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劉克莊

何處相逢？登寶釵樓，訪銅雀臺。喚廚人斫就，東溟鯨膾；圉人呈罷，西極龍媒。天下英雄，使君與操，余子誰堪共酒杯？車千乘，載燕南趙北，劍客奇才。

飲酣畫鼓如雷，誰信被晨雞輕喚回。嘆年光過盡，功名未立；書生老去，機會方來。使李將軍，遇高皇帝，萬戶侯何足道哉！披衣起，但凄涼感舊，慷慨生哀。

這首詞題作“夢孚若”。孚若，姓方名信孺。劉、方二人同鄉(xiāng)，友情至篤。劉克莊在《挽方孚若寺丞》詩中寫道：“詩里得朋卿與我，酒邊爭霸世無人。”可見二人魚水相得。孚若生前力主抗金，但卻未得到重用。詞作就是通過對孚若的思念和推崇，抒發(fā)了作者自己抗金報國的抱負(fù)和懷才不遇的憤懣。

上闋從虛處著筆，寫的是夢境。開頭一語設(shè)問，點明老友夢中相逢，聯(lián)袂游覽名勝。寶釵樓，銅雀臺，一在陜西，一在河南，都屬已經(jīng)淪陷的中原地區(qū)，卻夢想在那里相逢，意在表明收復(fù)中原乃是他們夢寐以求的理想。于是他們請廚師擺上東海的鯨魚宴席，開懷暢飲；騎上西域產(chǎn)的駿馬，盡情游樂?！皢緩N人”四句寫得生動、豪邁，顯示了作者心情的興奮和激動?！疤煜掠⑿邸比洌琛度龂尽は戎鱾鳌凡懿賹渌f“今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的話，以英雄自比并比孚若，表示了二人戮力同心，匡扶社稷的豪情壯志。末三句寫得最為神奇，夢想他們招來天下奇才勇士，調(diào)動千軍萬馬，踏遍燕趙中原，追殺敵人，保衛(wèi)國土。劉克莊在《夢孚若》詩中也曾寫道：“寤寐中原獨著鞭，往來絕域幾餐氈。”詩句詞句表達的都是收復(fù)失地的強烈愿望和赤誠的愛國熱情，讀來令人感到豪情貫日，氣吞山河！

下闋由虛到實，由夢境到夢覺，重在通過對現(xiàn)實的議論，表現(xiàn)作者對懷才不遇、報國無門的悲憤。過片兩句，承上啟下?！帮嫼ā本涑猩?，寫作者壯懷未泯，好夢難醒，雖鼓聲震天而不驚；“誰信”句啟下，“晨雞”暗用祖逖北伐中夜聞雞起舞事，以祖逖自比，亦見報國雄心。但夢醒后面對的現(xiàn)實畢竟和夢境相去太遠(yuǎn)，現(xiàn)實情況依然是朝廷腐敗，國土淪喪，壯志難酬，這不能不使作者產(chǎn)生無限的感慨和憤懣。這種感慨和憤懣全在下邊的抒情和議論中表現(xiàn)出來?！皣@年光”四句，抒發(fā)作者無路請纓、坐失報國良機的憂憤，和岳飛《滿江紅》中“三十功名塵與土”，“空悲切”所表現(xiàn)的是同樣的悲壯感情。“書生老去，機會方來?！辈皇菓c幸，而是憤激，人老了，即令報國機會來了，也等于沒來！ “使李將軍”三句，引用典故，抒發(fā)生不逢時的感慨?！妒酚洝だ顚④娏袀鳌罚簼h文帝對李廣說：“惜乎；子不遇時！ 如令子當(dāng)高帝時，萬戶侯豈足道哉！”作者在這里稍加點改，以文入詞，頗有天然去雕飾之妙。以上七句，議論成份極重，但并無枯澀之弊，而是十分熨貼自然。以文為詞，多用議論是劉克莊的特點，他把這一特點運用到詞的創(chuàng)作上，有得也有失。但在這里卻運用得自然、生動，為這首詞增添了光彩。結(jié)尾三句，直敘作者夢醒后激憤地披衣而起的舉動，使詩人憂國傷時、慷慨生哀的形象鮮明地站在讀者面前。這和夢境中以英雄自許、沙場征戰(zhàn)的形象形成了明顯的對比。在對比中，使人更具體地感到作者雖然懷才不遇，但卻執(zhí)著地憂國愛國。這個形象化的結(jié)尾，深沉雋永，耐人尋味，有很強的藝術(shù)感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