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士禛

年來腸斷秣陵舟，夢繞秦淮水上樓。

十日雨絲風(fēng)片里，濃春煙景似殘秋。

王士禎是清初著名的詩論家和大詩人。他論詩倡導(dǎo)“神韻”說，創(chuàng)作也以“神韻”詩為最著。這首《秦淮雜詩》，就是“神韻”詩的代表作。

這首詩寫于順治十八年(1661)，抒發(fā)對南京秦淮的思念之情，描寫秦淮河畔的暮春景象。但它是否寓有一個深刻的主題？這個主題是什么？卻令人深思。詩中有兩處特別值得注意，一是“秣陵”，一是“殘秋”。

“秣陵”即南京。明朝初年，南京是國都，太祖孝陵在此；成祖朱棣遷都北京之后，南京仍作陪都，設(shè)有中央機(jī)構(gòu)，制度與北京略同，崇禎亡國，南明弘光小朝廷也以南京為都城。因此，南京便成了明朝政權(quán)的一個象征。這在清初人們的心目中，尤其是如此。而王士禎在詩中說“腸斷秣陵舟”，表面上是思念南京，實際上卻很可能是思念故園，所以才到了“腸斷”的地步。聯(lián)系唐代李商隱《垂柳》所謂“腸斷靈和殿，先皇玉座空”來看，那就更不止是思念，而是在悼念了。

“殘秋”似乎可以證實這一點(diǎn)。詩人多年來一直“腸斷秣陵”，“夢繞秦淮”，如此思念之極，然而寫到那里的景象，卻是“濃春煙景似殘秋”?！澳捍喝隆保緛硎恰敖喜蓍L，雜花生樹，群鶯亂飛”(丘遲《與陳伯之書》)，一派生機(jī)，然而在王士禎看來，卻像是萬物凋殘的秋末，一片蕭條。這就是說，昔日秦淮河畔的繁華，如今灰飛煙滅，完全消逝了，只剩下“荒園一種瓢兒菜，獨(dú)占秦淮舊日春”(蔣超《金陵舊院》)。這種今昔對比，恐怕即寄寓著詩人的家國淪亡之感。

照此推理，這首詩的真正主題應(yīng)當(dāng)是悼念剛剛滅亡不久的明朝故國。然而，這個主題在詩中卻反映得十分“朦朧”。盡管我們在上文做了許多“索隱”“考證”工作，但最終也只能是一種推測而已，并不能一口咬定它寫的就是這個主題。如此朦朧含蓄，吞吐不盡，看似有言外余情，深意寄托，但又難以捉摸，無法指實，正是“神韻”詩在主題表現(xiàn)上的特點(diǎn)。

“神韻”詩在語言上力求華美，盡量選用明雋圓潤的辭藻，打磨得流暢清秀。這首詩同樣體現(xiàn)了這一特點(diǎn)。特別是第三句的“雨絲風(fēng)片”，出自明代湯顯祖《牡丹亭》第十出《驚夢》：“朝飛暮卷，云霞翠軒；雨絲風(fēng)片，煙波畫船?！币袁F(xiàn)成的戲曲唱詞打并入詩，尤能顯示其語言特色。全詩風(fēng)格，接近唐代王、孟、韋、柳一派，清新溫婉，自然入妙，富有韻味?？傊?，這首詩可以說是“神韻”詩的一個典型。

順便說一句，《秦淮雜詩》在《漁洋詩集》中共收二十首，此作“十四首”，系據(jù)選本《漁洋精華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