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莫亨德羅與比哈里是好朋友，都在醫(yī)學(xué)院學(xué)醫(yī)。莫亨德羅勉強(qiáng)答應(yīng)媽媽與比諾迪妮結(jié)婚，但臨近結(jié)婚時，莫亨德羅反悔，堅決不肯結(jié)婚。后來比諾迪妮嫁給他人，不久后就守寡。莫亨德羅的嬸嬸安諾普爾娜把外甥女阿莎介紹給比哈里，比哈里同意與阿莎結(jié)婚。但莫亨德羅也要與阿莎結(jié)婚，阿莎就與莫亨德羅結(jié)婚了?；楹?，兩人非常恩愛。但阿莎什么家務(wù)都不會做，引起婆婆拉茲拉克什米不滿，氣得婆婆把守寡的比諾迪妮從娘家?guī)У阶约杭依飦?，幫著做家?wù)。比諾迪妮處心積慮地與阿莎搞好關(guān)系，并暗中勾引莫亨德羅。比諾迪妮與莫亨德羅的事情被比哈里知道，比哈里勸告莫亨德羅，莫亨德羅不聽，兩位好朋友的關(guān)系出現(xiàn)裂痕。比哈里離開莫亨德羅去外地，參加了某慈善活動。比諾迪妮發(fā)現(xiàn)自己其實喜歡的是比哈里，想獲得比哈里的愛。而比哈里也喜歡上了比諾迪妮。在如此煎熬下，比諾迪妮也離開莫亨德羅家。但莫亨德羅與妻子阿莎的關(guān)系很僵了，他離家出走去尋找比諾迪妮，找到后又把她帶回加爾各答。阿莎在家庭遭此巨變后，向婆婆虔心學(xué)習(xí)做家務(wù)。當(dāng)莫亨德羅返回家里，發(fā)現(xiàn)了阿莎的變化，又找回了愛的感覺。于是夫妻重歸于好。比哈里決定向比諾迪妮求婚，但比諾迪妮覺得自己不配，非常痛苦地拒絕了。不過，她參加了比哈里的慈善活動。

作品選錄

二十七

莫亨德羅剛離去不幾天，緊接著阿莎又來到迦尸。這使安諾普爾娜大為驚奇十分恐懼。她開始向外甥女用各種方式提出了許多問題。
“丘妮呀，你這樣夸獎你的女朋友——眼中沙?！崩先藛?，“世界上大概再也沒有她那樣好的姑娘了?！?br>“姨媽，這是真的！我一點也沒有夸張。她真是既非常聰明，又十分漂亮的姑娘，而且還是料理家務(wù)的一把好手。”
“嗯，她是你的朋友，自然你只提到她的所有優(yōu)點。可是家里其他人又是怎么說她的呢？說給我聽聽?！?br>“婆婆對她更是贊不絕口。眼中沙只要一提回鄉(xiāng)下去，婆婆就很不高興。誰也不能像她那樣侍候得使婆婆滿意。家里要是有哪個女仆病了，她就會像親姐妹或媽媽一樣地關(guān)心她。”
“莫亨德羅對她的意見如何？”
“姨媽，你是了解他的。除了家里最親近的人，他對任何人都是不愛理睬的。我的小沙子，大家都喜歡，只有莫亨德羅，至今還與她合不來呢！”
“這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要是不想方設(shè)法使他們見見面，他就根本不會與她交談的。你知道，他是一個性格內(nèi)向非常害羞的人。別人總以為他太驕傲，但實際上并不是這么回事。姨媽，你是知道的，除了兩三個人外，莫亨德羅再也不愿與別人打交道的。”
說完這番話，阿莎突然感到有些羞愧，兩頰變得通紅。安諾普爾娜高興得暗自發(fā)笑。
