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陽臺 和周草窗寄越中諸友韻》

殘雪庭陰，輕寒簾影，霏霏玉管春葭。^②小貼金泥，不知春在誰家。^③相思一夜窗前夢，奈個人、水隔天遮。^④但凄然、滿樹幽香，滿地橫斜。^⑤江南自是離愁苦，況游驄古道，歸雁平沙。^⑥怎得銀箋，殷勤與說年華。如今處處生芳草，縱憑高、不見天涯。^⑦更消他，幾度東風，幾度飛花。^⑧

【注釋】 ①越中：會稽為古越國，越中指會稽一帶。周密原詞：《高陽臺·寄越中諸友》，本書已選入，請參看。②玉管春葭：指春天到來。玉管：玉制的律管。葭，本指蘆葦，此指蘆灰。據(jù)《后漢書·律歷志·候氣》：古人以音樂十二律管應歷法二十四節(jié)氣。候氣之法，乃用律管十二置密室案中，以葭灰實之，氣至則灰動。如交立春節(jié)氣，太簇管之蘆灰即行飛散。杜甫《小至》詩：“吹葭六琯動浮灰。” ③小帖金泥：金泥，即泥金。小帖：梁·宗懔《荊楚歲時記》：“立春之日，悉剪彩為燕戴之，帖‘宜春’二字?！薄稓q時風土記》：“立春之日，士大夫之家，剪裁為小幡，或懸于家人之頭，或綴于花枝之下?！?④“相思”二句：語本唐盧仝《有所思》詩：“相思一夜梅花發(fā)，忽到窗前疑是君?！蹦危簾o奈。個人：那人。此句語本《詩經(jīng)·葭蒹》：“所謂伊人，在水一方?！?⑤“滿樹”二句語本林逋《山園小梅》：“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雹蕖敖稀本洌赫Z本江淹《別賦》：“黯然銷魂兮，唯別而已矣”。春草碧色，春水綠波，送君南浦，傷如之何?！薄额伿霞矣枴罚骸皠e易會難，古人所重。江南餞送下泣言離，北間風俗不屑此，岐路言離，歡笑分首?！彬嫞呵喟纂s毛馬。平沙：廣漠的沙原。唐李華《吊古戰(zhàn)場文》：“浩浩乎平沙無垠，敻不見人。”“游驄”二句言友人羈游北地。張炎《八聲甘州》詞：“傍枯林古道，長城飲馬，此意悠悠?！蓖跻蕦O《高陽臺》懷陳君衡亦有“朔雪平沙?！薄敖愎禄?，天涯人自歸遲。” ⑦“如今”二句，語本淮南小山《招隱士》：“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薄翱v憑高”句語本歐陽修《踏莎行》詞：“樓高莫近危闌倚。平蕪盡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⑧“更消他”二句語本辛棄疾《摸魚兒》詞：“更能消幾番風雨，匆匆春又歸去?！?/p>

【譯文】 殘雪還積留在庭院背陰之處，風挾帶著輕寒掀動簾影。霏霏涌動的春氣吹起律管中的葭灰。照例于立春之日掛起泥金的春勝小帖，卻不知真正的春天此時究竟在誰家？整夜相思成夢，與故人賞梅窗前，無奈夢中相聚的故人此時在水隔天遮之處。夢醒凄然，眼前只有一樹梅花幽香撲鼻，滿地梅影橫斜搖曳。

江南三月，自古離愁最苦，何況此時離人正騎馬羈游于北地古道，悵睹平沙上北歸的大雁。怎么才得銀箋寫信，向故人殷切地訴說別后苦苦思念的歲月。江南春回，如今處處生滿春草?？v使憑高遠眺，也看不見天涯故人。何況春日將逝，豈能禁受得住，它那令人神傷的幾度春風、幾度落花？

【集評】 清·譚獻：“‘相思’句點逗清醒，換頭又是一層勾勒；《詩品》云：‘返虛入渾’，‘如今’二句是也?！?譚評《詞辯》卷一)

清·陳廷焯：“無限哀怨，一片熱腸，反復低回，不能自己。以視白石《暗香》、《疏影》，亦有過之無不及。詞至是乃蔑以加矣。詞有碧山而詞乃尊，以其品高也。古今不可無一，不可有二。詞法莫密于清真，詞理莫深于少游，詞筆莫超于白石，詞品莫高于碧山，皆圣于詞者?！?《詞則·大雅集》卷四)

清·王闿運：“此等傷心語，詞家各自出新，實則一也。比較自知文法?！?《湘綺樓詞選》)

近代·俞陛云：“碧山與公謹并負時名，其交友多詞壇遺逸，故公謹寄詞，切時雨停云之感。碧山和之，亦有屋梁落月之思。此詞前半首敘初春懷友，其經(jīng)意在后半首，以蘊藉之筆，致纏綿之懷?！疾萏煅摹鋺n生念亂，情見乎辭。結(jié)句更有‘來軫方遒’之慨?！?《唐五代兩宋詞選釋》)

【總案】 王沂孫的詠物詞大多寄托深婉，但亦因其過深而易晦，傷自然真率之氣。但他的送別和韻之作，則是觸景而生，情興所會，蘊藉疏宕。此詞即其一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