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年才四十余，已經(jīng)用過了足以代表三個時代的燈了。菜油燈代表閉關(guān)時代，煤油燈代表海通時代，電燈代表最新物質(zhì)文明時代。我第一次張開眼睛，看見的是菜油燈；其后，我看見家里煤油燈和菜油燈同時并用，書房里用的是煤油燈，廚房里用的是菜油燈，至于臥房里的燈用菜油或用煤油，就看每月的經(jīng)濟情形而定了。家住在偏僻的縣份，我直到廿三歲才有福氣看見電燈。從此以后，直到抗戰(zhàn)以前，我一直受著愛迪生的恩惠。虧了電燈，我的書多讀了一倍；虧了電燈，我的文章多寫了幾倍；虧了電燈，我從紅氍毹上看見了更美的美人；虧了電燈，我在夜闌人靜之后，晤對了不少的古人，縫綴了不少千金之裘^①，烹調(diào)了不少五侯之鯖^②。我萬萬料想不到此生還會歸真反樸^③：這幾年竟退到了海通時代，用煤油燈；甚至于退到了閉關(guān)時代，用菜油燈！

五年前，為了避免空襲的危險，我住在鄉(xiāng)下，于是點煤油燈。后來因為煤油太貴了，買不起，于是點菜油燈。在無可奈何之中，勉強找一個點菜油燈的理由，聊以自慰。電燈哪里比得上菜油燈有詩意呢？“靜臨客枕愁寒雨，遠(yuǎn)逐漁篷耿暝煙，纖影乍欹還自立，冷花時結(jié)不成圓”，電燈能有這種美妙的境界嗎？再說電燈也像一切的物質(zhì)文明，它能增進(jìn)了人類的幸福，同時也加添了社會的罪惡。它能使人奢，使人淫。在霓虹燈的照耀之下，哪怕你是瞎扒干^④，也不能不讓百貨公司多賺幾個錢兒，哪怕你是圣安東尼^⑤，也經(jīng)不起摩登許飛瓊^⑥的誘惑?！@種強詞奪理的說法，無非因為我享受不著電燈。葡萄并不酸，但是，吃不著的葡萄就被認(rèn)為酸了。

鄉(xiāng)下住了一年多，忽然聽見村里有裝電燈的機會，我又欣喜欲狂。我住的房子距離電線木桿五十公尺，該用電線二百余碼，計算裝電燈的費用，是房租的百倍。我居然有勇氣預(yù)支了幾個月的薪水以求取得這一種既不能吃又不能穿的東西。于是甕牖繩樞^⑦，加上了現(xiàn)代的設(shè)備。每一到了黃昏，華燈初上，我簡直快樂得像一個瞎了十年的人重見天日。那個一年來的良伴菜油燈，被我拋棄在屋角上，連睬也不去睬它了。

兩年前，空襲漸疏，我們又搬回城里來了。那屋角上的菜油燈，本該讓它靜靜地躺在那里，不料太太惜物成性，又把它帶到了城里來。當(dāng)時我笑她小氣，但是當(dāng)天晚上我又不能不佩服她有備無患。原來我們搬到城里的第一天就遇著輪流停電，而且偏偏輪著我們所住的一區(qū)。這么一來，我們的菜油燈，仍舊變了天之驕子^⑧?？此且粨u三擺的神氣，好像是說：“你們畢竟離不了我！”真的，恰像這年頭兒的交通，什么交通工具都比不上兩條腿可靠，這年頭兒的照明，什么燈也都比不上菜油燈可靠?！斗馍癜瘛防锏纳裣僧?dāng)中，燃燈道人最老，他老人家點的大約也是菜油燈，可見菜油燈已有幾千萬年的光榮歷史。依現(xiàn)在的情形看來，菜油燈還有光榮的前途，至少它永遠(yuǎn)不會絕跡于世間。如果我會做頌贊一類的文章，我實在應(yīng)該給它做一篇“菜油燈贊”。

