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矣上帝！ 臨下有赫。監(jiān)觀四方，求民之莫。維此二國！其政不獲。維彼四國，爰究爰度？上帝耆之，憎其式廓。乃春西顧，此維與宅。
作之屏之，其菑其翳。修之平之，其灌其栵。啟之辟之，其檉其椐。 攘之剔之， 其其楊。 帝遷明德， 串夷載路。 天立厥配，受命既固。
帝省其山： 柞棫斯拔。松柏斯兌。帝作邦作對，自大伯王季。維此王季！ 因心則友，則友其兄。則篤其慶，載錫之光。受祿無喪，奄有四方。
維此王季！ 帝度其心，貊其德音。其德克明，克明克類；克長克君，王此大邦?？隧樋吮取１扔谖耐?，其德靡悔。既受帝祉，施于孫子。
帝謂文王，無然畔援，無然歆羨，誕先登于岸。密人不恭，敢距大邦，侵阮組共。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按徂旅。以篤于周祜，以對于天下。
依其在京，侵自阮疆。陟伐高崗： 無矢我陵！ 我陵我呵。我飲我泉！ 無泉我池。度其鮮原，居歧之陽，在渭之將，萬邦之方，下民之王！
帝謂文王： 予懷明德，不大聲以色，不長夏以革。不識不知， 順帝之則。 帝謂文王： 詢爾仇方， 同爾兄弟。 以爾?援，與爾臨沖，以伐崇墉。
臨沖閑閑，崇墉言言。執(zhí)訊連連，攸馘安安。是類是祃，是致是附，四方以無侮！ 臨沖茀茀，崇墉仡仡。是伐是肆，是絕是忽，四方以無拂！
《詩經·大雅》中的《生民》、《公劉》、《綿》、《皇矣》、《大明》五篇可以看做一組周人歷史的組詩，記述了從后稷出世到武王伐紂的許多傳說，是一部周朝建國的創(chuàng)業(yè)史?！痘室印芳词沁@樣一首氣魄宏大的史詩。詩歌記載了從太王宅西，營建城郭宮室到王季友愛兄弟、文王伐密伐崇三代的史實。在這樣一個篇幅內容納了如此豐富的歷史事實，足可以見出詩作者高超的藝術技巧。
第一章寫太王之事。周人起初本是一游牧民族，生活在今陜西一帶。至后稷時始從農桑。(傳說后稷是堯的農師，周族認為他是開始種稷和麥的人)。公劉之時舉族適豳 (今陜西旬邑西),開荒定居。古公亶父 (即周太王) 因戎、狄之逼，又由豳遷岐山下之周原 (今陜西岐山),革除戎、狄習俗，營建城郭宗廟宮室，開墾荒地，發(fā)展農業(yè)，周族日趨強大。這一章記敘的就是這一段史實?！盎室又沟?！ 臨下有赫。臨觀四方，求民之莫”: 偉大呀上帝！ 赫然君臨天下，仔細分明地觀察看天下四方： 尋求著人民安居樂業(yè)的地方。詩歌開首就極不凡，自有一種博大的氣度，把上帝之尊之貴纖毫畢露地展現(xiàn)出來。
第二章寫太王開辟新域定居之事。一連四個動賓結構句子的排列，展現(xiàn)出拓荒者那克服一切困難的氣魄及創(chuàng)業(yè)的艱辛。“作之屏之”,“修之平之”、“啟之辟之”、“攘之剔之”,用了八個動詞，說明詩作者駕馭語言的能力。而且這里用的是動賓結構，言簡意賅，隱含著一股沖決一切障礙的力量。同時，這里還寫了四種植物： 檉，檉柳樹； 據(jù)，靈壽樹；, 山桑； 柘， 枯樹。 又用了四個詞來形容樹的各種態(tài)勢： 菑， 立起而死的樹；翳，自倒而死的樹； 灌，叢生的小樹； 栵，再生的小樹。《詩經》的時代，民族語言已經極大地豐富起來。太王既然秉承上帝的意圖，因而在這拓荒大軍面前，串夷疲困而去，周代的子民們順乎天意地在這里開始生活繁衍。
