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納蘭性德

浣溪沙·誰念西風(fēng)獨自涼

誰念西風(fēng)獨自涼。蕭蕭黃葉閉疏窗。沉思往事立殘陽。被酒莫驚春睡重，賭書消得潑茶香。當(dāng)時只道是尋常。

這首《浣溪沙》凄艷而真摯自然，表現(xiàn)了納蘭詞的典型風(fēng)調(diào)。

全篇抒寫詞人對亡妻的深情憶念，充滿了一種對人生的失落感。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季節(jié)時令的變化，引起了多愁善感的詞人的無限傷感?！罢l念西風(fēng)獨自涼”，西風(fēng)又起，天氣轉(zhuǎn)涼，如今有誰關(guān)心我的冷暖寒涼呢？話語里隱含著無限往事舊情。往昔西風(fēng)起時，即有人為我準(zhǔn)備寒衣，催我添換服裝，而今只好獨自個兒感受這秋的涼意了。曰“誰念”，曰“獨自涼”，一種喪偶后的孤單、寂寞，一種冷冷清清的凄涼況味，盡在其中。

首句是詞人猛然驚秋的一聲感嘆。顯然，他是在看到“蕭蕭黃葉閉疏窗”的景象之后，才引起的無限感觸。自己與妻子共同生活的那間愛的小屋，以前是那樣的華美，那樣的充滿旖旎柔情，而今，卻是西風(fēng)蕭颯，黃葉滿地，那刻鏤空疏的綺窗緊閉深鎖，伊人已去，空室猶存，留下的只是一片凄涼。

次句景語與首句情語配合得極其自然，“蕭蕭黃葉”與“西風(fēng)”相互關(guān)合；“閉疏窗”又與“誰念”、“獨自涼”相互映照，渲染了一種濃重的往事如煙，人生如夢的傷感氛圍。

此情此境，令人不禁神傷，詞人失魂落魄地隱入了對往事的沉思之中。夕陽西下了，他還癡癡地站著，忘卻了時間。

誠然，多少溫馨的往事給他留下永恒的紀(jì)念。他記得在一個春光明媚的佳日里，她醉酒了，昏沉沉地睡去。他悄悄地走到她身邊，看到她酒暈滿腮，閃耀著紅潤的美麗光彩，多么嬌艷、可愛??！ 他叮囑自己：切莫驚醒她，讓她在春天里濃睡吧。

夫妻間的多少憐惜體貼，多少蜜意柔情，恍惚如在昨日。更值得珍視的，是夫妻間在思想、氣質(zhì)和情趣愛好方面的一致，“兩人世界”充滿了詩情畫意。他想起了宋代女詞人李清照和趙明誠的故事。李清照《金石錄序》說：她和丈夫常常作這樣的游戲：看誰的記憶力好，記得某事載于某書某卷某面某行。經(jīng)過翻書檢查，勝者可以先喝茶，以為獎勵。他們猜中時，往往舉杯大笑，不覺讓茶水潑濕了衣裳。詞人聯(lián)想到自己：思往昔，在我們的夫妻生活中不也是經(jīng)常演著類似“賭書消得潑茶香”的節(jié)目么！

納蘭性德本是一位本精神氣質(zhì)上頗似賈寶玉的多情公子，身居“華林”而獨被“悲涼之霧”。當(dāng)了康熙的侍衛(wèi)，他深以為苦，“惴惴有臨履之憂”。他唯一可以慶幸的，是自己得到一位理想的妻子?！侗R氏墓志》說她“抗情塵表，則視若浮云；撫操閨中，則志存流水”，如此不凡女性自與納蘭同調(diào)，真所謂高山流水有知音也。“賭書潑茶”所描繪的一幅溫馨、高雅、散發(fā)書卷香的生活圖畫，實是寄托了詞人對愛情生活理想境界的追求。實際上這也是當(dāng)時詞人在人生沙漠中賴以生存的唯一綠洲，而現(xiàn)在這塊綠洲沉沒了，從此，他感到失卻了生活的意義。

“被酒莫驚”、“賭書潑茶”二句，把伉儷之情愛和詩般的生活渲染到了令人羨艷的極至。結(jié)句忽然猛一跌落：“當(dāng)時只道是尋常！”種種幸福往事，當(dāng)時自己漫不經(jīng)意，而今卻是多么令人珍視啊！ 這最后一句，感情極其沉痛。今天的孤獨，才使自己分外珍視過去的幸福，而過去的永遠(yuǎn)過去了，人生不可追回的損失，給予詞人的心靈創(chuàng)傷是終生不可彌補的。

這首詞讓我們看到納蘭與其亡妻琴瑟音通的心誼，從這里使我們不難理解他為什么寫了那么多(約五十多篇)的悼亡詞，感情又是那么哀傷欲絕，令人不忍卒讀，原來這些悼亡之吟抒寫的都是知己之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