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 肯明斯

愛情比忘卻厚

比回憶薄

比潮濕的波浪少

比失敗多

它最癡癲最瘋狂

但比起所有

比海洋更深的海洋

它更為長久

愛情總比勝利少見

卻比活著多些

不大于無法開始

不小于諒解

它最明朗最清醒

而比起所有

比天空更高的天空

它更為不朽

(趙毅衡 譯)

肯明斯(1894—1962)美國現(xiàn)代派詩人。他善于歌唱青春、愛情、友誼和大自然等浪漫派的詠嘆調(diào)，詩風(fēng)受到法國象征主義的影響，喜歡在形式上創(chuàng)新，“但在這種陌生化的眩目表面之下，卻竟然隱藏著一個浪漫主義抒情詩人的靈魂?！彼脑娫诿绹钍艽蟊娤矏?。

《愛情比忘卻厚》仿佛是一只漂亮的花籃，采用對比的花枝精心編就，里面盛滿了愛的頌詞。

其間，比較容易理解的部分，是詩人關(guān)于愛情特征的描寫和他對愛情的正面謳歌。無論男女，一旦被愛神丘比特的“神矢”射中，便墮入了情網(wǎng)。這時，人們往往神魂顛倒，如醉如癡，落入“愛而不見，搔首踟躕”的境地，所以詩人說：“它最癡顛最瘋狂”。當然，這只是愛情的一個方面，這里的所謂“癡顛”和“瘋狂”絕不等同于病理學(xué)上的“癡呆”和“狂顛”，它只是愛神降臨時的一種特殊心態(tài)；愛情還有它另外的一面，俗話說，愛情使眼睛發(fā)亮，使靈性閃光，使人變得更加聰明睿智，所以詩人又說：“它最明朗最清醒”。真正的愛情是偉大的，它純潔美好，地久天長，與日月同庚；它繁衍人類，美化心靈，創(chuàng)造未來，有著永恒的生命力。所以詩人贊美說：“比起所有比海洋更深的海洋，它更為長久”;“比起所有比天空更高的天空，它更為不朽”。這真是對愛情本質(zhì)的無比熱烈的禮贊。

詩中比較難于理解的部分，是那些充滿哲理意味的對比。愛情是甜蜜的，它總是被人深深地銘刻在記憶里，很不容易被忘卻，所以詩人說它“比忘卻厚”;然而愛情又不都是甜蜜的，那種令人痛苦的不幸的愛情，與其記住它回憶它，還不如忘卻的好(美國女詩人蒂斯黛爾就曾寫過一首《忘掉它》要把痛苦的愛情忘掉)所以詩人說它“比回憶薄”。潮濕的波浪一浪接一浪連綿不絕，而理想的愛情卻不是總能遇到，所以詩人說它“比潮濕的波浪少”;愛情中的曲曲折折是常見的，但也不是所有的愛情都會“失敗”，所以詩人說它“比失敗多”;當然，也并不是所有的愛情都能“勝利”，所以詩人又說它“總比勝利少見”。此詩作于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期間，在那生靈遭涂炭的年代，有多少人死于非命？ 但人死并不等于愛情的絕滅，所以詩人嘆道：“愛情“比活著多些”。這，顯然是對和平與愛情的破壞者發(fā)出的強烈控訴。愛情之歌是美妙的，也是不容易譜成的。但這支歌并不是根本無法譜寫，所以詩人說它“不大于無法開始”;這支歌是必須由二人共同譜寫的，其間既有卿卿我我，也有磕磕碰碰，這就需要更多的相互間的體貼和諒解，所以詩人說它“不小于諒解”。這些充滿哲理性的對比說明，是很耐人尋味的。

凝煉的語言，豐富的內(nèi)蘊，既有具體的意象又有抽象的辯析，在反復(fù)對比中把道理和感情結(jié)合得十分完美，都使這首小詩極富藝術(shù)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