“就算這樣吧，”老人家說，“莫欣來的時候，可從來沒有談過你那位小沙子??！”
“這是莫亨德羅的過錯?！卑⑸械接行┪卣f，“他要是不喜歡某個人，這個人就好像不存在似的。似乎從來就沒見過這個人，也不知道有這個人。他就是這種脾氣?！?br>安諾普爾娜平靜地微微一笑地說：“莫欣要是喜歡某個人，似乎他就會永生永世地看見這個人，了解這個人。這可能也是他的脾氣。丘妮，你說是嗎？”
阿莎未作任何回答，只是低著頭笑笑。
“丘妮，關(guān)于比哈里有什么消息嗎？”安諾普爾娜問道，“他是不是打算結(jié)婚呢？”
頃刻間阿莎的臉色陰沉下來，她真想不出如何回答是好。
看到阿莎默不作聲，安諾普爾娜很擔(dān)心地叫道：“丘妮，實話對我說，比哈里是否都好？”
這位無兒無女的安諾普爾娜，總是把比哈里當(dāng)兒子一樣關(guān)懷和愛護(hù)的。在這他鄉(xiāng)異地，她不能去看望比哈里，無時無刻不為他牽腸掛肚?？偸堑肽钪欠癯闪思摇Ｔ谒@狹小的天地里，一切都感到滿足了，只是一想到比哈里還是孑然一身，她難免有些后悔離開了塵世。
“姨媽，關(guān)于比哈里的事，請你不要問我。”
安諾普爾娜感到非常驚訝，于是問道：“你說說看，為什么不要問你？”
“我不能說?！卑⑸f完后，離開了房間。
安諾普爾娜沉默不語尋思起來：“難道比哈里這樣好的孩子在這段期間變得這樣壞了？——丘妮今天連他的名字都不愿意提及嗎？命運真會捉弄人啊！為什么當(dāng)時偏偏把丘妮許配給他呢？太可惜了，為什么莫亨德羅從他手里奪走了丘妮？”
雖然這是很早以前的事了?？墒墙裉煸俅翁崞饋?，安諾普爾娜仍然是潸然淚下。她在心里默想：“唉，我的比哈里做了什么出格的事，他也決不會輕松。他一定為此而受了很多苦?！?br>老太太一想到比哈里受苦，她心里就極端難受。
傍晚時分，當(dāng)安諾普爾娜坐下來做禱告時，一輛馬車停在她家門口。車夫開始敲門叫人。安諾普爾娜急忙從齋堂里出來。
“哎喲，我完全忘記了。今天我的婆婆和兩個侄女要從阿拉哈巴德到這里來。現(xiàn)在大概是她們來了。丘妮，趕快拿燈來，把門打開?！?br>阿莎手提燈籠開門一看——比哈里站在門外。
“嫂子，怎么回事？”比哈里問道，“我聽說你不打算來迦尸呀?！?br>燈籠從阿莎手中滑落到地上。她仿佛看見了鬼怪，一口氣跑到二樓哀號著：“姨媽，我向你下跪，求求你要他走開！”
安諾普爾娜大吃一驚。連忙站起問道：“丘妮，誰呀？你說的是誰呀？”
“比哈里先生到這里來了。”阿莎說完后，馬上走進(jìn)房里，并把門關(guān)上。
這些話，比哈里在樓下全都聽到了。他真想馬上走開，躲到什么地方去。
但是，安諾普爾娜中斷禱告走下樓來。看到比哈里正在門邊坐在地上，他沒有一點力氣了。
安諾普爾娜沒有提燈，黑暗中看不見比哈里的面部表情。比哈里也看不見她的面容。
安諾普爾娜尖聲叫道：“比哈里！”
唉，安諾普爾娜那總是甜蜜溫柔的聲音哪里去了？現(xiàn)在她的聲音里只有嚴(yán)厲的責(zé)備。母親，安諾普爾娜，你對誰舉起了無情的利劍？不幸的比哈里今天連夜趕到你這里來，就是為了尋得一點安慰?。?br>比哈里的身體，如觸電一般，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嬸嬸，不必再說了?！北裙锍粤Φ卣酒鹫f道，“再也不要說了。我馬上就走！”
