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炎

蘭曰國香，為哲人出，不以色香自炫，乃得天之清者也。楚子不作，蘭今安在。得見所南翁枝上數(shù)筆，斯可矣。賦比以紀(jì)情事云。

三花一葉。比似前時別。煙水茫茫無處說。冷卻西湖風(fēng)月。

貞芳只合深山。紅塵了不相關(guān)。留得許多清影，幽香不到人間。

張炎(1248—? )，宋代詞人。字叔夏，號玉田、 樂笑翁，原籍西秦，臨安(今浙江杭州)人。他是南宋初大將張俊的六世孫，宋亡前，過著豪侈而清雅的生活，宋亡后，落魄縱游。他是個多才多藝的文人，擅音律、善書畫、工詩詞，寫作“雅詞”，詞風(fēng)婉雅。舒岳祥《贈玉田序》說他： “詩有姜堯章深婉之風(fēng)，詞有周清真雅麗之思，畫有趙子固瀟灑之意?！睆堁咨飘嬎苫?，喜與畫友交游，寫作近三十首題畫詞，是兩宋時代寫題畫詞最多最好的一位詞人。有《山中白云詞》、《詞源》傳世。

這首詞，是題詠鄭思肖所畫的墨蘭圖的。鄭思肖，字所南，詳見鄭思肖《墨蘭》賞析。詞前有一段小序，贊美蘭花清真的品格，略述作詞緣起?！疤m曰國香”，說明中國人自古以來貴重蘭花。 《左傳·宣公三年》： “蘭有國香”。黃庭堅說：“蘭之香蓋一國，則曰國香。” (《書幽芳亭》)蘭如君子，如哲人，雖然含香體潔，然而它從不以色香自我炫耀，真正得到天宇間清真之氣。屈原將蘭蕙寫入《離騷》之中， “予既滋蘭之九畹，又樹蕙之百畝”，以蘭蕙比喻具有貞操的君子。自此以后，蘭之盛名深入人心，張炎說：“楚子不作，蘭今安在”，就是稱頌屈原“獨將蘭蕙入離騷”在我國民族文化思想史上產(chǎn)生深遠(yuǎn)影響的功績。詞人因為看到了鄭思肖畫的數(shù)筆墨蘭，有感于畫家的思想品格，寫作這首題畫詞，歌頌了鄭思肖堅貞不渝的愛國精神。

詞的上闋，先從畫上墨蘭的形態(tài)落筆： “三花一葉。比似前時別?！彼衔踢\用減筆的畫法，并且已經(jīng)到了不能再減的程度，畫一枝著三花，卻只畫一片葉，用以突出蘭花。畫蘭與真蘭一模一樣，難分真假，與前次見到和分別時的那枝蘭花，十分相似。蘭花志同道合的明友是梅花。張炎寫到蘭，總是將它與梅聯(lián)系起來，如《清平樂·題處梅家藏所南翁畫蘭》“要與閑梅相處，孤山山下人家?！痹~人看到所南翁畫蘭，便聯(lián)想到梅花?？梢韵蛘l數(shù)說蘭的堅貞品格呢？去尋找西湖里孤山下的梅花，可是， “煙水茫茫無處說，冷卻西湖風(fēng)月”，天氣還不寒冷，梅花尚未開放，茫茫西湖煙水，無處可與人數(shù)說。上闋后兩句，緊承上兩句，由蘭的形態(tài)寫到蘭的品格，借梅以頌蘭，詞筆深婉，曲折寫來，意含言外。

過變處直承上闋，首句的“貞芳”，便是上闋“無處說”所要說的具體內(nèi)容。下闋詞意顯明， “貞芳只合深山。紅塵了不相關(guān)?！眻载懙姆继m，只應(yīng)該生長在深山幽谷之中，與塵世毫不相關(guān)，隱喻君子隱居深山，雖遇窮困、厄世，未嘗改變自己的氣節(jié)。下闋的結(jié)穴處點明題意： “留得許多清影，幽香不到人間”。清影，與小序關(guān)連，便是“天之清者也”，畫上墨蘭清幽的身影，長留天地間，但是，它的“幽香”卻吹不到人間。這句詞，意含雙關(guān)。就繪畫藝術(shù)講，靠嗅覺器官感受到的“幽香”，是無法在畫面上描繪出來的，所以說“幽香”不到人間，觀畫者聞不到蘭的馨香。然而，詞的深層意蘊，與張炎《清平樂·題處梅家藏所南翁畫蘭》 “千古不隨流水”的用意是一致的，都是歌頌鄭思肖在宋亡后不愿隨波逐流、堅貞不屈、義不仕元的民族氣節(jié)和愛國情操。

全詞采用隱喻手法，將題畫、詠蘭與歌頌畫家鄭思肖的品格結(jié)合起來描寫，畫格、花品與人的德行，渾然一體。同時，詞里還傾注著詞人自己的思想感情。張炎在《疏影·梅影》里說： “為容不在貌，獨抱孤潔”，借著詠梅，自抒堅持孤貞的的懷抱志向，在《壺中天》詞里說： “空谷幽人，曳冰簪霧帶，古色生香”，借著詠蘭，表白自己淡泊清高的生活情趣。這些情操，都與鄭思肖是一致的。因此，本詞的“不以色香自炫”、 “貞芳只合深山”、“幽香不到人間”等等詞意，不只是蘭的禮贊，不只是畫家鄭思肖的頌歌，也還是詞人內(nèi)心的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