第三章仍然寫創(chuàng)業(yè)情形，同時又寫了王季。上帝察看了定居者的山林，那里一切都已清理好： 松樹、櫟樹、槲樹已經拔走，柏樹之間的路已經暢通。外部的條件既已具備，人的問題就擺到首位，王季的出場成為必然?？梢钥闯鲈娮髡咴谶@首史詩中對每一人出場的安排是煞費苦心的。“帝作邦作對，自大伯王季”: 上帝造作一個國家，造作配天的君王，就需要太伯王季相讓才行。這里太伯只是一筆帶過，并未費多少筆墨。接下來就是對王季的贊揚： 就是這個王季，他友愛兄長，因而上帝給他更多的福慶和光榮。在這一章里，太伯、王季是處于兩種狀態(tài)下的人物。太伯是隱含于內的，王季是顯露在外的。方玉潤云：“夾寫太伯，從王季一面寫友愛，而太伯之德自見”。一實寫，一虛寫，取得了較好的藝術效果。
第四章專寫王季上帝忖度了這個王季的心，默認了他的美德聲名。這里用上帝的至高無上側面顯示出王季的尊高地位，赫赫聲名。接下來是鋪敘： 他的美德在于能分清是非善惡，能教誨不倦為師長： 賞罰分明為人君。他統(tǒng)治這個大國，能做到慈和遍服，從善如流。至此，王季的道德美名已經呈現(xiàn)于人們面前，接下來怎么寫？“山窮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詩作者把筆鋒輕輕一撥，極自然地過渡到文王?！氨扔谖耐酢?是說王季的美德影響到他的兒子文王。他受到上帝的福祉，還要恩澤后世，的確是沒有什么值得悔恨的了。
在前面充分鋪墊的基礎上，全詩第五章開始轉入正題?！痘室印芬黄杖搿洞笱拧の耐踔病分校隙ㄖ攸c落筆在文王。詩歌把這樣一位中心人物安排在這時出場，真有點“千呼萬喚始出來”的味道。同時，由于前面對太王、王季的描繪，無形之中也使我們猜測到個中消息； 這文王一定是個集美德修名于一身的賢主！
既然如此，詩作者一改前面的寫法，不再去直述文王的美德如何如何，只用事實來證明。這一章開始是上帝對文王的諄諄教誨：“無然畔援，無然歆羨，誕先登于岸”: 當你初登高位時，不要太貪婪，不要太跋扈。畔援，專橫跋扈之態(tài)； 歆羨，貪婪自私之貌。接下來沒有去寫文王怎么做，而是正面描述戰(zhàn)爭，頓時緊張的氣氛就顯示出來： 密人不肯恭順周圍，敢于抗拒大邦，侵略阮國，又進軍到共地。文王極為憤怒，馬上就整編軍旅，去遏制那兇惡的密人的勢頭。據(jù)《朱傳》: 密，密須氏，姞姓之國，在今寧州 (今甘肅靜寧縣)。阮，國名，在涇州 (今甘肅涇川縣)。共，阮國之地名，在涇州的共池?？梢姡苋藙?chuàng)業(yè)家國大業(yè)并不是一帆風順的。前面極寫自然條件之艱苦，現(xiàn)在轉入人事，寫人與人之間的矛盾沖突，而周代君王們的業(yè)績于斯可見。
第六，七，八章詳寫戰(zhàn)爭。這里關于戰(zhàn)爭的描寫在整個《詩經》中可能是最富于變化，最詳細的。也許，它對后來《左傳》、《戰(zhàn)國策》的寫戰(zhàn)爭產生了深遠的影響。起始，戰(zhàn)爭的雙方初次接觸，并未立即開始血肉之戰(zhàn)。這里寫到文王時密人的警告：“無矢我陵！ 我陵我阿。無飲我泉，我泉我池。”矢，即陳兵屯營之意。這段話義正辭嚴，聯(lián)想到前面文王率師“陟伐高岡” (陟，登也) 的情形，更覺有一種氣勢。至此戰(zhàn)爭的向背，以及結果都隱隱顯露出來了。