說完后，比哈里頭觸地深深地鞠了一躬。他不敢觸摸安諾普爾娜的腳。
安諾普爾娜像一位把自己孩子獻(xiàn)給恒河的母親一樣，不聲不響地把比哈里遺棄在那黑夜里，甚至連喊都沒有喊一聲就把他拋棄了。比哈里的馬車在黑暗中漸漸消失。
那天夜里，阿莎給莫亨德羅寫了一封信：　
比哈里先生今天晚上，突然來到這里。伯伯一家什么時候回加爾各答，還沒有定下來。請你快來這里，把我接回去！

二十八

由于頭天晚上特別激動沒有睡好，早上起來后，莫亨德羅感到有些萎靡不振。
當(dāng)時正是法貢月中旬，天氣開始熱起來了。平常早上他是坐在臥室一角的書桌那里讀書的。今天他卻無精打采地躺在長沙發(fā)上。時間一分一秒地消失，他卻根本就沒打算去洗澡。
街上小販走來走去，高聲叫賣；街上的馬車川流不息。他們家外面正在新建一棟房子。那鄰居的工匠女兒們正在一邊唱歌，一邊夯實新筑的曬臺。暖洋洋的南風(fēng)徐徐吹來，頓時使她們的緊張情緒放松許多了。什么海誓山盟，什么殫精竭慮，什么你爭我奪，與今天這種溫柔的使人遍體癱軟的春天，真是相去甚遠(yuǎn)，格格不入。
“兄弟，今天是怎么回事？不去洗澡嗎？”比諾迪妮一邊說，一邊走近莫亨德羅身邊，“早飯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還躺著啦！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或者頭痛？”
莫亨德羅半閉著眼睛，含糊不清地說：“今天身體是有些不舒服。我就不去洗澡了?！?br>比諾迪妮說：“澡可以不洗，但飯總還是要吃一點的喲！”
她一邊說，一邊扶起莫亨德羅，來到餐桌邊，十分耐心地喂他吃了一點飯。
飯后，莫亨德羅又重新躺在長沙發(fā)上。比諾迪妮坐在床邊小心翼翼地開始幫他按摩頭部。
“小沙子，你到現(xiàn)在還沒吃飯哩！你去吃點東西吧?！蹦嗟铝_閉著眼睛說。
比諾迪妮卻沒有走。倦怠的晌午，炎熱的風(fēng)吹動著窗簾。墻邊搖曳著的椰子樹樹葉簌簌響聲傳進(jìn)屋里。
莫亨德羅的心仿佛在跳快步舞蹈，而且節(jié)奏越來越快。比諾迪妮頻頻的呼氣，使莫亨德羅前額頭發(fā)在顫抖。兩個人默默相對，誰也沒有說話。莫亨德羅開始感受到，自己仿佛是漫無邊際茫茫宇宙中一條急流里航行的小船，仿佛在某處停留了一下，也許誰要上船。到底還要漂泊多久呢……
比諾迪妮坐在床邊。用手緩慢輕揉莫亨德羅的前額，躁動的青春重負(fù)，使她的頭越垂越低，終于她的頭發(fā)飄到了莫亨德羅的額頭上。微風(fēng)吹起這綹鬈發(fā)，溫柔地?fù)崦嗟铝_，使他全身顫抖起來。突然他的呼吸似乎停止了，無法出氣。莫亨德羅一骨碌從床上坐起來，說道：“好啦，我還有事，我走了?！?br>他說完后，連看都沒有看比諾迪妮一眼，就站起身來。
“不必匆忙，我給你去拿衣服來。”比諾迪妮說，并拿來莫亨德羅去學(xué)校穿的衣服。
