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皆稱孟嘗君能得士，士以故歸之，而卒賴其力，以脫于虎豹 之秦。

嗟乎！ 孟嘗君特雞鳴狗盜之雄耳^①，豈足以言得士？不然，擅齊之 強^②，得一士焉，宜可以南面而制秦^③，尚何取雞鳴狗盜之力哉？夫雞 鳴狗盜之出其門，此士之所以不至也。

【注釋】①特：不過。雄：首領。②擅：占據(jù)，憑借。③南面：面向南。古代以 坐北朝南為尊位，通常指君王之位。

【鑒賞】孟嘗君，姓田，名文，是戰(zhàn)國時齊國貴族，曾為齊相，與當時趙 國的平原君、楚國的春申君、魏國的信陵君，都以“好養(yǎng)士”出名，稱為“戰(zhàn) 國四公子”?！半u鳴狗盜”的故事講的是：孟嘗君出訪秦國，被軟禁。門客 裝狗，盜得狐白裘獻給秦昭王寵姬，寵姬于是勸秦昭王釋放了孟嘗君。孟 嘗君急忙離開秦國，跑到函谷關，天還未亮，關門不開。按照出關規(guī)定，必 須雞鳴后才開關門。這時秦昭王已悔，派兵追來。門客學雞叫，騙開了關 門，孟嘗君才得以出關脫難。關于這個故事，一直以來人們都是稱贊孟嘗 君能養(yǎng)士，連雞鳴狗盜之徒也能為他所用，發(fā)揮了一技之長。王安石卻獨 具慧眼，指出孟嘗君并非真正會養(yǎng)士，如果養(yǎng)士只獲得雞鳴狗盜者的幫 助，那么真正的士是不會出入其門的。本文觀點新穎，反映出作者高超的 識見和敢于打破傳統(tǒng)觀念的獨創(chuàng)精神，是歷代傳誦的翻案名篇。

本文只有四句，八十八個字，卻用一句樹靶子，用三句來批駁，把傳 統(tǒng)說法駁倒，真乃“千秋絕調”。最引人注目的是作者的見解新穎獨到。 其創(chuàng)新精神主要表現(xiàn)在兩個方面：一是能沖破傳統(tǒng)觀念的束縛。王安 石不迷信，不人云亦云，世人羨稱孟嘗君能得士，他卻不這么認為，稱其 “豈足以言得士”。二是能提出一種新的衡量士人的標準、一種新的人 才觀，即真正的士要有雄才大略，能夠經(jīng)邦濟世，能決勝于千里之外，御 敵于國門之外，能制服強秦，而不是只有臨時救急的小伎倆。

本文雖短，卻起承轉合，真是語語轉，筆筆緊，筆法曲折，結構嚴密。 四句中第一句揭出傳統(tǒng)觀點作論題，樹立批駁的靶子，為起；第二句破除 “能得士”之俗見，為承；第三句破除“卒賴其力以脫于虎豹之秦”，為轉； 第四句破除“士以故歸之”，為合。真是言簡意賅，醒人耳目。其結構之嚴 密還表現(xiàn)在破中有立，以立為破，立破一體。第二句破除俗見的同時也樹 立起一個新的人才觀：真正的士應能經(jīng)邦濟世；正因為樹立了真士標準， 所以才能說雞鳴狗盜之徒非士。第三句在破雞鳴狗盜之功不足取，僅為 小伎倆時，又設定了真士的作用，即可以做南面而制秦的大事業(yè)。

本文大筆如椽，“筆力簡而健”，其學術上的標新立異充分體現(xiàn)出北宋 改革家的宏大氣魄。清初金圣嘆《天下才子必讀書》卷十五評論道：“鑿 鑿只是四筆，筆筆如一寸之鐵，不可得而屈也。讀之可以想見先生生平執(zhí) 拗，乃是一段氣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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