但是，如果只做“菜油燈贊”，而不做“電燈贊”，那也太對不起愛迪生了。西洋各大都市的電燈沒有什么可贊的，因為它只表示了物質(zhì)文明，沒有表示精神文明——我的意思是說沒有詩意?？箲?zhàn)后的第一年，我住在靠近粵漢路的某城，那里的電燈才真有詩意呢！平常聽人家說，生活太單調(diào)了不好，文章太單調(diào)了不好，風(fēng)景太單調(diào)了不好，天氣太單調(diào)了不好，由此類推，燈光太單調(diào)了也該是不好的。像某城的電燈就不單調(diào)，因為它能錯綜變化，給人們不少刺激的感覺。它有時候乍明乍滅，像玩魔術(shù)；有時候忽顯忽微，像舊式小姐偷看未婚夫；有時候先閃幾閃，然后滅去，像發(fā)警報；有時候出其不意，突然關(guān)上，像不宣而戰(zhàn)；有時候關(guān)了一時半刻之后，大放光明，像文章之抑揚頓挫，故弄玄虛，令人更覺得光明之可貴；有時候關(guān)了就讓它黑一個整夜，這好像——不！這簡直是強迫節(jié)約，令人減省金錢的花費，月底可以少付幾個錢；又令人減省精神的消耗，少打幾圈麻將。市無明月，毋忘秉燭之游^⑨;座有佳人，宜作絕纓之會^⑩。雅人韻事，無過于此！

在那種情形之下，菜油燈和電燈相得益彰。我常常點菜油燈來陪伴著電燈，以防“不宣而戰(zhàn)”。電燈滅了呢？顯得菜油燈有用；電燈不滅呢？更顯得電燈可珍。最妙的是電燈光減小到比不上菜油燈的光度，于是油燈如豆，電燈如香，貓兒雙目耿耿如鬼，我暫時做了幾十分鐘的浮士德^?! 后來到了昆明，城開不夜^?，令我悼念樂園的喪失。幸虧近來市民竟用低壓燈泡，偶然還有機會聯(lián)想到當(dāng)年的景象。我崇拜物質(zhì)文明，所以我愛電燈；我崇拜精神文明，所以我愛菜油燈；我又主張精神文明為體，物質(zhì)文明為用，所以我愛“菜油燈化”的電燈。這樣，非但使我回味到童年，而且使我下接愛迪生，上接燃燈老祖，等于活了幾千萬歲。這一種快樂，決不是一般俗人所能了解的。

編者注：?① 《史記·劉敬叔孫通列傳》：“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也?！薄、?指珍饈美饌。漢成帝母舅王譚、王根、王立、王商、王逢同時封侯，號五侯。鯖，魚、肉合烹成的食物?！段骶╇s記》載，婁護(hù)曾在五侯家作客，他把五侯的好菜合成一個鯖，叫“五侯鯖”。 ③ 《戰(zhàn)國策·齊策四》：“歸真反樸，則終身不辱。”?、?即Hapargon，莫里哀劇本《吝嗇鬼》的主人公?！、?指不受誘惑的人。Antonius(250—356)是宗教隱士，他抵抗了無數(shù)誘惑?！、?西王母的侍女?！、?《史記·秦始皇本紀(jì)》：“陳涉，甕牖繩樞之子?！泵峡底ⅲ骸巴弋Y為窗也?！薄、?《漢書·匈奴傳》：“南有大漢，北有強胡，胡者，天之驕子也?！薄、?曹丕《與吳質(zhì)書》：“古人思秉燭夜游，良有以也。”?、?楚莊王飲宴群臣，有人趁殿上燭滅，牽王后的衣服，王后拽斷了他的冠纓，并要楚王查辦。楚王不但沒有查辦，而且想法替他開脫。后來此人為楚國立了大功。事見《韓詩外傳》卷七?！? Faust，德國歌德所寫戲劇《浮士德》的主人公。　? 即不夜城，意思是燈火通明，如同白晝。蘇軾詩有“三月長臨不夜城”句。

? ? ? ? ?>>王了一《燈》賞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