莫亨德羅急急忙忙趕到學(xué)校，可是他在這里也不可能平靜下來。他想集中心思讀讀書，可是白費力氣。于是他便早早地返回家里。
莫亨德羅走進(jìn)房間里，見比諾迪妮趴在沙發(fā)上專心致志地讀一本什么書。她那一頭又濃又黑的秀發(fā)披散著。似乎根本就沒有聽到莫亨德羅進(jìn)來的腳步聲。莫亨德羅踮著腳、小心翼翼地來到比諾迪妮的身邊，站住了。他聽到，比諾迪妮讀著讀著，深深地嘆了口氣。
“喂，充滿憐憫之心的人，不必為虛構(gòu)的人物操心，而枉費你自己的心血！讀的是什么書呢？”
比諾迪妮大吃一驚，急忙坐了起來。并把書藏在衣襟下。莫亨德羅開始搶她的書。經(jīng)過一番你爭我奪，比諾迪妮終于讓步了，從衣襟里把書拿了出來。原來是般吉姆的小說《毒樹》。比諾迪妮頻頻呼吸，有些生氣，她把臉扭向一邊默默地坐著。
莫亨德羅的心狂跳起來。他努力勉強(qiáng)地笑了笑。
“哎，你又作弄了我一回?！蹦嗟铝_說道，“我以為這其中隱藏了什么秘密呢。經(jīng)過一番爭奪之后，原來卻是一本小說《毒樹》?！?br>“你認(rèn)為我會有什么秘密？”
莫亨德羅突然說了一句：“你想想吧，也可能從比哈里那里收到什么信件呢？”
頃刻間，比諾迪妮的眼睛里射出了閃電似的亮光。莫亨德羅頓時覺得，一直在與他嬉戲、用花兒撫弄他的比諾迪妮不見了。她像熊熊燃燒的火舌，噌的一聲站了起來。
“請原諒我，”莫亨德羅握著比諾迪妮的手說，“我是開玩笑的，請原諒！”
“開玩笑？你在與誰開玩笑？”比諾迪妮迅速抽回手來，生氣地說，“要是你哪怕還有一點配得上與他的友誼，你開他的玩笑，我還是可以忍受的?？墒牵闾⌒难哿?。你不珍惜友誼，只是會說笑逗樂?！?br>比諾迪妮剛想起身要走，莫亨德羅卻雙手抱住她的腳，想留住她。
這時忽然一個人影晃過，莫亨德羅急忙松開比諾迪妮的腳，驚訝地舉目一看，只見比哈里站在面前。
比哈里以堅定的目光凝視著他們倆，并平靜地說道：“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不過我馬上就走。我是來與你說幾句話的。我不知道，阿莎也在那里，我曾去過迦尸。我無意中又得罪了阿莎，由于我不能當(dāng)面向她賠罪，所以只好到你這里來，請你原諒。要是我有意無意地受到某種壞的影響，我懇求你告訴她，千萬別為此而忍受痛苦?！?br>由于在比哈里面前出了洋相，莫亨德羅非常惱火?，F(xiàn)在可不是比哈里表明自己行為光明正大的時候。
“看來，你又在裝傻，表演偷吃神堂上香蕉的故事一樣！你既然沒有承認(rèn)過失的勇氣，又沒有力量敢不承認(rèn)，為什么來請求原諒呢？想洗滌自己的罪過嗎？”
比哈里如木頭人似的站著一動也不動。而后，他嘴唇微微顫抖，似乎想說什么。
“比哈里兄弟，你什么也不要回答，什么也不要說。”比諾迪妮當(dāng)時站了起來，說道：“這個人所說的一切，只會玷污他自己，那些臟話，是不會損傷你一根毫毛的。”
比哈里是否聽到了比諾迪妮的話，很值得懷疑。他竟像一個夢游者，從莫亨德羅的房里出來，沿著樓梯往下走。