接下來一小段及整個第七章都是寫戰(zhàn)前的準備?！岸绕漉r原……下民之王！”文王測度了那位于歧山之南、渭水之濱的叫作鮮原的地方，那也是眾心萬邦之所向往、可堪依托的所在。有如此之好地，則戰(zhàn)爭的地利顯示出來?！暗壑^文王……順帝之則”,這是上帝時文王本人的要求： 你要虔恭謹和，對人民無施撻伐，也不能動輒擺出帝王的聲威。要順應上帝的意志，擺出什么也不知道的樣子?！安蛔R不知，順帝之則”,這和莊子抱樸守拙，清靜無為，安于自然之理的思想又是多么近似！ 在莊子誕生之前幾百年，我們就看到了這種思想的閃光。
“帝謂文王……以伐崇墉”。這是上帝告誡文王采取聯(lián)合鄰邦，共同御敵的政策，類似于戰(zhàn)國時期連橫合縱之術。與你鄰邦仔細商量，聯(lián)合你的兄弟國家，準備好你那爬城用的鉤梯和沖鋒陷陣的臨車、沖車，去把崇國的城池打下。這二段文字以“帝謂文王”冠其首，平添一種不凡氣象。方玉潤云：“以上敘伐崇伐密，連用帝謂文王句特筆提起，是何等聲靈！ 通篇文勢皆振！ 后代文唯韓愈往往有此”。評價很公允。
最后一部分寫戰(zhàn)爭的實際情況。“臨沖閑閑，崇墉言言。執(zhí)訊連連，攸馘安安”。充滿了一種緊張的殺伐之音。臨車，沖車閑閑地移動，崇國城墻高大森然。執(zhí)訊俘虜絡繹不絕，把俘虜們的耳朵安然地割下。用四個詞就準確地描述出戰(zhàn)爭的氣氛，生動而又活潑?！笆穷愂堑l，是致是附，四方以無侮！”戰(zhàn)爭的勝利使周人的地位迅速提高，帶給他們極大的榮耀。他們?yōu)榇思漓胱嫦?，述功報喜，又安撫人民，整理財物，諸侯之國再也莫敢侵犯。末尾幾句又轉入對戰(zhàn)爭的描寫，似乎更突出地強調周人武力的強大：“臨沖茀茀，崇墉仡仡。是伐是肆，是絕是忽，四方以無拂！”茀茀，曲折隱秘貌； 仡仡，高大聳立貌。雙方對戰(zhàn)，攻殺不絕。伐，攻擊； 肆，沖鋒； 絕，斬盡殺絕； 忽，殺盡。這四個動詞連成一體，表現(xiàn)著戰(zhàn)爭中各不相讓、彼此殘酷地拼殺的場景，顯得有種強悍的力量。戰(zhàn)爭結局當然以是周人大獲全勝，固之四方之國再也不敢違命。
這篇史詩比較完整地敘述了周人創(chuàng)業(yè)的經歷，既有宏大的戰(zhàn)爭場面， 又有細致的人物描繪， 頗有后來歌行體的結構特點。 孫說：“長篇繁敘，規(guī)模宏闊，筆力甚馳聘縱放； 然卻有精語為之骨，有濃語為之色、可謂兼終始條理。此便是后世歌行所祖。以二體論之，此尤近行”。的確如此。大體說來，這首詩有三個特色： 一是敘述了三個人物： 太王、王季、文王，能做到詳細得當，各顯其姿。如寫太王，則寫他創(chuàng)業(yè)之堅韌，王季是深謀遠略，友愛兄弟； 文王則運籌帷幄，率軍退敵。二是詩歌中自有一種內在的氣勢，使今天的人還能敏銳地感受到遠古大地上發(fā)生的那一幕幕歷史故事的驚心動魄。象“皇矣上帝！ 臨下有赫”表現(xiàn)上帝的尊貴，“作之屏之”,“修之平之”等表現(xiàn)創(chuàng)立之艱難和毅力，“臨沖閑閑，崇墉言言。執(zhí)訊連連，攸馘安安”表現(xiàn)戰(zhàn)爭緊張嚴肅的氣氛，都富有極生動、形象的藝術感染力。第三是敘事的鋪陳夸張與組織結構的嚴密完整恰好互為補充。這篇詩歌的時空跨度相當之大，牽涉到四個人物 (包括太伯) 的業(yè)績，又較詳細地描繪了定居和戰(zhàn)爭兩個場景，但總體來看并不繁冗，張弛有序、音節(jié)語氣也自然舒緩，為后來長篇歌行體的寫作開了先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