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人者，散誕之人也。心散、意散、形散、神散，既無羈限^②，為時之怪民。束于禮樂者，外之曰^③：“此散人也?！鄙⑷瞬恢獝u，乃從而稱之。或笑曰：“彼病子之散而目之^④，子反以為其號，何也？”散人曰：“天地之大者也，在大虛中一物耳。勞乎覆載，勞乎運行，差之晷度，寒暑錯亂^⑤。望斯須之散，其可得耶？水土之散，稽有用乎：水之散，為雨為露，為霜為雪；水之局^⑥，為潴為洳，為潦為汙^⑦。土之散，封之可崇，穴之可深，生可以藝^⑧，死可以入；土之局，塤不可以為堤，甓不可以為孟^⑨，得非散能通于變化局不能耶？退若不散，守名之筌^⑩;進若不散，執(zhí)時之權。筌可守耶，權可執(zhí)耶？”遂為散歌散詠以志其散。

(《甫里集》)

注釋①散人——閑散不為世用之人，亦即隱士。②羈限——拘束限制。③外之——將其(江湖散人)排除在外。④彼病子之散而目之——那些人(指束于禮樂者)不滿你的散誕放縱，并且將你視為散人。⑤差之晷(gui)度，寒暑錯亂——日月運行稍微出現(xiàn)偏差，就會造成季節(jié)的錯亂。⑥局——局限、拘束。⑦為潴(zhu)為洳(ru)，為潦(lao)為汙(wu)——潴、洳，指水坑；潦、汙，指積水。⑧藝——種植、培育。⑨塤(xun)不可以為堤，甓(pi)不可以為盂——塤不能夠用來筑堤，磚不能夠改制成盆盂。塤，用陶土燒制的一種吹奏樂器。甓，磚。盂，一種盛液體的容器。⑩筌——捕魚的竹器。此指儒家的禮教規(guī)范。

賞析以記述虛擬中的人物言行、情思，比況自己的人生志趣、理想的“傳體文”，自魏晉以降，時有人作。著名者如阮籍《大人先生傳》、陶淵明《五柳先生傳》、王績《五斗先生傳》，均被論者目之為作者的“自傳”。但直接以自己的名號入題作傳以形容自己的聲貌心跡，也許始自陸龜蒙這篇《江湖散人傳》。

“散人者，散誕之人也?！蔽恼乱婚_頭就對散人給予界定。緊接著從“心”、“意”、“形”、“神”四個方面具體說明散人之“散”。其中，“心”和“意”指思想意識(精神)，“形”指外在的形貌，“神”指氣質(zhì)(內(nèi)在精神的外在表現(xiàn))?？梢?，這個“散人”既不是意散形不散的無奈的隨波逐流者，也不是形散心不散的欺世盜名之徒，而是內(nèi)外如一、形意俱散的真正的“散人”。達到了無拘無束、不為世情俗務、榮辱得失所煩惱的境界。因而，當一些所謂“拘于禮樂”的正人君子將他排斥出同列之外的時候，他一點兒也不感到詫異，并且認真地向不明就里的人解釋。他為什么接受“散人”這一綽號呢？在他看來，宇宙間的萬物，有的難脫“羈限”，屬于不可散之列。如天、地、日、月等等。它們擔負著覆蓋、承負、分晝夜、明四時的重要職責，一旦違章行事，就會鑄成“寒暑錯亂”等重大失誤。因此，這一類發(fā)揮重要作用的“物”，是不能夠散，也不應該散的；另一部分“物”則屬可散可不散之列，比如水和土。“雨、露、霜、雪”，顯示的是水的“散”的形態(tài)，“潴、洳、潦、汙”則是水的“局”的形態(tài)。松散的土，可以堆成高高的土堆，也可以掘下深深的土坑，有生命的東西可以在松散的土上生長，死亡了的東西可以埋入松軟的土中。如果土被強力拘禁、改造，它就像“塤”、“甓”一樣，變?yōu)槌尚凸潭ㄖ?，從而失掉其順隨自然、易于變化的本性了。正是基于對“散能通于變化”而“局不能”的認識，“傳主”才選擇了“散誕”的人生態(tài)度和生活方式，并欣然接受了“散人”的名號?！巴巳舨簧ⅲ孛?；進若不散，執(zhí)時之權。筌可守耶，權可執(zhí)耶”幾句，是本文的重筆。它既是對沽名釣譽的假隱和汲汲于功利的入仕行為的否定，也是自己決意歸隱信念的明確表白。史稱他隱居松江甫里之后，不與俗交、親身農(nóng)耕，時常以舟載筆床、茶灶、釣具等物往來山水之間，后來，唐統(tǒng)治者曾以“高士”征召，他堅辭不就。可見他的確是一個“江湖散人”。

當然，陸龜蒙并不是完全忘卻世事之人，且不論他曾寫出《野廟碑》、《蠹化》等投槍匕首式的深刻揭露黑暗現(xiàn)實之作，即以本篇而論，何嘗沒有不平之情？他被“束于禮樂者，外之”，表明自己不為當權者、“正人君子”們所容納；他將事物分為“不可散”，“可散可不散”兩類，包含著既然不被重用，不能擔當重任改變現(xiàn)實，又不愿與黑暗現(xiàn)實同流合污，只有做個“散人”的弦外之音。他甘為“散人”的人生選擇，也是對社會現(xiàn)實的摒棄與抗爭。

這篇文章雖說滿篇皆“散”(文中共有20個散字)，但由于作者始終緊緊圍繞“散人”這一議題，按照定義、具體內(nèi)涵、成名原因的順序去寫，就顯得條理清晰，中心突出。在布局謀篇上，本文對柳宗元《種樹郭蠹駝傳》似乎有所借鑒，而其創(chuàng)作的主觀動機，則與前邊所列阮籍、陶淵明、王績之作一脈相承。清人紀昀曾說：陸龜蒙的小品文，雖“不及日休(皮日休)文藪時標偉論。然閑情別致，亦復自成一家?！?《四庫全書總目提要》)。指的就是《江湖散人傳》一類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