比諾迪妮跟在他后面，并說道：“比哈里兄弟，難道沒有什么話要對我說嗎？如果有什么要責(zé)怪的，那就責(zé)怪我吧！”
比哈里什么也沒有回答，繼續(xù)向前走著。比諾迪妮迎面用雙手握住他的右手，比哈里極度鄙夷地甩開了她，走了出去。他竟一點也不知道——他這一推使比諾迪妮跌倒在地上。
聽到有人摔倒的聲音，莫亨德羅跑了過來。他看到比諾迪妮的左手擦破了，正在滴血。
“唉，你流血了。”莫亨德羅一邊說，一邊準(zhǔn)備從自己襯衣上撕下一條布來，給比諾迪妮包扎傷口。
比諾迪妮迅速把手挪開，連忙說：“不，不，什么也不用包，讓它去流吧！”
“我給你上點藥，包扎一下，很快就會好的?！?br>比諾迪妮盡量避開他，說：“讓它疼吧……”
“今天我不冷靜，使你在人前難堪了。請你原諒我?！?br>“談不上原諒不原諒。你沒有做什么不好的事。難道我還擔(dān)心人家會說什么嗎！我對任何人都不會理會。難道推倒我的人倒是我自己人，而想扶住我的人倒不是我的什么人嗎？”
被比諾迪妮的話弄得迷迷糊糊的莫亨德羅，磕磕巴巴地說：“比—諾—迪—妮，你……不拒絕我的愛了？”
“讓它保存在我的心里吧！”比諾迪妮說，“今生今世，我沒有這么多愛情可得，因而我不能回答愿意還是不愿意呢?！?br>當(dāng)時，莫亨德羅雙手握住比諾迪妮的雙手，說道：“到我房間里去吧！今天我使你受了傷。如果你不讓我治好你的傷，你一日不愈，我就會食不甘味，寢不能寐?！?br>“但不是在今天。今天你放我走吧！”比諾迪妮說，“如果我使你痛苦，請原諒我。”
“該是你原諒我，否則，夜里真是會睡不著覺的?！?br>“好，我原諒你。”
莫亨德羅有些神魂顛倒。他想馬上就從比諾迪妮那里得到寬恕和愛情的明確表示。但他一看到比諾迪妮的面部表情，隨即就打消了這種念頭。比諾迪妮下樓去了。莫亨德羅慢慢地登上曬臺開始來回踱步。
今天的事情被比哈里撞見了，因此莫亨德羅的心上有一種擺脫壓迫的喜悅。他認(rèn)為，一旦秘密的勾當(dāng)，已經(jīng)明朗化了，就沒有什么可恥之類的話語可言。他在心里對自己說：“為了不讓自己墮落，我曾自己欺騙自己，我不想隱瞞下去了。不過，我確實愛她，我愛她，這并不是謊言?！?br>莫亨德羅為自己的愛情深感自豪，沾沾自喜。雖然，他也感到自己不對，但依然大膽地傲慢起來。
在這寂寞的夜晚，莫亨德羅對靜悄悄的月光明朗的世界，不屑一瞥地想道：“就算我是多么的不對，但是我是愛她的。”他這么一想，就以比諾迪妮的形象，掩蓋了整個天空，整個世界和人間的義務(wù)及責(zé)任。今天，比哈里突然到來，仿佛把莫亨德羅生活中的緊蓋著的墨水瓶推倒和打破了；而比諾迪妮烏黑的秀發(fā)與墨水般的明眸，眼看著不斷擴(kuò)散，把他生活中清白的篇章和所有記載，一下子全部污染了。

(董志坤、趙元春　譯)

賞 析

《眼中沙》又譯作《小沙子》,是泰戈爾的第三部長篇小說，出版于1903年，此前曾在泰戈爾主編的《孟加拉觀察》上連載。這部小說的誕生，是泰戈爾長篇小說創(chuàng)作從歷史題材到現(xiàn)實題材轉(zhuǎn)變的標(biāo)志，是泰戈爾的第一部優(yōu)秀長篇小說。
