以自身的際遇感受來描述、感應他的對象——丁兵備所繪馬圖中的馬，從而使對象與主體之間出現(xiàn)對應和同構現(xiàn)象。詠馬實為詠己，詠己之懷才不遇。朱祖謀《〈半塘定稿〉序》言王氏“其遇厄窮，其才未竟然厥施”，詞人的其他詞篇就有集中抒發(fā)，而本詞是借題畫的形式，把主體情思寄寓于對象身上，使主體對象化，這便進入審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