《眼中沙》是一部寫女性不幸命運的小說。主要寫了四位不幸女性：　比諾迪妮、阿莎、拉茲拉克什米及安諾普爾娜。四位女性中，三位是寡婦。在印度教的社會里，寡婦的身份就意味著命運的不幸。而尤其不幸者，是沒有留下子息的寡婦，就如比諾迪妮和安諾普爾娜。比諾迪妮成為寡婦后，回到娘家，娘家人也不待見，人見人厭。安諾普爾娜與拉茲拉克什米是妯娌，也都是寡婦，但就因為安諾普爾娜沒有子息，拉茲拉克什米就處處可以為難她，在她面前炫耀自己有個兒子，好像自己就高安諾普爾娜一等，而安諾普爾娜也自覺自己比拉茲拉克什米矮人一等。如此兩妯娌既互相依靠，又互相攻防著拉扯莫亨德羅長大，其中痛苦可想而知。
小說中的阿莎，誠實而又單純。她盡管不是寡婦，命運也是不幸的。她的婚姻不能自主。她本是安諾普爾娜介紹給比哈里的，卻被莫亨德羅橫搶過去。看似婚后生活非常甜蜜，但這種沒有感情基礎(chǔ)的婚姻，注定是很不可靠的。自從比諾迪妮來到這個家以后，一切都變了。婆婆嫌棄她，莫亨德羅也厭棄她，甚至離家出走。她為了挽救這個家，努力改變自己，學(xué)會做家務(wù)，學(xué)會服侍丈夫。婆婆最終接納了她，丈夫最終回歸。她的努力，換來了全家的團(tuán)圓，也算是結(jié)局圓滿了。
但塑造得最為成功的人物，應(yīng)該是比諾迪尼，即“眼中沙”?！把壑猩场钡恼匠鰣鍪窃谛≌f第十章，拉茲拉克什米帶著比諾迪尼來到加爾各答的家中，比諾迪尼與阿莎認(rèn)識后，比諾迪尼這樣向阿莎介紹自己的：“比諾迪尼”的原意是眼中的沙子，在孟加拉語中是固定搭配，指看了后就讓人生氣和討厭的事情和人。阿莎聽了，認(rèn)為這是一個“罵人的、令人憐愛”的名字，覺得不妥，但也只好作罷。
比諾迪妮是拉茲拉克什米娘家的人，美貌聰慧，勤勞能干，識文斷字。她先是被介紹給莫亨德羅，被拒絕，又介紹給比哈里，也被拒絕。其實莫亨德羅和比哈里連她的面都沒有見過。她嫁了，很快又成了寡婦，還只有十幾歲！在印度教社會里，女子一旦成了寡婦，就失去了享受愛情和美好生活的權(quán)利，注定要度過清心寡欲的一生。然而，當(dāng)她被拉茲拉克什米帶到家里以后，她那被迫平淡的心再也無法平淡下去。她感到生活的不公平，她產(chǎn)生了一種報復(fù)心理。其實，她的心是在這種特殊的社會環(huán)境里面扭曲了。她認(rèn)為，造成她不幸的，就是阿莎。她拼命與阿莎處好關(guān)系，騙取阿莎的信任，背后又拼命勾引莫亨德羅，卻不讓莫亨德羅得逞。莫亨德羅果然被她的美麗聰明及會做家務(wù)給迷惑了，不由自主地愛上了她，甚至為了她離家出走。但是她的內(nèi)心里面，卻是非常矛盾的。一方面，她在做著拆散莫亨德羅與阿莎的不道德的事，另一方面，她自己又情不自禁地愛上了莫亨德羅的好朋友比哈里。她幾經(jīng)周折，終于得到比哈里的理解，使比哈里也愛上了她。他們是兩情相悅，應(yīng)該是圓滿的結(jié)局了吧。但是，還是宗教教義，阻止了他們。她最終還是拒絕了比哈里的求婚，因為“宗教道德是不會容許”她再嫁的。她說：“我要是與你結(jié)婚，在整個社會面前，將是對你的侮辱……我要是這樣做，就是在社會上把你毀了?！彼髞黼S著莫亨德羅的嬸嬸安諾普爾娜一起去迦尸修行去了。
比諾迪尼確實是一個“讓人生氣和討厭”的人。她遭遇不幸，卻又要去制造別人家庭的不幸。她更是一個“令人憐愛”的人，她的不幸，她的想愛而不敢愛不能愛的痛苦，令讀者嘆惜不已。
比諾迪妮是小說的核心人物，小說通過細(xì)膩的心理分析和暗示性的描述，使比諾迪妮這個具有豐富情感的人物具有縱深感、立體感，她是一個有血有肉、性格鮮明、真實可信的人物形象。說比諾迪妮是泰戈爾長篇小說中塑造最為成功的一位女性形象，也毫不夸張。
本書節(jié)選的二十七、二十八兩章，是整部小說的情節(jié)轉(zhuǎn)折階段，人物關(guān)系開始明朗化。莫亨德羅為了能夠與比諾迪尼單獨相處，幾番思想斗爭，將阿莎打發(fā)到迦尸去探望安諾普爾娜嬸嬸。天真單純的阿莎到了迦尸后，還念念不忘丈夫與比諾迪尼水火不容的關(guān)系，還在嬸嬸面前對比諾迪尼贊不絕口。就連嬸嬸從阿莎的話里都聽出了些許的不對勁，提醒阿莎要小心。阿莎哪知道，她走后，比諾迪尼與莫亨德羅此時變得肆無忌憚起來。比諾迪尼借給莫亨德羅房間打掃的機(jī)會，將他們的臥室作了一番徹底的改造，將枕頭換上比諾迪尼親手繡織的枕巾，將房間里與阿莎有關(guān)的物事都收攏擱在一起用布罩住，按自己喜歡的風(fēng)格進(jìn)行重新裝飾。
二十八章的敘述很有趣，將比諾迪尼與莫亨德羅兩人終于有獨處機(jī)會時的行動與心理都刻畫得非常形象和生動。莫亨德羅在阿莎走后那一個晚上，“特別激動沒有睡好”,早上竟有些“萎靡不振”。吃飯時，她“扶起莫亨德羅”,“十分耐心地喂他吃了一點飯”;飯后，她“坐在床邊小心翼翼地開始幫他按摩頭部”,而莫亨德羅的心“仿佛在跳快步舞曲，而且節(jié)奏越來越快”,感到自己“仿佛是漫無邊際茫茫宇宙中一條急流里航行的小船，仿佛在某處停留了一下，也許誰要上船。到底還要漂泊多久呢……”面對比諾迪尼的大膽，莫亨德羅既興奮又膽怯，既向往又愧疚，思想在搖擺中掙扎，所以當(dāng)她“溫柔地?fù)崮χ嗟铝_，使他全身顫抖起來”的時候，他“一骨碌從床上坐起來”說“我還有事，我走了”,就去了學(xué)校，然而在學(xué)校，他“也不可能平靜下來”,想集中心思讀書，又白費力氣，于是又早早地返回家中。這種思想上的掙扎，很快便失效，在比諾迪尼欲擒故縱的手法下，他很快丟盔棄甲，“神魂顛倒”起來，想馬上從她那里得到“愛情的明確表示”,還自我辯解：“為了不讓自己墮落，我曾自己欺騙自己，我不想隱瞞下去了。不過，我確實愛她，我愛她，這并不是謊言……就算我是多么的不對，但是我是愛她的?！?br>在這時，作者用了對比手法，或者說一隱一顯的手法。二十七章里阿莎竭力向嬸嬸陳述比諾迪尼與莫亨德羅之間水火不容的趣事，而二十八章里卻明顯看到比諾迪尼與莫亨德羅之間的種種曖昧。阿莎越是用力地陳述，越是體現(xiàn)出她的天真和單純，越是能顯出比諾迪尼與莫亨德羅事情敗露后阿莎的悲情。這種對比手法，加之縱貫前后的細(xì)膩的心理描寫，顯示出作家高超的藝術(shù)技巧，充滿了藝術(shù)的魅力。

(楊修正)